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倒不似往年那般寒冷,正月刚过,荆楚一带又重新暖和了起来。斜月谷中花枝招展,柳絮纷飞,景致更胜秋天时节。
将近半年的日子,子信几乎每天都吃着红花婆婆熬制的怪药,砍柴挑水各种体力活更是不在话下。他却仿佛乐在其中,始终干劲十足,从未有半点抱怨。半年的调养下来,不仅伤病恢复了十之八九,身子骨也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初春的一日清晨,子信正在溪边放马,秋晓缘忽然走过来道:“今年春天来得早,神祗峰上的梅花只怕都还未凋尽,婆婆让我去摘几朵寒梅来研药。我想你也大半年 出谷了,何不趁此机会去那儿逛逛?”
子信听闻此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即便答应了下来。打去年他到这儿以来,将近半年都未离开斜月谷一步。刚开始还好,日子一久,便极是怀念外边的世界。但红花婆婆又一再叮嘱不能出谷,五六个月下来,旧伤还未全好,反而又快添了新病。此番正是难得时机。
“姐姐,神祗峰在什么地方?”子信问道。
秋晓缘依旧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轻纱,只见她笑着说道:“神祗峰在襄阳城西面,离我们斜月谷也不算太远,骑马两个时辰也就到了。只是山高路险,很不好走,你可别叫苦哦。”
子信朗声道:“当真有这种去处,任它再怎么难走,我也想去溜达溜达了。总好过一直待在谷里,颇有些闷得慌。”
“婆婆也是为你好嘛,怎么还抱怨起来了?”秋晓缘责怪道,“事不宜迟,咱们得马上动身了,不然天黑前可赶不回来哦。”
子信点了点头,回到茅屋换上了一身许久未穿的白衫,便与秋晓缘各骑一马离开了斜月谷。山林间飘荡着混杂泥土芳香的气息,旷地之上杂草茂盛,黄鹂的碎鸣声随处可闻,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行不多久,两人来到斜月谷西面的一座小镇上,在街边茶馆打了个早点。茶馆的对面是一家当铺,只见秋晓缘嘱咐了子信几句,便独自一人往那当铺走去。
子信只顾吃着东西未曾多想。不出一会儿,便有一辆马车从那当铺侧门驶出,径直来到茶馆前。秋晓缘掀起车帘道:“子信,快上车,咱们弃马乘车前往。会有人帮我们照顾马匹的。”说罢便有两位小生走来,将他们的马匹往当铺牵走了。
离开小镇后,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子信心中犯疑,乃轻声问道:“姐姐,咱们不是天黑前要赶回来吗?为什么要坐马车呢?”
“今天可能是不回来了,咱们就在神祗峰留宿一晚。”秋晓缘掀开车帘往外边望了望,又说道,“到了那儿之后一切都听我的,你可不要随意行动。要是冒犯了神祗峰上的人,坏了婆婆的事,以后我就不带你出来了哦。”
子信撇了撇嘴,只见秋晓缘又拿出一套深色的粗布衣裳,说道:“还得委屈你扮作仆役的模样,不至引人猜疑,我们才方便进山哦。”
“遵命。”子信故作恭敬地回道。对于乔装打扮他是颇有心得,因而也不以为意,便干脆利索地换上了一身仆役的衣裳。不过心里却在嘀咕:不知那神祗峰上住着的都是什么人物,需要如此戒备?秋晓缘看出他的疑虑,却对此事闭口不谈,只是随意安抚了几句。
来到神祗峰山脚之下,盘山之路一下变得陡峭了起来,马车也比先前行得更慢了。车轱辘碾过满地的细沙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子信撩起车帘,发现此刻已置身群山深处,四面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黑压压地给人一种密集的压迫感。
不出多时,只听前方有人大声喝道:“什么人?”车夫应声勒马,回头道:“姑娘,我们到神祗峰了。”
子信正想瞅个明白,秋晓缘一手拉住了他,低声说道:“嘘,别出声。他们要是知道有生人上去,又得多费一般口舌了。”
子信点了点头。只见秋晓缘掀开前方帘子,从腰间取出一块翡翠腰牌,对那些守山的人道:“几位大哥,小女子受红花婆婆差遣,来为祝庄主送点药材,有劳各位大哥放行。”
那几人虽不认得秋晓缘,但对红花婆婆的大名却都如雷贯耳,又见她有腰牌在手,也不敢多做阻拦,便忙放行让马车过了去。
马车沿着山路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子信再次看向窗外,只见眼前一座孤峰直插云霄,山顶之上云雾缥缈,苍苍然有如仙境之感。回过头望去时,四周群山瞬间相形见绌,犹如众星捧月般尽皆拜倒。
愈往上走,则愈发感到寒冷,道路两边的雪点竟都还未消褪。再定神望去,隐约可见峰顶之上有一片宫殿式的建筑坐落其间,四周则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整座山峰如同春笋一般直接从地下拔出,让人望而生畏。
“姐姐,我看到神祗峰上好像有一排排的房子,是有人住在上面吗?”子信好奇地问道,“这峰顶上又高又冷,一般人应该很难久居此地吧。”
秋晓缘指着峰顶说道:“没错,那儿便是仙霞宫。住在上面的,自然也都是我们仙霞派的人。”
“我们?”子信一怔,睁大眼睛问道。
秋晓缘笑道:“你这小脑袋还不明白吗?我和婆婆都是仙霞派的人,倘若待会儿有人问起,你也只管说是婆婆的弟子就好。”
子信点了点头,又一字字地品道:“仙霞宫?这名字当真好极了。”但随即心里又想到,那仙霞宫上宛如仙境,可别被一些须眉浊物玷污了去,一时便越想越不是滋味。
“想啥呢?”秋晓缘见他又在兀自犯愣,便往他头上敲打了两下。
说话间,马车已在神祗峰峰顶下停了下来。秋晓缘递过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低声说道:“这个盒子你小心拿着。下了车,凡是不要多问,只一切听我的便是。”子信接过盒子,乖乖地应了一声,便随着她一同下了车。
此时虽正值午后,山顶之上却没有一丝暖意。萧瑟的北风缓缓吹过,漫天的云雾遮蔽着暗淡的天光,似有风雨欲来之状。子信裹了裹衣衫,道路两侧的春草依稀可见,杨柳枝头犹自挂着未曾褪去的积雪。
走不出数步,便到了路的尽头。子信仔细打量着四周,见前方乃是一座偌大的宅院,匾上刻着“风雷庄”三个金边大字,门前立着一排手执长刀的守卫。神祗峰就在那座宅院之后,但周围没有其他的小道,想来那路定是在这院子里。
秋晓缘朝子信招了招手,便带着他往门前而来,两名守卫挥手拦住,问道:“干什么?本派圣地,不得擅入!”
