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虎介准备突袭门外可疑分子时,门外人说话了:
“总管大人给你留了封信,请来取。”
虎介正想问清缘由,门外轻轻一阵风声,人已经走了。虎介推门,正看到窗缝上夹着一封书信。取下展信观看,信上确是杨立山手书:
“庚寅,见此信时,想必我已不在人世,前路坎坷,尔等多多珍重。”
庚寅是虎介在粘竿处的代号,每个人的代号都按天干地支组合排列,庚是他入处时的年份,寅是随机抽的字。虎介抽到的正好是代表“虎”的寅字。他停了停继续看下去。
“时局混乱,豫甫不过区区包衣耳,何德何能掌管内务府大局?蒙太后赏识恩宠,但佞臣当道,圣恩难报,唯死命耳!
前,为护圣祚,不得不倚重康有为之学说试图重振国威,哪知我等考虑不周,差点毁我大清江山!豫甫实乃罪人也!幸得太后宽恕,饶豫甫不死,反加恩豫甫掌管户部。此等信任直可媲美昭烈武侯君臣之谊也,此生无憾矣!
但豫甫又为太后、皇上做了什么?一来学识有限不知康的诡诈之学,二来看不见端王夺嫡篡位之心,三来不能文韬武略克定洋夷,为官多年除敛财无度、耽于享乐外,寸功未建,却每每自比诸葛武侯,妄言朝政。实在可笑!
此番自毁长城,乃自业自得,我当以死谢罪,早不敢奢求太后开恩。但此时再不尽忠死谏,将不再有机会惊醒太后!日后我立山必沦为他人饭后谈资,芸芸众生乃断章取义妄自揣度立山之意图,曲解我意。
今,端王一党手段下作不堪一谈,所图不过皇位耳,但若为此等佞臣得逞,大清江山必被葬送,两宫怕是死无葬身之地。虽汝入我门下似另有所图,但遍观我粘竿处,唯汝一人诚信忠直,故,不惜冒险将最后的重任托付于你,望勿推辞。
立山虽获罪,太后必令荣中堂暂行指挥粘竿处后续事务,尔等无需焦虑。我早已说与荣中堂,万一豫甫遭端王一党构陷,两宫必为奸人谋害,中堂发下死誓,定拼死维护两宫。故尔等无需多虑,届时荣中堂自会着人与你配合。两宫一体两面,汝务必切切保护好皇上,不可让皇上受害,要知皇上要保住帝位离不开太后支持,而没有皇上,在各路诸侯虎视眈眈下,太后亦不得自保!
是以,太后若要保住权位,则一定要保护好皇上,不能让皇上有半点闪失!可惜御前朝堂之上人多嘴杂不能细说与太后,此番只得死谏以求让太后醒悟,早日与皇上和解,母子一致对抗奸党!
若汝有机会面见皇上,务必请皇上远离珍妃,与太后尽快破解镇国藏宝图,好寻找宝藏以对抗列强,重振大清国威...”
看完信后,虎介一脸茫然,心想原来总管大人早就看穿他来此是另有目的,只是一直没说破而已,看来自己还是太嫩了。但这番托付对他而言并没多少感触,无论这份书信是否出于立山的真心诚意?内容是否属实?又或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了,毕竟他只是一个日本逃兵,原因不过是对郑鸣抱有爱慕而已,他对大清国的政治没有半点兴趣,“上司”的忽然“托孤”让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从何着手。唯一还能让他觉得值得去关注的也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太平天国宝藏了。难道皇帝也已经拿到了藏宝图了?正犯愁间,丐帮弟子帮郑鸣传信来了,他顿时就有了主意。他边听乞丐的汇报,边写下自己的情况,又附上杨立山的信,让乞丐带给郑鸣,让这个他心中最信任的姑娘帮他拿个主意。
不多时,郑鸣等人已经拿到了虎介的信,大家对如何应对也是分成了多个意见,比尔和雪诺克认为保护皇帝和太后和他们没有关系,根本无需理会,让虎介赶快归队一起撤离京城就好;鲁本认为皇帝也好太后也好端王什么的都无所谓了,不过可以趁机接触他们获取藏宝图的信息,以便到时候抢先夺取宝藏大赚一笔;但郑鸣认为必须保护皇帝和太后,她分析道:
“如果端王一党杀了皇帝和太后,到时政局一定失控。我们要帮助阿虎保护皇帝。”
“嗯?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皇室吗?现在朝廷内讧,让他们狗咬狗多好?为何还要保护他们?”比尔不禁问她。
“我虽然讨厌朝廷,巴不得他们赶快灭亡,但现在还不行。这次风波必然使秩序混乱,到时遭殃的一定是无辜的百姓,子兮...旅顺的悲剧可能还会上演...”
