砍竹村的姐妹们有时开玩笑，说要是生在东女国，她们女人肯定不会活得那么辛苦。
毕竟无论是中土大唐，东海倭国，还是西域诸国，皆是男子主政掌事。
男女地位调换的话，她们也能过上大老爷一样富贵悠哉的生活吧？
听闻有东女国而来的，身边姑娘纷纷围了过来，问东问西。
有的人甚至开始盘算，万一哪天有赎身的机会，肯定去那里定居。
卡拉琪对于一众羡慕眼光嗤之以鼻，“东女国有什么好？又小又穷。不若大唐繁华，天地广阔。”
“天地再广阔，大唐女子也得先迈出家门。” 头戴碧玉发簪的姑娘仿佛是嫌弃周围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太过吵闹，悠悠插了一句，“何不食肉糜？”
周围的姑娘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虽然听不懂对方文绉绉的字眼，但是话里的怒气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尽管大伙儿都是被买来的奴婢，出身贫贱的她们，还是富贵人家保持着骨子里的畏惧心理。
“她是说让我们多吃肉吗？”小葵小声地问卡拉琪。
“你学过大唐文化都不知道，我一个外族怎么听得懂？”卡拉琪翻了个白眼。
饭后，女管家拿出一张精致的画卷。
画卷上面绘着一名彩衣女子，在大片野葵花海里挥刀起舞。她棱角分明，五官略深，眉毛浓密乌黑，仿若驰骋疆场的大将军，修长的身体散发着一股霸气。
“这是东女国的大郡主利玛。”
大郡主利玛居住在康延川的沙尔尼城。七岁丧母，年纪幼小便开始主理政务。
她能歌善舞、刀法高超，是树神庇佑的天女；她宽宏仁慈、爱民如子，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城主。
听着女管家滔滔不绝讲述着大郡主的一系列英雄事迹，例如孤身一人斥退敌人几千兵马，例如翻几座山亲自去给百姓送药。
听上去好假，镇上茶馆酒鬼编的故事都比这靠谱。
小葵不由得打起了哈欠。
果然，吃饱饭就容易犯困。
半个时辰后，女管家终于进入了正题。
两年前，利玛大郡主离开东女国去大唐求学，回国时在边境巴朗山附近遭遇袭击，掉入湍急的河水中，自此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但因为利玛大郡主的威望很高，百姓仍抱着她还有幸生还的期待。
所以，沙尔尼至今还没有立下接班人。
“那次袭击的幕后黑手，是利玛大郡主的妹妹达瓦。大郡主死了，她才可能成为下一任城主。”
“我们需要揭穿达瓦的阴谋，为大郡主报仇。”
招募她们这一群人，就是为了训练死士，成为复仇的中间力量。
更重要的是，需要找一个和大郡主相貌相仿的人做替身，扮大郡主回归，重新掌握政权，除掉凶手。
小葵环顾四周，这一屋子的姑娘光看身材背影，的确像是失散多年的亲生姐妹。
但是这复仇计划感觉忒不靠谱。
更何况，她才不想白白为别人送了性命。
果然，屋子里议论声四起，大家以为只是被买去做奴婢，从未想过是个冒生命危险的活儿。
有个勇敢的姑娘站了起来反对。
只见女管家微微一笑，抽出站在一旁侍卫的长刀，手起刀落，那个姑娘的一只胳膊就被卸了下来，红色鲜血溅了前排姑娘一身。
“还有人想要罢工的吗？”女管家问道。
屋子里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小地抽泣。
现在立刻死去还是以后再死，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自己的称。
首先是学习东女国语言。
东女国没有文字，但自有一套口语体系，学起来并不容易。
其中学得最刻苦的就是戴玉簪的大小姐，名叫南莫愁，听说是逃婚出来自愿加入这个复仇计划的。
每天晚上，其他姑娘们都早早睡了，南莫愁仍然独自在学堂里练习，自问自答。
早春气候寒冷，又没有取暖炉，南莫愁冻得瑟瑟发抖，只得一边踱步一边搓手，却毫不停止学习。
月光从窗户照进屋子，将南莫愁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女鬼在游荡。小葵某天夜里溜达出去踩点，差点被吓个半死。
她不明白南莫愁的执着，但自己是个不爱学习的主儿，也就没资格对别人指指点点。
小葵心中从未放弃过逃跑的念头。
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小葵不是在院子里闲逛，就是同姑娘们聊天。
这些姑娘来自不同地方，各有各的故事。有的是被家里的父兄亲友卖掉的，有的自小就是孤儿，在大街上被人贩子拐走了，有的是因为贫穷，主动将自己卖给女管家的。
两个月后初步进行口语测试，南莫愁果然考了第一。
“你是东女国人，居然只考了第二？”小葵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卡拉琪打趣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关系已经非常要好了。
“考了第一女管家奖励一套新衣服，为什么南莫愁看上去不高兴？”
“你考了第三，南莫愁能高兴吗？”卡拉琪小声道。
南莫愁好胜心很强，她每天起早贪黑终于考了第一，结果回过头一看，小葵这个不思学习整天玩乐的浪荡儿竟然考了第三。
顿时，似乎这个第一就失去了应有的价值。
