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郑鸣他们到底怎样了呢?
11月22日,话说郑鸣被比尔找到后,两人见面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她再次哭昏过去,猛然乍醒时她又抓着比尔急切地打听父亲的情况。
“我爹呢?我爹在哪?大臭虫,我爹他们在哪?...”
“郑先生他们一定会没事的,他们是英雄豪杰,一定不会有事。”比尔急忙安慰。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雪地中有细细簌簌的响动,虎介提刀出去一探究竟。比尔紧随郑鸣严加护卫。来的是十来个从旅顺方向逃难过来的清国难民。他们忽然看到一日本军人提刀走来,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如惊弓之鸟,扭头就跑!恰好被外出回来的悟行和尚拦住。和尚笑嘻嘻地朝他们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都是自己人。”
众难民才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往回走,郑鸣跟着比尔出来看看情况,幸运的是他们发现了梁宽居然也在难民中!大家见面分外激动,相互交代前因后果,原来梁宽开战没多久后就被人群冲散,索性直接捡了些食物就溜出城外山上躲了起来,后来陆续遇到这些逃命的人,大家一起东躲西藏,又听说龙王庙附近小码头可能有船,便寻机一路向着龙王庙逃亡,正巧遇上郑鸣等人。
大家幸免于难欣喜非常,现已到达龙王庙,下一步怎办还没个主意。见这和尚轻松收服了这个倭寇小军官,大家都十分佩服,决定让和尚带领大家走出困境,逃出生天。悟行和尚倒也不推辞,看看众人有些什么工具,然后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安排了任务,首先解决吃喝问题。正巧有人就背着口锅逃了来,和尚立即征用了这口锅。然后把刚才自己在附近林子枯木里踅摸到的一大把榛蘑、几颗鸟蛋、一小把野菜全拿了出来,又找来砖石搭好灶把锅架起,烧起柴火把一大块雪烧成水煮开,又找来块石头放入锅内,口念佛号将榛蘑野菜和鸟蛋一起打入沸水中,登时香气四溢!大家都是逃难的人,连日来又雨又雪的,天寒地冻,食不果腹。这锅热汤一烧起来,个个哈喇子直流。谁都不再纠结那些倒霉遭遇了。
天大地大,吃喝最大!这和尚一边拿着棍子搅合着野菜榛蘑汤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这风霜雨雪、寒冬腊月天,要是能吃上口绿油油的野荠菜真是一种奢望,就是给我做神仙我都不干了!《本草》记载,这野荠菜不仅是一味可贵的甘旨,而且药用价值也很高啊!书中曰其性味甘平,具有和脾、利水、止血、明目的功能。常用于治疗产后出血、痢疾、水肿、肠炎、胃溃疡、感冒发热、目赤肿疼等症。东北传统习俗则是在特定的日子要吃鲜美的荠菜煮的鸡蛋,着实是味道鲜美!而这榛蘑呢,则被人们称为‘山珍’、‘东北第四宝’。祛风活络,强筋壮骨,常用于腰腿疼痛,佝偻病,癫痫。还可用来栽培名贵药材──天麻,即在利用其共生关系,提高天麻的产量和质量,具有与天麻相同的祛风活络、强筋壮骨、镇静等功效呢!
在食用上可荤素同用,炖小鸡儿是最为理想,先是备料:土鸡仔儿、榛蘑、姜、枸杞、料酒、盐、油;然后啊,就把土鸡收拾干净,洗净切块,姜切片、枸杞泡泡洗净,榛蘑也用温水泡软清洗干净;接着锅里加水大火烧开,这个步骤千万不能着急,得用心去感受水火之交融,发自内心地感谢老天爷教会我们学会使用火来烹饪,才得以褪去兽毛而为人也!等水开后,最重要的一步来了,要一边念经一边徐徐放入鸡块,此鸡儿为活我命而赴汤蹈火,何其伟哉!和尚一定要做场水陆大会为其超度,愿鸡儿能早脱六界轮回;趁尚未全熟,加入料酒大火烧开,并要赶紧撇去血沫!一定得撇干净!否则会腥,再加姜片转小火慢炖一炷香;见锅内烧开,即可加榛蘑再小火慢炖半炷香;半炷香后揭开锅盖,加枸杞、盐调味再焖上片刻即可起锅享用了!再就着几两烧刀子,真是快乐赛神仙啊!要不怎么说这东北人特别懂得如何过冬呢!”