郑鸣想起子兮的遭遇,语调虽冷静凛然,但眼中却满是悲伤和无奈。
一提及子兮,众人便不再有任何分歧了,默默地达成了一致,必须帮助虎介完成最后的任务!她又仔细询问了乞丐关于克林德被刺杀的详细情况。乞丐细说,前天半夜在紧要处望风的“千里眼”小组看到有教徒模样的人给端王府偷偷送信,第二天在茶肆蹲点的“顺风耳”小组又听到神机营官兵私下谈论到端王有令,让神机营挑选精干枪手埋伏在必经之路附近,专等去总理衙门鼓舌讨说法的洋人路过,将这些占领大沽的敌酋祸首击毙。
听完乞丐讲述,他们也推断出了这一切都是端王为挑动皇帝、太后和列强的关系,促成三方对立,达到驱虎吞狼,坐收渔人之利而设计的险恶计划!现在太后被假消息蒙骗,误以为列强是要武装干涉皇家事务,而各国列强也误以为是太后要对抗到底,拒不回应!现在愤怒的联军已攻占了大沽口,若太后再进一步“挑衅”,很可能会招致加倍报复,重现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一幕,北京城恐将再次遭受血洗!
“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保证皇帝和太后安全,阻止端王的阴谋,绝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
郑鸣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皇帝在哪?”郑鸣问乞丐。
“在瀛台!”
“确定?”
“确定!我们的弟兄搜查过瀛台送出的垃圾,看得出受用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至少也得是亲王以上!再加上守卫十分森严,错不了。”
郑鸣他们之前夜访紫禁城时也听找任御医拿药的德公公说过皇帝在瀛台,所以丐帮的信息应该是准确的。凤鸣社众人稍稍商量一下,她告诉乞丐:
“请转告阿虎,为了避免无辜百姓遭殃,我们决定协助你完成杨立山交待的任务,渡过这次危机。皇帝暂栖身于瀛台,请全力保护,我们负责保护太后,会想办法找救兵支援你,请无论如何至少坚持到24日!”
交代完后,乞丐转身离去传话。虎介依郑鸣指示准备了三日干粮,身着粘竿处使用的特制棉甲,带上木刀擀面杖,步履坚定地赶赴中南海瀛台!
来到中南海西苑门,虎介眼见门外宫墙到处残垣败瓦,四周遍布火苗和烧焦的痕迹,无论门墙还是树木都插满箭枝,一众羽林军也是破破烂烂,疲惫不堪地清理着一些残肢和死尸...
显然,连日来不断有人在进攻中南海,看样子已经发生过数次大规模进攻了。虎介向一名羽林军头领出示粘竿处令牌,说道:
“内务府执事庚寅受荣中堂指令协助守卫瀛台!”