秋晓缘见这俩人并不相识,便从腰间取下那块翡翠腰牌来,说道:“堂主令在此,烦劳二位速去通告李管家,就说红花婆婆差人来有要事相见,不可误了时辰。”
守卫闻言一惊,不敢多做迟疑,便回身进了院里。不出一会儿,一位约莫五旬年纪的管家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一见秋晓缘便忙上前招待,说道:“原来是晓缘姑娘来了,下人多有怠慢,姑娘莫要见怪。”
秋晓缘笑道:“管家言重了。婆婆听说祝庄主近来身体欠恙,特地差我送来一些补品,有劳管家引见一下了。”说着便朝子信挥了挥手。
子信见那管家言谈举止颇为客气,不免有几分诧异。又听秋晓缘说起才反应过来,那盒子里原来装的是一些补品。他此番扮作随从模样,乖乖地站在秋晓缘身后,见她招手方才走上前来。
李管家看了看子信,迟疑着说道:“有劳红花婆婆挂念。只是好巧不巧,庄主两天前下山去了,此刻仍未见回来。姑娘若有事相告,可让小的代为传达。”
秋晓缘一怔,随即笑了笑说:“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之事,只是前来探望一番。既是庄主不在,便请管家将这些东西收下了。”
子信小心翼翼地递上那个盒子。管家接过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两位远道而来,还请屋内一坐。”
“坐就不必了。”秋晓缘摆了摆手道,“只是婆婆最近正在研制一种新药,需要初春的梅花作为药引,来时特地嘱咐我带几枝回去。”
李管家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又下意识地瞅了子信两眼,苦笑着说:“姑娘这可难为我了。最近正值多事之秋,没有得到庄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仙霞宫,还望姑娘谅解。”
秋晓缘正色道:“这我就不太理解了。何为擅自进入?我奉婆婆所托来摘几株寒梅,连这也要阻拦吗?”
“姑娘息怒,只是庄主下了严令,小的也不敢违抗。”李管家面露难色,又想了想说,“要不姑娘先留在庄上歇息片刻,等庄主回来后说明来由,相信庄主会理解姑娘一番苦心的。”
“那可等不得。”秋晓缘执意说道,“最近常有周边山寨的弟兄来谷内求药,其中还包括飞云寨的龙寨主。说是同什么万圣山庄的人有些过节,中了他们的独门暗器,需要以梅花为药引方可医治。若是再三推诿耽误了时辰,众多兄弟的性命可得拿你是问!”
李管家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既是如此,姑娘请随我来。”
“这才对了。”秋晓缘心下松了口气,又回身对子信道,“愣着做啥?还不过来。”子信应了一声,便随同一起走进了庄内。他此刻满腹疑云,却记着秋晓缘的告诫,不敢多问一句。
进入庄内,管家领着她二人绕过东侧的回廊,径直走向一片稀疏的竹林。那林内雾气腾腾,越往前走,则越发感到寒气逼人。
又走近几步,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明晰起来。子信顿时面色苍白,愣在原地呆若木鸡,他终于明白要怎么登上那座孤峰了。他们的前方乃是一个悬崖,对岸的神祗峰离这儿约有百丈之远,中间有几道铁索相连。锁链之上系着一个竹筐,可以容下两到三人的样子,下边人就是通过这些索道和竹筐去往神祗峰的。
“放行!”李管家挥了挥手,两名守着索道的下人便扭起转轴,那竹筐随即“哐当”一声靠到岸边。
秋晓缘回头说道:“子信,过来和我一起。”
子信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深吸了一口气。就待要走近竹筐时,李管家忽然拦道:“诶,只需姑娘一人上去即可,这位小哥就请留在庄内歇歇脚吧。”
“他是婆婆最近新招的徒儿,这还是第一次上山,我担心他不懂礼数,想留在身边。”秋晓缘道。
“此事决计不可!”李管家摇了摇头,语气相当坚决,“姑娘知道咱们的规矩。小人贸然违背庄主之令,已是不得已之举,断不能再犯禁忌。就让他在这儿等着姑娘吧。”
秋晓缘料他不肯再做让步,只得对子信说道:“也好,那你就先留在这里等我,可不要乱跑。”
子信点了点头,秋晓缘便转身踏上竹筐。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索链便缓缓向前推进,一道绯红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云之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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