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吴道：“一十二桩假案，一桩真案，说明连带坤元城的真凶和那些本不想让我们留下的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逼着我们走了，继续留在这里，对我们和城中的百姓都没有好处。”
厅内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不定。李三坛万吴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扩散至每个人心底。
这里面秦子范最先打破沉默，指节轻叩桌面：“李兄此言，点醒了我。若凶手并非外来强敌，而是本就潜伏在魏兄弟身边，甚至……是这坤元城各个帮派中的人物，许多矛盾便说得通了。”
他目光转向魏成：“魏兄弟，你仔细回想，近半年乃至一年来，可曾与人结下生死仇怨？或是……无意中撞破过某些见不得光的事？”
魏成眉头紧锁，俊朗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看了看李三坛，又看向秦子范，道：“秦兄我个人行事虽不拘小节，但谨记师门教诲，绝非惹是生非之徒。若说仇怨……”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至少明面上，除了他们四小神龙的殷老二和你秦兄，我想不到有谁需用如此酷烈手段报复。”
“我们要动你，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李三坛看向秦子范， “至少这个人，不会觉得你还适合好端端的在这里跟我们说话。”
秦子范瞪了李三坛一眼，道：“说案子就说案子，我答应过他们华山派的大师兄贾听锋，除非有真赃实据，他们华山弟子的人头，不会从我的剑下掉落。”
“未必是私怨，”李三坛咳嗽了一声，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拙劣诗句的纸签，“这栽赃手法，看似蠢笨，实则毒辣，它不仅要坐实秦兄弟的罪名，更深一层，是想将白姑娘，乃至与她交好的我们都拖下水。”他指尖点着“本在卿菡府中藏”几个字，“凶手很清楚我们几人暂居于此，更了解官府办案的流程——面对如此‘铁证’，白姑娘纵有百口莫辩，而我们这些‘藏匿者’，自然成了同党。”
白卿菡脸色微白，咬牙道：“好毒的计！若我们被官府缠住，甚至下狱，谁还有余力去查青城派的事？”
说到这里，白卿菡忽然顿住，看了看魏成和李三坛，像是说错了什么一样，低下了头。
“青城派有什么事？”万吴眼中精光一闪，盯着白卿菡问道。
白卿菡低下了头，用力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李三坛和魏成面面相觑，也是一言不发。
秦子范不断看了几个人几眼，不明所以。
万吴看看魏成和李三坛，紧紧地盯着白卿菡，语气微有怒色，继续追问道：“青城派有什么事！”
场面更加沉默，魏成站起来走过去，挡在了白卿菡面前。
万吴沉声道：“只要我想的话，我可以在短时间内杀死这屋子里的任何人，我不想再问第三遍。”
魏成看向桌上的长穗宝剑，李三坛也握住了腰间短枪，像是宁可一战，也不想说出这话一样。
秦子范还是比他们直接一点，走过去将长剑摔在了万吴的面前，退后两步说：“光在辗迟县大牢呆的时间就有十年之久，原以为阁下也该了却尘缘了，想不到却还是这般性急，我说了吧！”
李三坛魏成还想阻拦，万吴眼神如刀一般扫了他们一眼，两人也只好闭嘴。
“差不多在一月以前江湖上才突然传出的，尊师练功时走火入魔，病入膏肓，待弟子们发现时，已然人事不知，这些日子一直未传出死讯来，想是尚在人世，各位武林同道包括这几位，”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继续说道，“也是好意，这本来就是明显针对于你的，此时回去，恐怕对你对青城派都没有好处，对于你，甚至有杀身之祸，而且，你能从牢中出来，我至今还活着，都是薛老板的再造之恩，似乎寻出天星珠，要比回去见你师傅最后一面更重要。”
魏成闭上了眼，秦子范最后加这一句话，大概半只脚已经踩在棺材里了。