“你就是中堂大人派来的大内援军吧?”头领对虎介的口音略感到吃惊。
“嗯。”虎介点点头。
守卫瀛台的羽林军连日大战损兵折将,已处于不堪再战的地步,巴不得援军赶紧来到,也顾不得思考来历奇怪的虎介和他那双古怪兵器了,心想即便就是一个人来也比没有强啊!又因之前有人告知他们这些防守的羽林军,不用多久就会有援军增援,此番听眼前这人说是荣禄派来的,又见他气宇不凡的样子,难不成他有退敌妙计?头领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们也顶不了几次进攻了,敌方根本不需要派啥内应,绝望无助的头领便同意了虎介一起来防守瀛台。
虎介进入中南海后,马上去查看地形。他走过蜈蚣桥转而向南,隔着一条水道望见对面就是囚禁皇帝的瀛台岛。瀛台四面环水,和北面陆地仅一桥之隔,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孤岛,除非皇帝能长出翅膀变成只“鸟皇帝”飞出去。
但虎介细看瀛台岛那边,岛上一片郁郁葱葱,繁花似锦,掩映着无数叫不出名的亭台楼阁,恍如一片海上仙境。这哪里是什么囚禁!这明明是太后用心良苦,免得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两宫一起遭难,特意把皇帝保护起来,顺便让他在这风景宜人、鸟语花香之地养病啊!
太后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只要守住桥就没人能过去伤害皇帝,今天是6月22日,坚持到24日阿鸣就来支援了。”
虎介心中盘算着...
(瀛台岛示意图。17k性能太弱,上不了图)
起初,虎介如意算盘打得还挺好,没多久他就不得不担忧起来,这些羽林军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得出这些人其实也算得是羽林军中的精锐了,但一个个贴红挂彩、弹尽粮绝的样子真的能守得住吗?西苑门外那些激战厮杀后的痕迹也让他心里不禁发毛...
送走乞丐后,郑鸣反倒犯嘀咕了,兵荒马乱的时节上哪找援军呢?她想起杨立山信中提到的荣中堂,对!荣禄一定有办法!可怎么找荣禄呢?她又看看身边几位,忽然有主意了,鲁本现在不是税务司赫德吗?有这张脸一定没问题。她小眼一滴溜,鲁本马上明白这丫头又要打他主意了,忙甩手加摇头,嬉皮笑脸地说道:
“首领,可别打我主意,叫我去找荣禄借兵啊?那克林德不就是在去总理衙门路上被干掉的吗?现在清军也在杀外国人了,还有那么多义和团呢,连朝廷派去杨村和联军谈判的那桐、徐景澄都被义和团抢劫了!让我去多危险啊!”
“鲁本啊,我是不太记得谁说过法兰西人也是有一腔热血、刀山火海不离不弃的?又是谁说过我说咋干就咋干的?这人是谁你告诉我一下好不好?”
见鲁本面露难色,她继续说道:
“嗯...其实...我还真没想到请赫德去找荣禄搬救兵的,既然你提出来了,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事成后也算你大功一件!”郑鸣狡猾地说着。
就这样,怪盗鲁本一不小心着了凤鸣社瓢把子的道,掉进了自己挖的坑。老雪和比尔笑得前仰后合,深深地佩服这个坏丫头...
郑鸣向丐帮打听到荣禄住在东厂胡同,决定第二天就去那找荣禄。这一夜,喊杀声未曾停过,火光照得京城的夜空透亮...
6月23日,阴。一大早,忽落下几点雨水,落地即干。昨夜的火势还零星地烧着,无数烟柱遮蔽了天空,在天空和乌云卷在一起形成了厚厚的雾霾,平日里时不时响起的悠扬的鸽哨已被昨夜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喧闹取代。趁着喧闹声略为减小的当口,赫德和凤鸣社几位乘着骆驼车偷偷出了英使馆,沿着玉河边一路向东北面荣禄府而去。
正转出玉河边沿右拐进入长街时,身后忽传来一阵喊杀声。
“洋鬼子要跑了!杀啊!”
翰林院前正在聚集一批准备进攻英使馆的义和团,此时已约莫聚了二三十人,正追着骆驼车而来!义和团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一路狂奔,虽然这些人长期习武,体能不错,却哪跑得过骆驼车呢?紧张的鲁本暗自庆幸,但还未来得及放下心头大石又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嘚嘚,竟有三名清军手持美制斯本瑟步骑枪快马追来!