菌菇的加入让这锅汤鲜香四溢,这和尚就着热汤的香气说了一路,搞得众人眼冒金星,手抖腿颤的,哈喇子都快滴进锅里了,恨不得自己都跳进去一块煮了算,边泡澡边喝汤吃蘑,这才是实打实的赛神仙啊!给个皇帝都不愿意了!这梁宽又问道:
“大师,您不是出家人吗?怎的对吃鸡那么了解?不怕犯荤戒啊?”
“呔!何为戒?我们能转世为人是为了在世间修行以参悟真理的,不是守戒律的!人都饿死了如何参悟得真理?自然自有其运作法则,我们是要顺其自然?还是破坏自然?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也不知这和尚是瞎掰的还是认真的,见汤羹已好,和尚改变话题:
“大家赶紧找东西来喝吧,看这锅里最关键的就是这块石头了,石头中富含各种人体需要的矿物质,在缺少营养和盐分的时候,放入一块随汤滚一下,可以让矿物质进入汤中,给身体补充营养。诸位施主肯定饿了,但千万别着急,小心先烫熟了自己!”
天冷,汤也凉得快,不一会一锅就被抢得净尽,好在比尔在庙中找来一只上供用的大海碗,先给郑鸣盛了一大碗,郑鸣也特意为他留下了一只蛋黄和几只蘑菇。虎介不敢去争夺这些可怜人的食物,看着两人分享着美味的汤羹,心里千头万绪难理清,只好孤零零地蹲在屋外啃着旅顺带出来又硬又冷的半块干饽饽。众难民饱餐之后,肚子里有了暖气就有力气干活了,和尚找来条破破烂烂的黄白黄白的脏布单,又让大家找来所有红色的东西和水调成红浆,在上面画个十字,高高竖起,以示此处为国际红十字会中立安全区。虎介为了不让自己太突兀,就换掉了军装,穿上了百姓的衣装,又扣上脏兮兮的兜帽隐藏发型。
就这么样,这堆人都期盼着和尚说的“渡船”来到,在这凑合着又过了三天。到了11月25日,眼见又要山穷水尽了,众人寻思这和尚到底靠不靠谱,怎么船还没来?正在众人动摇的时候,在外独自溜达的虎介远远看到一拨人马从西南面往龙王庙来。这波人似乎也看到了龙王庙外面有一行状怪异的家伙,半路就停下了。对方只派了一名大汉过来,看来是来摸底打探虚实的。
只见来人体格健硕,眉目硬朗,气宇轩昂,步履矫健,身后背着一口大刀。对方也看清了眼前的虎介,眉清目秀,一身老百姓装束,浑身肮脏破烂,只是低压的兜帽、脚上的日本军靴和腰间武 士 刀却显得格外的不寻常,来人心下做好拼命的准备,坦然来到跟前,拱手抱拳朝着虎介呼道:
“源顺合吾!”
虎介本就是个不善言语之人,乍一听也不懂他说什么,干脆也就不吱声了。见对方背着口大刀,心想莫不是当地的胡子麻匪?他便默念刀诀做好战斗准备。来人见虎介竟对春点无动于衷,走镖多年也是头回见这样的江湖人物,保险起见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家的辛苦了,兄弟我吃的朋友饭,穿的朋友衣,朋友做事讲义气,总是和气把财生。兄弟乃源顺镖局王正谊,保人走镖打此过,惊扰了宝山,请当家的多多包涵!”
见虎介依旧没反应,来人又想继续往前走,虎介也不让道,只是傻愣愣地杵着。这王正谊纳闷,遇到这么个劫道的也是三生有幸了!既然不吃江湖规矩,那么只能硬闯了。于是摘下背后那口大刀,一拱手,摆好架势。虎介见这人进入了格斗状态也就不作多想,摆开架势应对来者。王正谊见虎介姿势全然是日本刀法,心中惊奇,也明白日本武 士 刀制作之优良,可说是实打实的无坚不摧,配上这东瀛拔刀术更是所向披靡,必须小心应付!
