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海会馆,现已是保国会和“康党”的集会地之一。郑玄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再度在此入住。比之当年,会馆已翻修了,一切好似新的一样。梁鼎芬和朱一新的游说让郑玄略为心动,又考虑到生意难做,有张之洞的支持会比较好渡过难关,而且张之洞的官声也不错,也算是位爱国有为的封疆大吏,和大家商量后利通行决定接受张之洞的延请,以开拓京师利通行的业务为由进驻了南海会馆,也便于就近了解保国会和康有为的情况。
郑鸣当然愿意前往北京,一年多来她看了很多书,也和师哥频频通信,很多道理还不太懂,太需要向他们当面请教了。这次赴京怎能少了她呢?既然凤鸣社的首脑都去京城了,其他人当然也得跟着一起囖,要不这大小姐平时找谁消遣呢?
雪诺克当然还对当年未侦破的采生折割案耿耿于怀,线索刚出现一点就不得不返回广东,此番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是谁在黑暗中伤害无辜,也好打响自己的名号,好和贝克街那位名侦探一决高下!自由自在的鲁本绝对不会错过这次出游机会的,有郑鸣在就一定会有好玩的事发生。双头龙比尔和荒川虎介是她的保镖当然不能缺席,尽管两人相互还是挺不对付。鲁三全则要留在广州负责打理日常事务,顺便也可以和陈家更一起捣鼓他那些新发明。
这次一起同往进驻的还有宝芝林全体人员,日前接到朝廷举办狮王大会的通知,各省要推荐狮队赴京参会,说是推荐,其实就是强征,作为“省城第一狮”,黄锡祥师傅是怎么都推辞不掉的。本次狮王大会是为了提振新政声势,振奋国威而办,太后交给赋闲的一品大员李鸿章来操办,嘱咐他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要给皇上主持的新政助助威,一扫之前皇帝在清日战争中极力主战而导致战败的颓势。皇帝也打算通过变法维新来重新振作,重启新篇,以证明自己有治国理政的卓越能力。
康有为和梁启超亲往迎接众人,一番寒暄不必细说。晚上京城豪商卢玉舫举办接风宴,宴请南海会馆众人,宴席上康先生又兴奋地和大家论及时事。
“吾代表京城各学会、求新变法之人士、广东诸学子们欢迎省城名士进京共襄实业,以佐变法维新之盛举,达富民强国之愿望!康某呕心沥血所著的‘上清帝第六书’虽被顽固老朽的佞臣留中压下,但皇上圣明未受蒙骗,已于上月下谕旨要求总理衙门将此书呈送,估计现下圣上已经阅览,相信无用多久必召康某进宫垂询变法大计!”康有为有点沾沾自喜地高声说道。
当然,这些消息郑玄早已在梁鼎芬那获知,卢玉舫却是对此无所知,作为一名豪商富绅,及时攀附好权贵,笼络住这位冉冉上升的政治明星是他最重要的打算。
“康先生大才,真爱国之志士也!想那4月17日,康先生在南海会馆前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正式宣告了保国会的诞生,一扫当前阴霾!从此国家便有希望了!”卢玉舫不断附和称好,对康有为频频敬酒。
“这少不了卓如的功劳啊!我康学之奋起,幸有卓如铁笔耕耘!”康所说卓如即梁启超。
“有您师徒二位在,何愁变法不成?强国不成?待皇上变法成功,各国列强还不得都顺着我大清啊,那我们这些从商的就不会被那些列强无理压价了,何愁不富也!”卢玉舫也少不了向梁启超敬酒。一番灌酒下来,康梁皆晕乎乎了。
“只恨那满朝的顽固守旧大臣,还有那些个封疆大吏!个个都掣肘我实行变法维新!这些顽固派又仗着慈禧撑腰,屡屡悖逆上意,口称祖宗之法不可变而横加阻挠!吾真恨不能提三尺宝剑杀他几个二品大员以正风气!”喝到高处,康有为又口不择言了。
郑玄自然知道他所指封疆大吏便是张之洞,但也不拆穿也不附和,只是静静观望。郑鸣也不甚喜欢老师的这种狂放之姿,为了不让她的洋伙伴尴尬,便找个借口带着他们出去遛弯散心了。
“唉?康先生,听说郑老板的千金也是您的高徒?看上去确实与别家的小姐不同啊,一身西洋劲装行动如风,眼中露出勃勃英气,巾帼英雄之神态昭然可见,还能让几位洋人服服帖帖,想必也是受老师影响吧?本人自幼便好任侠,对此类女中豪杰一向钦佩之至,广东人的眼光真是了不起啊!以后南海会馆但有需要卢某的地方,卢某必不推辞!”卢玉舫称赞道。
康有为对他这种赞赏实在谈不上什么高兴,因为郑鸣和梁启超不一样,她其实并没有在他这继承他最重视的“康学”,最多只不过是教她识了点字、背了些书罢了,甚至他还觉得郑鸣就不该这个样子,女孩子还是该规矩些的好,但对于“金主”这样的赞赏他也只能以干掉杯中酒来掩饰这些尴尬。
......