老雪驾着车狂奔,子弹从后面擦的耳边嗖嗖飞过,拉车的骆驼跑不过战马,被追上是肯定的。比尔和郑鸣从车棚里探出来鸣枪示警,也仅仅是拖慢一下对方的速度而已。就在追兵追至长街和王府井街交界拐弯处时,老雪听得身后马蹄声在一阵噗通后消失了,回头看看,三匹马全都摔倒街中。雪诺克眼角扫过,原是丐帮帮众施以援手,拉起了绊马索将追兵绊倒后四散而去。
拐弯就离荣府不远了,凤鸣社众人也不细想,只顾没命奔逃。那尾随的三匹马倒了,但一大批义和团还未放弃,一路跟跑过来,幸运的是郑鸣们已经逃到荣府范围。数名亲兵早得荣禄授意要万事留心,又见来人是洋人,知道事关重大,迅速建起防线,让他们进了安全区。义和团见荣府防备严密,又不好招惹这位权臣,也就没敢再追。
亲兵报入府内总管,总管遣苏拉回报,荣中堂还未归家,但知赫德大人大驾光临必有要事,已遣人急报中堂大人,请赫德大人暂入府内休息。众人随苏拉入府不提。
至中午,荣禄回到家中,见到赫德本人大感诧异,问:
“赫德大人怎么...”
“荣中堂无需惊讶,一切我已有安排,今日别有相求。”
“哦...赫德大人但说无妨,有荣禄办得到的一定照办。”
赫德拿出杨立山给虎介的信递给荣禄,荣禄看完唏嘘不已。
“唉,此事其实我早已知晓,只是以前‘康党’变法一事触动了太后,太后记仇,盛怒之下做出了不智之举。之前向各国发出的照会也非太后本意,现在端王趁机坐大,单凭太后或皇上其实也控制不了京城的局面,豫甫本是想借‘康党’之力辅佐皇上富国强民,进而修复和太后的关系,也想借机劝谏太后不要废皇上自毁长城,可惜太后被端王蒙蔽已失去理性,他死得不值啊!”荣禄无奈说道。
“中堂大人若是明白其中道理,那我今日来意大人应该知道的。”赫德说。
“赫德大人来意我自是知道,可现如今端王一党已把持京师上下,我所能做的十分有限。”
“但粘竿处还在,中堂还不能算无计可施吧?”
见赫德早知粘竿处的秘密,荣禄也就不予隐瞒了,他稍稍犹豫一下就说道:
“豫甫被太后下狱后,粘竿处即四分五裂,一众执事也销声匿迹不知去向了,我所知者不过今日豫甫书信中此一人而已。”
赫德想了想接着说:
“可否调别处兵马进京勤王?”
“就在朝廷谕旨给各国下最后通牒时,各省封疆大吏竟同时宣布‘东南互保’,声明朝廷与外国一切纠纷事情与各省无关。即便是有人愿意进京勤王,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看起来连荣禄都没办法了,赫德想了想,说道:
“中堂大人,我所求就是希望不使京城动荡,保一方百姓平安而已。目前唯一可以仰仗的似乎只有在天津的各国联军了,若皇帝和太后能保证各国在大清国的利益,也许我可以说服他们不追究两宫的罪责,和平进驻北京,替朝廷维持局面,朝廷赔点钱就是了。”
“外国军队武装进入京城?这是可是丧权辱国的奇耻大辱啊!无论谁也断不能答应!”
“中堂大人,请仔细想想,有联军来承认皇帝和太后的地位,端王必不敢胡来。如果这次端王成功杀死皇帝和太后,那结果你能接受吗?大清国的百姓能接受吗?爱新觉罗的江山还保得住吗?到时各封疆大吏拥兵自重宣布独立,各地潜伏会党立即揭竿而起,其他国家也趁机渔利,这责任中堂大人可承担得起?”