“众人走独木，各过各的桥，都不相干。”小葵表示很无辜，南莫愁何必这样迁怒别人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一遍东女国的口语发音，立刻就能记下来并理解。
自己果然天资聪慧，如果自己是个男子肯定能考个状元郎吧？
第一次考试后，四十多位姑娘便被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学习东女国语言，另一拨成绩较好的则开始学习东女国的礼仪歌舞。
自从分成了两个学堂后，矛盾就凸显出来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第二学堂的姑娘仗着自己成绩优异，开始对第一学堂的处处为难，打热水、洗衣服等杂务都丢给第一学堂的去做。
第一学堂的姑娘们在忍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忍无可忍。
双方在饭厅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战。
据说利玛大郡主的一大特点，是特能骂人怼人。找来的这些姑娘也个个非善茬，很快从对骂进化到动手了。
女管家今天不在，门口的护卫懒得管，于是饭厅里变得鸡飞狗跳的。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南莫愁所在的桌子不受影响。
大家对第一名还是有所忌惮的，毕竟南莫愁很可能成为“利玛大郡主”。
都是来当替身的工具人，谁又比谁高贵？小葵喃喃自语，捧起饭碗，拉着卡拉琪凑到了南莫愁身边，向着对方讨好地笑道：“借个地方啊。”
说句实在话，南莫愁根本看不上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不少人出身穷苦，随意乱拿别人的东西，甚至有些姑娘手脚不干净，偷东西都被逮着好几回了。
就算东女国是个边陲小国，利玛郡主好歹也是贵族出身，气质上就与普通百姓不同。
所以她很自信，四十多个姑娘里，真正有实力能够成为郡主替身的也就那么几个。
除了自己之外，东女国出身的卡拉琪对东女国事务熟悉，天然有优势。
南莫愁因此对卡拉琪高看几分，态度也好一些，于是点了点头。
与卡拉琪关系密切没有坏处，至少可以从她口中打听不少东女国的事情。
女管家回来后，把所有人数落了一顿，话里话外还不忘念叨大郡主的好。
“果然，你们一群贱货就算学得再像，也学不来大郡主纯洁高贵的心灵！”
小葵听了心中默默腹诽。大郡主再纯洁再高贵，这些拥护者怎么没有保下她的命！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将人分为三六九等那一套，因此和南莫愁关系也不怎么好。
南莫愁目标很明确，她只和几个成绩优异的姐妹来往，小葵除外。
又一个月过去了，第二轮在学习东女国的礼仪歌舞考试中，南莫愁只得了第二。
东女国的贵族女子能参政拜将，故行为举止都具有一股英豪之气。
用女管家的话来说，南莫愁只是在表演一个具有英气的女子，而不是自内心就感受到东女国女子的自豪与强大，仍没有摆脱大唐闺中小姐的温婉文质。
第一是东女国的卡拉琪。
某种程度上，南莫愁的推测是对的，卡拉琪在这一群人当中优势非常大。
但她没有想到，小葵还是第三。
天天上山砍柴挖竹笋，还要与行商流氓等恶人斗智斗勇，小葵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侠女典范。
所有的姑娘里，一般村里来的农家姑娘这轮成绩都不错。
常年干着一身力气活儿，当然走路都带风的。
女管家又在话里话外念叨大郡主的英勇与智慧，听得人耳朵都长茧子了。
卡拉琪事后小声嘀咕，“大郡主才不是这样的人！她明明胆子可小了。”
小葵一愣，“你见过大郡主？”
卡拉琪说是听家里长辈讲过，利玛郡主被一条小蛇吓哭了的故事。
小葵忽然觉得大郡主不那么遥远了，一个只身退敌的大英雄，居然被一条小蛇就吓哭，莫名有种反差的可爱。
也对，大郡主就算是众人口中的英雄，她要是还活着的话，和院子里大多数姐妹的年龄相仿，现在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而已。
两人顺着卡拉琪的话，聊到前几天她们在院子里看见蛇的事情了。
这座院子背后是一片山林，松树长得密密麻麻，望去看不见尽头。她们恍惚是在一处荒山之中，晚上还能够听到狼叫。
正是初夏季节，山中蚊虫特别多，每天晚上睡觉都要被叮好几个包。
前天，小葵和几个姑娘在槐树下乘凉，讨论起女管家每个晚上叫进房间里的家丁都不一样。
“啧啧，伤风败俗，东女族果然是蛮夷，一点也没有羞耻之心。”某个姑娘如此批评。
“你就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另外一个姑娘打趣道，“你看大唐的那些老爷富商，家里侍妾一大堆，还要到外面找娼妓。”
“就是，我要是东女国的国王，肯定给自己找七八十个王夫，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玩。”
几人正说到兴头上，却听见旁边有个姑娘哇地大叫起来。
“有蛇！”
小葵闻声看去，见着一条十二寸的黑灰蛇缠着她们背后的槐树枝上，悠悠地吐着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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