郑鸣带着比尔、鲁本、雪诺克、虎介几个在街上闲逛,现在的北京和一年多前又不太一样了。自从甲午战败,好像全国的男人都觉醒了,八大胡同里的男妓大大减少,当年那些阴阳怪气的伶人们纷纷拿起书本走入学堂,又或者脱去粉黛戏装走进了新军军营,取而代之的则是底层的一些女妓,从最高档的“清吟小班”到最底层的“窑姐”,五花八门什么都冒出来了,一时间京城女妓倒是有了点取代男妓之势,各大胡同的堂子都在外墙上贴出了自家的头牌广告。郑鸣隐约想起在“幸运号”上被杀死的何云乐。中国女性悲惨命运却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得以改变...
“首领,我觉得你的康老师不太靠谱啊。”鲁本突然的话语打断了郑鸣的思绪。
“哦?哪里不太靠谱了?”
“我了解过他的政治观点,主要意思就是要在朝中开设制度局,安排支持变法又激进的年轻人在他的主导下来实现整个清朝的政治改革。在我们法兰西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大革命,那些主导者被称为‘雅各宾派’,主张的正是通过激进的方式来进行改革,导致当时法国死伤无数,一切和‘雅各宾主义’不相符的人尽遭清洗,改革不可谓不激烈。最后人们还是选择了回归理性,而‘雅各宾派’首脑罗伯斯庇尔则被人送上了断头台。你的康老师提出的开制度局无非就是在现有行政体系中另建一个更高的部门,以此取得过去那些行政部门手中的权力,虽然我没办法明确说出这里面会出什么问题,但我觉得这会和法国大革命时期经历的一样,到时少不了各种流血事件,而且很容易被想夺权的人利用。你最好还是离他们远点。”鲁本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是吗?虽然认识你这么久了,可法兰西我还不是特别了解哦,要是子兮的话...”她顿了顿,把话语从子兮转移开,反问比尔:
“大臭虫,在你们美利坚是怎么样的?”
“我不是很关心政治,只知道我们的宪法好像和法兰西有很密切的关系,我们那边是允许公民持有枪支的,如果政 府要压迫人民,人民可以拿起枪和政 府对抗。这是美利坚的立国基础,谁都别想拿走人民手中的枪。”
“那岂不是谁都可以随便用枪来表达诉求?这还不天下大乱?美利坚也是心够大的呀!挨家挨户那么多琐碎事,谁要是因油盐酱醋的小事一言不合把邻居嘣了咋办?阿虎,你们日本是怎么样的?”郑鸣一脸的不解。
“我们大日...嗯,日本,在明治维新前是由德川幕府维持统治,直到他们(下巴指了指比尔)黑船叩关,民间维新志士便开始谋求统一全国思想,推翻无能的幕府,走强国之路。然后就是幕府和维新派之间的血腥厮杀,经过无数的死伤,维新派还政天皇,幕府时代结束。日本终于成立内阁制度,实行君主立宪,以天皇为最高元首,但国事则基本由内阁决定。同时颁布‘废刀令’,全面禁止民众藏有武器包括枪支,为此还发生了西南战争,最后仅存的武士集团也被政 府军击败,日本由此进入崛起时期。然后又一举击败了中国,成为首个欧美认可的亚洲列强。中国现在的情况和日本当初颇有相似之处,两国文化价值相近,也许中国接下来的维新会仿照日本进行吧?”
“总之,我反对首领和康梁走太近,他们太危险了!”鲁本有点着急了。
“鲁本,你不了解中国,不了解老师和师哥。自古以来就有无数仁人志士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为了使国家强起来,他们付出了太多,他们在做的事是每个中国人都衷心希望的。你不要再诋毁他们了。”郑鸣给鲁本解释道。
“不,首领,他们只是投机的政治赌徒!现在朝局复杂,必会遭人利用!你千万不能和他们搅在一起!”鲁本声音越来越大。
“够了!这是我们的事,和你们法国列强没关系!你们法国人是不是习惯了干涉别人家的事?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要求自强的原因,我们就是不想再让你们指指点点,教我们路该怎么走了!”郑鸣也急上火了。
鲁本被她的话刺伤了,沉默了一会,湿润着眼睛说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了,祝你们顺利吧。”
言罢,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呃,鸣,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在欧洲国家里每个人都有发言表达意见的权利,有不同意见是可以直接说的...”
雪诺克小声说道。
“那是你们强大的欧美,这里是可怜又愚昧的中国。随他去吧,反正他怎么都饿不死。你们也一样,想走我也不会拦着。”
郑鸣就这个臭脾气,即便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就是“死鸡撑饭盖”嘴硬要面子,可过后回过神时又总是懊恼不已。以前唐子兮在的时候会设法调和团队的关系,让大家都能迁就一下她,在有不同意见时会控制好气氛。现在子兮不在了,队伍潜藏的问题就不好调和了。
雪诺克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晚,他收拾了些行李,便悄悄离开了南海会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他找鲁本去了,怕他迷路回不来...