荣禄半晌说不出话,赫德继续说道:
“中堂应已洞悉,现在的大清国早已千疮百孔,亟待破茧重生,也许就是这一下便能使人民觉醒...”
“人民?你说人民?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此言论甚是危险!”
“在欧美,人就是民,民就是国,国中万民平等...,嗯...除了...大不列颠...”
“学西洋那套,分权于民?莫说太后是断不能同意了,年轻如皇上却也未必懂得分权于民的意义。总之,我大清国不能没有皇权,皇权旁落则天下大乱。若因我致此,荣禄将是千古罪人!”
“中堂大人,请恕我无礼直言,这是时代趋势,即便两宫还能继续当权,大清国可能也没几年了,现在局势您应该清楚,要不是之前部分官员的操作发生严重失误,太后也早已推行新政,哪至于有今日?”
“虽大清窘迫如此,但谁又能保证联军进城后不烧杀淫掠?百姓就不会遭殃?时至今日,西方各国还有一丁半点信誉可言吗?大清还能相信外国吗?你赫德爵士敢做这个保证吗?”荣禄追问道。
“我固然做不了这么高尚的保证,但按照现在情况推演,只怕到时联军报复会更加激烈。”
赫德说的是实在话,若不能尽快止暴制乱,一旦联军攻入北京,那绝对是寸草不生,40年前北京的惨剧还会再次发生!荣禄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赫德也不催促,让他耐心思考,耐心权衡。过了很久很久,荣禄终于说话了:
“这样吧,赫德大人,放联军进京城维持秩序是绝不能答应的,我也好,两宫也好,谁做谁就是千古罪人。即便联军将来要全力攻城,血洗京师,大清国也要抵抗到底。但为免生灵涂炭,我会以大局为重,力劝太后善待京城各国使节,做好补救措施,尽量减少各国损失以换取北京百姓的安全。万一真到了联军攻城的时候,请赫德大人设法保全一城无辜百姓免遭屠戮。”
“我尽力...”
“但,保护两宫确有难度,端王一党手握重兵,董福祥的甘军也摇摆不定,凭我荣府十来号亲兵,即便全部派去保护太后也根本是杯水车薪...”
荣禄十分苦恼。
“皇帝的瀛台易守难攻,戊戌新政时太后业已布置了一番,外人一时也不易攻入,但紫禁城太大,不知有没有歹人会里应外合,保护太后的人手要多一些才是。如太后不嫌弃的话,虽然人少,我身边这几位也许能够一用。”
赫德指的是郑鸣等人。
“太后那边我可以去说,她只是一时受奸人蒙蔽,不会不明此间道理。但也就这些了,那些封疆大吏是叫不动了。不过,在京城还有一个强人,或许我可以找来帮忙,只是...”
提及此人时荣禄面露难色。
“中堂大人,不要只是了,无论是谁也比没有强。现在时候不早了,你我还是赶快行动吧。”
赫德略显焦急,但听得有强人可以帮忙便急不可耐了。
“好,感谢赫德大人能开诚布公披心相付,今夜我将进宫夜谒太后,凭此三寸不烂之舌尽忠死谏,务必使太后回转心意,早定大计!”