孰料万吴竟没有动怒，而是冷冷地说：“所以，这连环命案，或许从一开始，目标就不仅仅是嫁祸秦兄弟，更是要阻我重返青城山！那十二桩模仿作案，也是为了将我原来入狱的名头再次做实，也知道这里的官府奈何不得我，若是就此离开，便再也没有人惦记盐帮无价之宝天星珠了，这些人为了我，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秦子范立刻接上他的话，刺客的逻辑冰冷而高效：“若按此推断，布局者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熟知魏成武功特点，尤其是其听风辨位的敏锐，才能制造出‘近距离偷袭得手’的假象；二，对我们的行踪、关系乃至此行目的了如指掌；三，能驱动或影响坤元州府的力量，至少让捕快按他们的戏本走；四，其根本目的，是同时阻断万兄回青城山与在坤元城内追查天星珠这两条路。”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万吴，“万兄，青城派内，谁最不希望你回去？江湖上，又有谁最不想天星珠重现？”
万吴与李三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众人心头。
万吴缓缓吐出：“青城山内，是万齐。”
李三坛则低声补充：“而江湖上，不想天星珠合璧的……‘天网’嫌疑最大。”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万齐，万吴的胞弟，师父病重后最大的受益者；“天网”，神秘莫测的黑暗组织，其触角似乎无处不在。
“但万齐远在蜀中，‘天网’更似传说……”白卿菡仍有迟疑。
“他们本不必亲至。”李三坛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枪，“他们在坤元城，乃至官府、江湖帮派中，难道没有棋子？别忘了那个雷豹，武功路数诡异，来历成谜。若这坤元城是一盘棋，那执棋者，恐怕不止一人，而他们的棋路，在此处交汇了。”
万吴霍然起身，走至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险。“若真如此……师父的‘病’，恐怕就是这盘棋的开端。我们在此多耽搁一刻，师父便多一分危险，天星珠的线索也可能石沉大海。”
“那现在该如何破局？”魏成按捺不住焦急，“总不能真等着明天被请去州府衙门‘协助调查’吧？”
李三坛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浮现出惯有的、略带狡黠的弧度：“自然是……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如何行事？”秦子范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凶手和幕后之人想用官府和污名拖住我们，我们便‘顺了他们的意’，但暗度陈仓。”李三坛快速部署，“明日，白姑娘出面周旋，以需要时间核实证据、寻访线索为由，暂且稳住官府，为我们争取时间。而我们，明面上配合调查，暗地里分头行动。”
他看向万吴和秦子范：“万兄，秦兄弟，你二人目标最大，却也最需脱身。不如就趁眼下四更天，人困马乏、守卫最疏之时，即刻潜出城去，直奔青城山。坤元城的乱局正好是你们的掩护。”
接着对魏成和白卿菡道：“魏兄弟，你对那真凶的武功应有体会，白姑娘家在本地根基颇深。你二人便留在明处，魏兄弟暗中查访符合‘熟知你武功’这一条件之人，特别是可能与青城派或天网有牵扯的；白姑娘则动用家中关系，留意城中异常动向，尤其是官府内部有无被收买操纵的迹象。”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我留在城中策应各方，同时……那‘九转玲珑盒’与叶家灭门案，或许也是破局的关键线索，我去摸摸底。”
方案险中求胜，却是目前唯一能同时应对青城危机与天星珠委托的法子。万吴只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行！暗走不如明走，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与其暗度陈仓，倒不如敲山震虎，我们一走，盐帮漕帮，自然会护住此地百姓的周全！”
秦子范干脆利落：“走。”
魏成虽心系白卿菡，也知大局为重，抱拳道：“万大哥，秦兄，务必小心！这边有我们。”
白卿菡也压下心头纷乱，坚定道：“定不负所托。”
计议已定，雷厉风行。
万吴与秦子范仅带随身兵刃和少许银两，跨马趁夜色离开宅院，向着蜀中青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三坛送走二人，回到只剩下魏成与白卿菡的厅堂。
烛火将他若有所思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知道万吴说的敲山震虎是什么意思了，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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