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农村娃,我从不觉得有一身力气是足以高兴的。回想我的一生围绕着菜地、畜牲、父母、妻儿,哪一个是我?陈四家的孩子是这样,陈五家的孩子也是这样。我倒底是哪个?
直到我遇见她,我终于才晓得地里开的不只有辣嘴的婆婆丁,还有黄色的蒲公英。
“你瞧啊,落了一地的星星。”
我听说对头的祥和村,来了个漂亮妞。
“呦,雨生哥,今我去摸鱼,你猜怎么着?”陈报国贼着一双大眼,手上补渔网还不忘麻烦我。
我正急,霹雳啪啦地打黄豆,他咋就是闲?我不理他,他说得还忒起劲。
“诶诶诶!好大一个漂亮的妞儿杵我面前,真不是俺们吹,顶十个我妈!”
这话我听见了,我放缓动作同他讲几句:“小心五娘拿棍子敲你!”我假装拿“连该”去敲他,他小子果然被我唬住,屁滚尿流地爬远。
打是没打到,陈狗娃转身落了满身渣,活像条阿黄。瞧他那副憨样,我很怀疑“漂亮妞”是个傻妞。村子里十里八乡的丫头我都见过,都是俩眼一嘴,中间竖根大梁,没得看头。
村里共俩石磨,俺娘喊我去把豆磨了,我只好端着簸箕站在一堆大姑娘后头。前头磨麦的是我那小表妹,水芹,想必是给我菊姨生产吃。
我娘家一直香火不好,水芹家到她已是第五个妹子,她下头有三妹妹。表姨夫恨杀了菊姨,见到我们常诉说菊姨这等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是如何的没用,又疯癫地说当初怎么瞎眼讨了个猪馆。如今到了心力不足的岁数,再添了肚,真不知是好是坏……
水芹转过身,一见到我,肥厚的嘴裂成两半,圆扁的脸顿时飞出对美丽的酒窝,极轻快地唱道:“雨生哥你快来,我就一点面,没占多久,你来咯!”
我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前头的后头的姨姑拿眼睛戳我……
“这,,不大好,吧?”我是个老实人,总不好去占大家的便宜。
“哎呀!小五叫你,你就快去!”后头冒出个蓝衫的妹儿,她的头绳也蓝,与衣衫浑然一体,眼里窜着小簇的火苗。“快去呀!”
我被稀里糊涂地拽到磨子边,耳边尽是姑娘嫂子的调笑。
“雨生哥儿的手臂真结实,以后能抗两根大梁哩。”
我站在紫红的喇叭花里,她们叽叽喳喳的浑笑,叫我腿脚麻痒滴很!
长了虱子么?笑!笑!笑!
眼看豆磨成了碎、渣、沫,辗转进中间的洞里,和他黢黑的鞋底,脚边,那坨泥一个颜色。
马上也要掉进去!把一双手磨成,,,磨成渣了!
哈——哈—哈……哈哈,,,!??我看着血流出来了,紧接着又把它吸干。
不要啊!为什么?
“雨生哥?”
“陈老三!你在想什么好东西呵?”
我惊醒过来,水芹伸出手印过我的额头。
“不碍事,快些回去,天晚了。”
那双小小的眼睛藏着一线泪光。蓝衣衫的姑娘挽住水芹,瞪着着我。让人摸不着头脑?
红霞同烧红的铜水一般,将整个小渔套在罩子里。毛叔挑着粪水,伸长脖子,脚上的草鞋给他压得一高一低,滴滴哒哒唱着歌。
他老人家倒还矫健,刚浇完一亩地,我接过担子。
“讨媳妇没得。”毛叔当即替我端着簸箕。
“没。”
“讨个老婆,好过日子哦,你看你裤子都破了,有个媳妇好嘞!”
毛叔家的后院连着小径,我专心着脚下的路。
“到噜,喝口茶。”毛叔打开锅,临走前给我半张饼子,“你瞧瞧有个媳妇就有点好处,你自个多注意注意,叔等着吃酒嘞!”
时候不早了,田埂里大大小小的土烟囱,砖、石烟囱齐齐溜出黑烟,小娃的嬉笑,妯娌间的赤脸怒骂,寡妇与情人间的蜜语,老人挨病的叫唤……随着那一缕缕黑烟溜出来。
回到家,灶上放了碗粥,就着半个饼舌头弹簧片拨弄几回,把底头的树疙瘩劈好,躺在草席上,闭了眼睛。
“取了媳妇,拿彩礼去,娘是要吵的,媳妇会哭。到时,生下几个不识丁的孩子,女娃大家要笑,男娃也是笑。长大了,和地里的娃娃菜一样……”
我扛着锄头走往地里,连着数日没有雨,一脚落在在地里,杂草交织见传出令人牙痒的脆响。
庄稼都窝着头,一副受气样。窝瓜架旁立着只干瘦颀长的老蜈蚣,捣头给他的据点洒水,肩头瘫着一坨黄泥。
“舅爷爷水还有没有?”舅爷爷露出两根地鼠般长的板牙,乐呵着:“诶唷,来了个妲己!”他拿过汗巾胡乱抹了把脸。
我睁大眼睛看去,河畔的菜地里,时不时走来两三个汲水的兄弟,光着膀子,脸上带着邪笑,扛着两大担水也笑得那么欢,神人。
“去去去!都在我这打什么水?踩坏了,全把头揪下来!”