两人约定好今晚在紫禁城东华门外碰头便各办各事去了。聪明的荣禄先去了趟总理衙门,和庆王奕劻进行了深入交谈,之后又出去了一趟。至夜幕降临时,庆王方等到荣禄回家,两人同往紫禁城,稍事打点后在李莲英安排下觐见太后。
当晚,全城义和团突然明火执仗地向各处大举进攻。英使馆北面毗邻的翰林院植被茂密,院内院外房屋众多,视野十分狭窄。为防义和团从此处偷袭,使馆卫队干脆一把火把翰林院付之一炬。大火夤夜燃烧,无数珍贵书籍惨被焚毁。义和团攻馆心切,等不得大火熄灭。于是便把目标放在了玉河对面的肃王府,准备拿下肃王府作为进攻据点,使馆方面派出意大利和日本的精锐卫兵在肃王府建立防线,双方你来我往,互有伤亡。进攻西什库北堂的数千义和团不知从哪拉来了一门笨重的“红衣大炮”,对着北堂就是一阵猛轰,幸亏不是现代化的后膛火炮,勉强塞进炮管当炮弹的石头块也没有多少破坏力,更谈不上准头了。那看着异常粗壮吓人的所谓大炮也不过是在北堂坚硬的石墙上砸了几个坑而已。不过即便如此,巨大的动静却也把教堂里的人们吓了个半死,不住地呼喊着“卖嘎卖嘎”。全城都在骚动,似乎今晚义和团和一些清军对京城所有洋人的据点发起了总攻。赫德和郑鸣一行在东华门外胡同间小心翼翼地躲藏着,等候荣禄赴约。
到了半夜,骚动一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行人正盘算着荣禄会和太后谈事会不会激怒太后时,东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几个动作敏捷、手脚利落的太监拖出七八具尸体,随随便便就甩进了护城河,头也不回地又掩门而去。
“不会是荣禄被...”赫德惊惧道。
“别瞎猜,以荣禄的地位,再怎样太后也不会处死他。”老雪冷静回应。
“可是你忘了杨立山了吗?”赫德又说。
“再等等...”郑鸣说道。
大概又过了快一小时,东华门又悄悄打开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太监礼数周到地送出了两位便服绅士和六个跟班护卫后又关上门了。比尔眼尖,认得其中一位绅士是荣禄,另一位大概就是庆王奕劻了,轻声告知其他人,郑鸣吊着的心终于也放了下来。
荣禄和庆王悄悄又说了几句就派身边两位跟班送庆王回去,自己则在附近四下观望,因为他和赫德有约。赫德和众人走出相见,荣禄屏开护卫们后,便战战兢兢地向赫德他们讲述面见太后的经过:
“唉呀,赫德大人呐,真是好险啊!荣某差点也被太后治罪了!幸好提前约了庆王来,要是没他劝说,估计今夜我也完蛋了!”
荣禄可能会激怒太后赫德他们早就估计到了,并不太惊讶,却也替荣禄捏了把汗。
荣禄略冷静一下继续说道:
“当年端王和大阿哥是太后为了制约皇上而扶植起来的,她当初确实没想到端王有那么大胆子,居然敢伪造各国国书。但太后爱面子,不愿相信这些,也不愿承认自己昏了头。所以我刚说起端王时她就立即暴怒,要将我下狱追究乱政之罪!幸亏庆王及时劝阻,一并陈述端王及大阿哥等人劣行,指出一切乱局根源皆是端王及其所控制的义和团所为。
在庆王力劝下,太后终究还是冷静下来了,她回忆起当时载澜等人展示义和团神功时就觉得确有问题,但当时她在火头上就失去了辨识力,被他们鼓动了。现在想想竟也惊出一身冷汗。至此,她方让人放开我,让我继续说下去。”
荣禄不禁打了个哆嗦,擦了擦额上冷汗又继续说:
“于是我就向太后陈述,现今并非完全无法挽回,所幸洋人人命损失并非太大,只要我们能够及时止暴制乱,妥善安置洋人,承办元凶,保证各国在华利益,则一切应有商量余地。赫德大人已经同意尽力疏通,以他在世界上的威望应该问题不大。现在首先应向各国使节示好,表示我们有和谈之意,然后立即派可靠军力保护皇上和太后自己,最后设法调武毅军聂士成部进京勤王,另一方面及时笼络甘军的董福祥,争取其能在聂士成回援前至少能保持立场,不被端王所利用。”