第二天早上,杨锐匆匆来访,言昨日恭亲王病危,太后和皇上紧急赶到恭王所在位于后海南岸小凤翔胡同的别邸“鉴园”看望,他通过内务府打听到恭王弥留的最后时刻仍在向皇上谆谆告诫翁康密谋开制度局的目的在于“废我军机”,请皇上不要轻信小人言。当日上午退朝后皇上找翁索要康有为著述,翁直呼没有,还急忙否认他和康有为有关系,但天下谁不知康是翁引荐给皇帝的呢?连日来还不断有御史朝臣参劾翁同龢“权奸误国”,要求朝廷罢黜翁师傅,这些针对翁同龢的消息杨锐都已向湖广总督府报告了,他正过来找郑玄了解康梁个人和民间舆论的动向。郑玄只知道御史杨深秀和徐致靖等朝臣来找过康有为,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杨锐判断是康跟他们“买折子”往皇上那呈递,这二人是“康学”的铁杆支持者,康的许多奏折都是通过这两人提交的。这二人频繁造访康有为可能也是向他报告朝中政事吧。到下午,传来恭亲王薨逝的消息。杨锐赶忙回去报告张之洞,并等候听取湖北方面给他的最新指示。
晚饭后,郑鸣郁闷,也气恼自己这臭脾气,一下就气走了两位最好的朋友,为解郁闷便又独自出去溜达。借着朦胧的晚霞,她又是那老一套,翻身上房,踩着北京城波浪似的屋顶向着八大胡同方向一路小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向那边去,反正随心而为吧,也许是多年前去过一次,如今又想故地重游呢?
以前她藏身的那颗大树还在,如今这个时节枝繁叶茂,和当年是不一样了。小阳春堂似乎还开着,但门庭已不复当年的高调。院子内只有几盏孤灯,冷冷清清好似无人一样。郑鸣从房上轻轻飘落至胡同夹道,也没进去小阳春堂看看“故人”,只沿着夹道向热闹处走,行至石头胡同附近时才略显吵杂。夹道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堂子的广告,可能是康老师他们的“康学”起了作用吧,世风大为转变,也许是相公们陆续觉醒去“投身报国”了吧?
现在的广告上多是堂子新进的女妓,名字一个比一个俗艳。虽然朝廷早就命令禁止狎妓,可八大胡同各堂子依旧门庭若市,也不少年轻男子进出,看来那些“觉醒”了的人们只不过是把苦难转移给了这些可怜的女性而已,郑鸣忽然又想起了死去的何云乐。她眼睛有点酸,长叹口气,继续走,溜达至“怡香苑”门口时,冷不丁两个一身酒气的流氓从斜里撞了出来拦住了她:
“噫!这姑娘真好,还是洋装啊!假洋妞小爷还没尝过!是怡香苑的吧?走,跟小爷我乐呵乐呵去!”话未说完就伸手来搂郑鸣。
这火爆丫头本就想找人撒气,正好遇到这么个废物,也不说话,斜瞟了他一眼,迅速抓住对方手腕反关节一扭,痛得这人嗷嗷大叫,旁边那位吓得也不敢乱动了。郑鸣接着一脚踹开这坏蛋,继续往前走。坏蛋大吼一声:
“臭丫头!你不知道爷是谁吗!竟敢惹我!不怕爷把你家怡香苑拆了吗?”
郑鸣正想答话,旁边有人把话头接过去了:
“哟,这谁说要拆我怡香苑来着?”
郑鸣扭头看看,答话这人一身的西装马靴,头顶绅士帽,手里一根文明棍,衣着不但光鲜有品,气质也是潇洒磊落,格调倒有几分和鲁本相似,他身边还有一位机灵侍女跟随着。正好奇呢,被她收拾的那流氓便回他话了:
“哟,是赛二爷呀!咱这不是跟姑娘斗气耍着玩呢嘛,您别在意,是咱喝多了,酒气上头话重了,要是惹您不高兴了,这就给您赔不是,可别往心里去!”
“吴公子,到我们花界来消遣也得要依着咱花界的规矩,可由不得性子胡来,姑娘们可是会打从心里气恼的。况且,这位小姐也并非怡香苑花班的姑娘。这年头谁也把不准风向,看人家气度不凡的样子,可指不定是那位皇亲贵胄呢,这要是正巧给您遇上了可是要惹祸事的喔!”
赛二爷一番话把这人吓得不轻,朝着郑鸣磕头如捣蒜,不住地赔不是。郑鸣也没搭理他,只是傻傻看着这位赛二爷,忽觉脸上一阵滚烫,心中又似小鹿乱撞。于是慌乱中随便朝他抱了个拳,胡乱说了声“多谢”就溜之大吉,向着会馆方向仓皇逃跑了。赛二爷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愣了愣,又哧哧地大笑不止,连腰都笑弯了,连侍女也跟着他不住地笑了起来,这没大没小的侍女倒是不避嫌说了声:
“二爷,这姑娘可瞧上您了呀!看您怎么办好!”
“调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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