这王正谊使的是一口朴刀,江湖称这类兵器为“双手带”,乃双手持握的豪横兵器。王正谊紧守刀诀,藏身刀背,大刀运转如轮,似一弯明月斜架于身体右侧。他脚步沉稳,缓缓接敌。两人靠近至七步之内,正是虎介杀招范围。虎介抢先出手,由左向右,一道弧光激射而出!
和风掠秋水,剑气贯长虹!
王正谊啧啧称奇,不禁赞道:
“好刀法!”
他也不硬接,只是巧妙变招,以刀背严密挡住身体,贴着虎介刀势转身滑过,栖向虎介右侧后方,虎介刀势太快,惯性大难收回,最佳方式是持续进招,眼见对方以刀背藏身,转到了自己右侧,一旦对方进入到自己侧面范围就危险了,他心中佩服这人还未交手就看出了他拔刀术的命门所在,真是用刀的高手!当然,虎介的刀实在太快,对方确实也未能完全栖入这个位置,虽刀背藏身,但刀身上还是被虎介刻下了三条刀痕。王正谊心中称奇,这人着实诡异,明明只是出了一刀,却在我刀身上划出三条刀痕,这刀中竟似有神鬼加持!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练才有此修为?未及虎介变换,王正谊也递招了。
他似乎并不急切于战胜对手,只是轻轻地向着对方眼前递了递刀尖,虎介赶紧回手击开对方的刀尖!王正谊此时展现出了中华武学的绝妙,他握刀的前手是松的,对方击打他刀尖的时候一下就会滑开,击打的力度越大造成的失误就越大,这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此景正如清风拂柳,柳枝让开风后依旧朝向水面,王正谊的刀也是如此。但等一瞬间虎介的刀过去后他的刀还是冲着虎介,这时才是杀招,他又把刀往前一递,刀头正好顶住了虎介的咽喉。虎介大惊,赶忙后退一步,他还试图反击,挺刀又向王正谊直刺过来!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无视自身安全的决死突刺!虎介的拔刀术最紧要的就是借刀鞘惯性迅猛拔刀的第一击,刀出鞘后便与其他刀法无二,像王正谊这样的高手对付起来并不很难。他双手微微“洗”劲,以刀头背部弯弧处将虎介刺击轻轻挑开,虎介刀势立即滑开了原先瞄定的方向,王正谊继续进刀,刀身正好搭在了虎介手臂上压制住反击,刀头斜斜地再次抵住了虎介咽喉!虎介赶紧抽身后退,王正谊又跟着垫步栖进,刀头始终不离虎介咽喉左右。这正是中华武术之精髓所在,后来有民间武术家总结中华武学不外乎五大技——“洗、格、挑、刺、抹”。看似简单,若要灵活运用可着实不容易!
“哎呀呀,五爷!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东瀛晚辈不知您是中华武林名宿,初涉江湖的生米啥都不懂,莫怪,莫怪!”
是悟行和尚来了。
王正谊撤刀,向悟行拱手,两人相互行礼问好,原来是旧相识。
“五爷,这位施主是为了救护一位女施主反叛了自家军队因而走投无路、无家可归,不得已贫僧就将其留下了。因其不知我中华武林的规矩,冲撞了五爷,还请海涵!”和尚解释道。
“大师不必拘礼,在下并不气恼,只是见这小哥刀法精妙,也是有心想试他一试,咱习武之人都是如此吧!哈哈!未知小兄弟姓名来历,可否告知?”五爷问虎介。
“在下荒川虎介,原为第一师团第一骑兵队少尉,跟随山地元治师团长进攻...辽东。因...不得已,唉...”
虎介说着说着就结巴了,也确实不好意思和人说他不但是外来的侵略者,而且还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使命。这两头不是人的感觉真是悲哀。哪知王五爷也并不计较,说道:
“嗨!荒川兄弟,过去的就过去了,只要你心存善念,两国人就能和平相处,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你的事,我懂。不要太介意,中华大地海纳百川,我国子民心胸宽广。天大地大你又何处不能容身?书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但理儿还是那个理儿,你就先跟着我们吧!”