荣禄一口气说到这,定了定神,语气一转,面带失望地继续说:
“说到这,太后打断道‘荣禄啊,哀家哪还有什么可靠军力,身边不过几个粘竿处老班底而已,而且...’她停了停,好像觉察到这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又说‘你且稍等’。李莲英很懂太后心思,转身出去了一下,又不到半炷香时间,几十名高手悉数至太后御前候命。待人齐后,太后训话‘尔等劳苦功高,为哀家行事多年,今国家危难时节,望尔等能继续尽忠职守,建立功勋’。高手们回话‘愿为太后老佛爷驱驰’。太后满意点头称是,说道‘众卿辛苦了,漫漫长夜还要尽忠值更,哀家特赐御酒与尔等,以驱寒暖身’,李莲英托来数十杯水酒,众高手举杯高呼‘谢太后老佛爷赐酒’便举杯一饮而尽!未多时,其中八人呼喊腹痛,便捂着肚子倒了下去,转眼间没气了。其他人眼见着同僚死去竟手足无措。太后却缓缓道来‘端王载漪阴谋诡诈,图谋大逆,要害皇上和哀家,此八人早被哀家查知其被载漪收买,真罪该万死!尔等心中到底有何打算,哀家清楚得很,今哀家念及粘竿处过往之功,便只处置此首恶八人,望尔等勿行死路,将功补过者哀家自不追究’。众高手惊魂未定,纷纷跪地求绕,磕头如捣蒜,齐声高呼‘愿效死力’。”
荣禄看了看天,不禁感叹:
“唉!太后还是手段高明啊,这些人里她哪知道有没有端王收买的人啊,她不过是随机毒死几个吓唬别人而已,其他人中即便有端王内应,但投鼠忌器下自然不敢作乱...”
赫德们听得是毛骨悚然,这老太后的确不简单,怪不得皇帝活得如此压抑一定要和太后争权呢,没有绝对的权力就得天天提心吊胆防着被干掉。荣禄等他们略平静一下接着说:
“摒退众高手后,太后对我和庆王说道‘要不是错杀了杨立山,何至于此...不过,现在哀家这儿的安全不用你们操心了,护着皇上周全就好。另外,端王那边我自会打算,你们只需约束好他那些兵,千万别闹得太出格。这洋人啊,也是欠收拾,让义和团去吓唬吓唬也好,省得他们以为我大清没人了,可以随便欺负咱孤儿寡母了!你们控制好力度,别真让义和团打进了洋人使馆,到时各国又找咱聒噪。他们被围在里面也不容易,有什么吃喝的要求咱尽量满足,不能饿着人家了。’我俩即道太后圣明。太后又跟我说‘现在我大清朝能仰仗的也就你二人了,其他王公贵胄没一个能把事儿办利索,一众外臣和封疆大吏也见天儿的在背后打小算盘使坏,哀家能去倚靠的能带兵打仗的人现在除了董福祥外也仅有聂士成了。聂士成忠心耿耿,我最放心,但他不能动。为了给洋人点颜色看看,他不但要守住廊坊,还要给哀家打几个漂亮仗!但如此一来,京城中就数甘军了,哀家也是悔不该为个日本使节让董福祥受了委屈,得亏有人及时劝谏,没让哀家又酿大祸。京城现在都为载漪控制,董福祥摇摆不定,你们一定要多加笼络,别把他逼太紧了。如今用人之际,你们有什么戡乱的妙计或堪用的能人就大胆用吧,无需再大费周章一一报给哀家了,哀家都准了。’话到此处,我和庆王也就告退了。”
荣禄面见太后几乎用了大半个晚上,所谈绝不止这一点内容。估计其他可能牵扯到皇家内务,赫德也不多追问,顺着话头问下去:
“那么请问中堂可有守卫皇帝的妙计?”
荣禄面露一丝难色,犹豫再三才开口:
“之前有一位能人为内务府办过事,唯今只得请他出手了,只是...”
荣禄话未说完,郑鸣忽然躲到赫德身后,眼睛直盯着前方阴暗处,她悄悄拽了拽他衣袖。那片黑暗中隐约显现出一个他们似曾相识的身影,这个身影如鬼魅一样夹带着一阵瘆人的怪风缓缓飘到众人跟前,6月天时竟也让人牙关咯咯作响,骨节酸痛。
“给中堂大人请安...”这人一只眼睛露凶光,嘴角带着邪魅的微笑。
比尔立即挡在郑鸣身前,闪电般拔出手枪对准来人!