陈福往河岸边瞥去:“诺!雨生哥你瞅,别骂弟弟,你自个可得忍住了!”
“几个兔崽子该干哈干哈!”我拿锄头撅去,河岸上那只白鹭教我松了手。
我从未在人身上,见过这样的白。白的像芦苇的毛尖、一片雪、雀鸟的白羽,比白天上的云更轻!
我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它的质感。那个姑娘似乎察觉到了我,她朝我挥一挥手,手里握着的那一块板子,展现出来,绿色的田,黄色的花。原来她专注的是这个!
我小心翼翼的举起一朵,护着它不被风吹散,那姑娘惊喜的叫出来:“蒲公英!”
蒲公英?这是个什么,大概是城里的高级词,我把手松开,小小圆圆的一朵,顷刻乘风去了。又握紧了手里的锄头。
那位姑娘时常卧在水边画画,不拘画什么,陈福的狗,岸上的草,有时村里的小伙子逗她玩让画像也画了。
村子到了深夜总也传来,女人的哭声,我娘抹了把泪,嗡声嗡地问我:“你看水芹丫头怎么样的,我老了看不清,腿脚也粗壮,她对你也好。”
我把篾片将将分好,娘向来由我做主,今天怎么问起来?
“菊姨生了么?”
灶膛里的火光点燃了娘眼里的蜡,滚圆清亮的泪注满她眼角的沟壑。
“要不说作女人苦,和牲口一样。阿妹走的时候,眼都没合,那男人只晓得抱着儿子笑啊 !”她说时下颚像枯叶一般在风里飘摇。
我忙走到母亲身边给她顺气,菊姨是个好人,我听闻她出生时,外祖喜欢菊花便把它当作姨的名字。
再没有其它的了。
菊姨活着的时候,乡邻怜惜她受到丈夫的虐待,却无从帮助,她死了,头七没有木板,我娘劝姨父拆一块门下来,姨父忙着给儿子取字,推就着竟是不愿,姐姐不忍看妹妹在夜里露重,拆了猪圈的门给菊姨,过了几天人下到地里了。
我不识字,菊姨木碑上那几个像是随意刻的,若我识字便把自己的碑先刻好,上去桐油,起码在这千万的土包里能好认一些。
天边的云散去,姨父似乎要把水芹嫁给一个外乡人,上一回见到她,眼睛包着的眼泪流也流不止,这回竟是要出嫁了么。
我来到河边把船解开,撑到对面去,那姑娘的白裙子依旧像画一样,我想让她画一幅小画像。
“画什么?”
“画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她莞尔道:“你这么说我怎么知道。”
“是,是我姨,大概这么高。”我向她比划这,又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鼻子很像,你看。”我蹲下身子,希望她画的尽量像些。
她很认真的看着我的动作,我的鼻子,正同菊姨看我是一样的,她已不在了,面前的女子风华正茂着,我酸了眼睛。
一双柔荑似的手抚过我的背,每一寸肌肤都战栗着颤抖地想要靠近,我咬紧了后牙槽:“你一个姑娘,怎么摸男人!?”我又羞又惧,仿佛我才是那个“姑娘”。
她理着裙子:“我是姑娘,那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河里游过一队野鸭子,打猛子进了水,手上没有称手家伙,可惜了。我跳到船上,桨劈入水中,把岸上的树影搅得稀碎,她举站起来,雪白的帆上扬起一面小旗,画中花衣裳的女人正牵着,绿头绳的小姑娘。
夜晚黑得不像话,她的笑仍在我脑海中翻来覆去,远远见了柴剁,下面藏着一抹猩红的影子,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紧紧的勒住我的腿。
影子发出婴儿的啜泣,蝉在耳边叫着,我的额前被扎入了一万根银针,我和她一起战栗起来。
“水生哥!水生哥!我嫁给你,老不死的要我嫁给一个老汉,我只情愿嫁给你。”
我的手被她按在脸上,十七岁姑娘皮肉就像水磨的豆腐,我皱紧了眉。
“水芹,我,我不能。”我把手拿了出来,她涂了口脂混着咸水,在我手背上烙出一个疤,我看着她的眼睛跟湿了尾巴的兔子没什么两样。
“水生哥你不要我,你们是不可能的。”她捂住嘴,鲜红的嫁衣好似黯夜上的朱砂,断断续续疯狂地搅动,写下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字符。
我光着身子面对我即将嫁人的表妹,夹紧尾巴,恳求道:“水芹水芹,快回吧天暗了——”
水芹摄蠕着嘴愣愣地看完我,收回了红嫁衣。
艳阳天,水芹出嫁了,嫁衣在阳光下比鸡冠子更红,我把画拿给她,她握着我的手时,仿佛是要把手带去似的。
阳光真好啊! 照得板车上的苇草也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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