王五爷豪情万丈,也是和虎介不打不相识,他凭武人的直觉就认定了虎介不但不是坏人,还是个善心肠的好人。他又和悟行接着谈道:
“大师,之前您和李中堂说起要请国际红十字会及时介入,现总理衙门已着手办了,从前几日起红十字会已陆续进入辽东。因东北匪患多,红十字会怕路上多生事端,所以此次在下也是受他们所托,一路代为护送,至旅顺后把一些急重伤员带至金州龙王庙,与金州的人一起集合后再从海路折返直隶。刚才见荒川兄弟阻拦于此处,在下才让其他人都在那边候着,自己先过来趟趟道,以策安全。”
“如此甚好,贫僧日前也接到一批旅顺难民,都在龙王庙里呢。见这几日天气有所好转,相信渡船很快就来。金州方面的人倒是还未见到,相信也很快能到了。”
“那既然如此,我们所有人就在龙王庙一起等候吧,反正一次也不一定能全部接走,等船来后就先到的先走,我去把他们接引到这,之后再去其他各处把受难的百姓都接过来!”王五爷说道。
和尚欣然同意,两人合计好后,和尚负责把这批伤员难民还有各国医界友人引至龙王庙安置,王五则自去金旅附近,替红十字会召集无家可归的难民百姓。龙王庙成了一个临时安置点,红十字会将新旗帜竖起,正式宣布这里成为安置难民的安全区。很快,消息不胫而走,附近百姓陆续来到,龙王庙成为了战区最重要、交通最便利、条件最好的安置点,人一多了,就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而金州的日军因大本营作战计划变更,也不愿多生事端,更不愿意红十字会过于接近旅顺,也就不过多干涉了,只遣人密切监视不让红十字会超越权限过于介入战争。
至12月初,果然来了好几波海船运来了一些食品用具,返程又将龙王庙的伤病人员带回天津收治,郑鸣他们一是为了不耽误这些人的伤情就不挤占船舱位置了,二是反正父亲他们也还未有消息,索性留下继续打听消息。
此期间,郑玄等人一直在高家屯休整,邹会长整日就是呆坐流口水,时不时还突然大喊大叫到处砸东西,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被侵略者折磨成这样,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雪诺克始终无精打采,也不知饥渴,只是白天昏睡,夜晚坐在荒野中哭泣。日常只能由其他人轮流照应。时间来到12月1日,郑玄正在屋外水井打水,听有人喊了声“玄爷!”,扭头见一大汉精神抖擞朝他走来。郑玄欣喜万分,扔下手中活快步迎上,紧紧挽住来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五爷!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玄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哈哈!玄爷啊,见到你真好,又能畅快痛饮了!在下是受红十字会委托,护送他们来辽东这边施行救助的,我这几日也一直在附近搜寻落难百姓,没成想却在此处遇见了你呀!看你这模样,是吃了不少苦吧?”五爷回话。
“唉,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这一路...唉!”
“得,你还是先别说了,带我先看看此处情况,必要的话我们就去金州龙王庙的安置点。那里还比较安全,看上去比旅顺情况好些。”
简短截说,二人彻夜长谈,郑玄把一路上前前后后给王五说了,王五方才知道郑玄此行之艰难。两人不禁为国事而扼腕,为苍生而长叹。为了早日可以医治邹会长的疯病,让雪诺克离开这个伤心地,考虑到利通行在北京和天津有分部,且综合各方面条件都对接下来的安排比较有利,所以郑玄们决定先去龙王庙,尽快从那里赶赴天津。翌日一大早,众人整理行装,跟着王五移驻龙王庙。一行人很快便能团聚。
午后终于抵达龙王庙,郑鸣一见父亲安然无恙,也顾不得其他了,一头撞入父亲怀里就是哭啊,哭啊,不停的哭,好像要把所有的伤心事全部倒出来。对一个善良的女孩子来说,这次经历的事情实在太过沉重,连日来积压了太多的磨难,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郑玄当然也是无比心疼,但靠谱的男人往往嘴笨,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女儿,只能任由她想干嘛就干嘛。郑鸣再次哭累了,挨着父亲睡了过去。郑玄起身稍事活动活动,又和悟行等人攀谈,了解了郑鸣一路以来和虎介的逃亡经历,又和他们讲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感谢老天爷没有赶尽杀绝,让他们还能在此重逢。没什么能比一家人历尽劫难重新团聚更美好了。
独缺唐子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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