“是你?”
这人也不理会凤鸣社的人,继续跟荣禄说话:
“中堂大人,初次见面,扫罗如有不敬之处,望大人海涵。”
“扫罗牧师,早听豫甫说过你,一直未有机会一见,值此多事之秋能得你相助,朝廷求之不得。”
这下凤鸣社的人终于明白了荣禄所谓的那个帮手原来就是杨辅清!众人惊得说不出话,紧张地戒备着,防止他忽下杀手。
荣禄看到比尔如此紧张,大概也能猜到这些人曾有过节,但这个时候,首要任务是团结所有力量帮两宫渡过难关,他也不挑明,却和起稀泥道:
“赫德大人无需紧张,此人是我请来的有力外援,曾为杨立山办过事,今日起还望你们能通力合作,保护好皇上,荣禄在此感激不尽。该如何做,你们可以商量着来,我还有事,不便久留了,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再来找我。告辞。”
说罢,荣禄转身带着护卫亲兵就走了。杨辅清和郑鸣们都定在原地,面面相觑,杨辅清倒显得很冷静,没有什么激烈动作,但谁都知道,他表面上不在意似的,但只要他杀心一起,眨眼间长剑就能夺人性命,这人是高手中的高手,不能放松一点警惕!
紧张的气氛下,倒是杨辅清先发话了:
“要是荣禄跟我说有你们在,我还不一定来呢,你们那么厉害,哪需要我来掺和?”
“杨...杨辅清!你...你现在也可以走啊!”
郑鸣紧张地回了一句。
“不过...既然废物皇帝给我开出了不错的条件,我干嘛不干呢?想当年我一人一剑往来敌阵,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取上将首及如烹小菜。救皇帝对我来说不过反掌之劳,你们不要碍手碍脚就好。”
“皇帝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赫德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地问。
杨辅清顿了顿,斜眼瞟了眼赫德道:
“唉哟,法兰西怪盗,你这易容术也真是厉害,差点连我都信了你是赫德。不怕跟你说吧,我给皇帝开的条件就是藏宝图...”
“藏宝图?”
众人骇然,皇帝哪来的藏宝图?
“我费尽心思与日本人合作就是为了拿到另外半张图,可日本人背信弃义,伊藤博文又把图给了废物皇帝,可没想到皇帝现在却不得不用图交换我的保护。怪盗,你那年在东堂也是把我坑惨了,但百转千回,还是着了他们日本人的道。”
“那张图根本就是假的,江湖骗人伎俩而已!你们这些坏蛋早晚还要上当!”
郑鸣愤怒地说道。
“假?这么多人都认为是真的,连你那聪明绝顶、博学多才的康老师都认为是真的。你觉得你的眼力能超越太平天国那么多神王天将?还有伊藤博文、荒尾精,以及那么多朝廷高官权臣、王公贵胄?野丫头,还是多读点书吧,等你有了见识自然知道真假。”
杨辅清还是不忘损一下郑鸣,一时间也是噎得向来牙尖嘴利的她说不出话。
“哦,对了。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叫邱武的拳民?明天义和团会发动全面进攻,你们在东堂能见到他。算是我给你们善意的提示,你们也不用想着怎么感谢我,你我一场相识怪有缘分的。有时我也会想想,要是我也有个你这样的女儿会怎样,或许会很有趣...”
故人相见让杨辅清似乎略恢复了点往日善谈的性情,他望望天,猛然一跃而起,蹿上连绵的屋顶消失了。一道诡异的闪电忽然划破夜空,劈在了东堂高耸的尖顶上,紧接着远远传来一阵沉闷的怪声,似是来自地狱魔窟的声音...
明天在东堂能见到邱武?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坏蛋的话能不能信?今天是23日,明天就是和虎介约好的24日了。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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