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气燥，小心火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卖馒头的李大婶扬着手里的擀面杖，挥向喝醉的打更人：“你这醉鬼死一边去，大白天的你打什么更？”
打更人外号陈皮子，活似泼皮，每次喝醉了都来调戏李大婶。
眼见醉鬼越来越近，李大婶蹲在蒸馒头的笼子后面，左瞅右瞅，终于瞅到了一个救星：“江树生，江捕头！这醉鬼保准要闹事，你快把他带到衙门里打一顿！”
江树生听见，摇了摇头，充耳不闻地走过去。
他牵着丫头陈小满的手，双目无神，步步沉重。
“天气越来越干燥，秋深了呢。哎。”江湖生叹了口气，轻声喃喃。
风一吹，路边黄透了的杨树叶子就簌簌地掉落。空气中好像能看见风的痕迹，夹带着一踩就碎的叶子，在夕阳下化形为金黄色的寒冷妖怪，往人的毛孔里面钻。这个时候，馒头笼子冒出的腾腾热气，叫人看了心里就暖和。
陈皮子早已经没了踪影，他可没少吃江捕头的板子，一看见江树生酒便醒了大半。
失去威胁的李大婶放下擀面杖，疑惑地摸了摸脑袋，她还是第一次见江树生这么没精气，平日里他不来讨要到三五个馒头回去，是决不肯罢休的。
“江捕头，你怎么啦？婶婶的馒头刚蒸好，要不要带回去几个啊？”李大婶掀开笼子，江树生看也不看，只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根本没听见李大婶说话，摇头是想不通，丫头小满怎么如此命苦？
几十里外的黑龙山山匪，怎么跑到回川县劫道？
出大事了。
江树生一路上不说一句话，只顾着带陈小满先回县衙。剩下的十几个捕快在赶回来的路上，不同的是，他们驱车拉着几十具尸体。
知县郝大春早早侯在县衙门口，来回踌躇，看见江树生之后，吩咐衙里一个烧饭的老妈照顾陈小满，便匆匆带着江树生去了书房：“人呢？怎么只带回来一个陈小满，她爹陈员外一家子呢？”
“不会是真的吧！”见平常满嘴马屁的江树生低头静坐，一字不发，这个三十八岁的圆脸胖知县“砰”得一声坠坐到椅子上，吓得脸都白了：“难道真如你飞鸽传书所说，陈员外一家被杀光，只活了陈小满一人吗？”
江树生还是不说话，郝知县急了：“江树生你说话，山贼呢？咱们的人有没有死伤，京城来的那个女捕头情况如何？”
“我赶到的时候山贼已经死光，咱们的人无恙。陈员外一家人的伤口我已查过，皆是乱刀砍死，山贼所杀。山贼的尸体上都是干脆利落，一招致命的伤口，不知何人所杀。陈小满在车中熟睡才得以躲过一劫，我去看看她，免得她惊慌。”
江湖生好像丢了魂儿，走出门倚着门框，回过头问：“京城来的女捕头是谁？”
“张花立，京城第一女捕头，说来此地是为了办一件隐秘的案子。我收到你飞鸽传书的时候她就在一旁，跟着咱们的人一起去了，你没看见她？”
“没有。”
“诶，你先不要走，你——”郝知县话讲一半，江湖生就走得没影了。
他慢慢放下手，沉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碰上这等惨案谁也受不住，何况陈员外还是他的恩人……”
陈小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小丫头有今年才八岁，爱玩，一个没看住就叫她跑到了县衙后院喂鸽子的地方。她拿着一把糠朝鸽子扔去，一边“咕咕咕咕咕”地叫的很开心。
一串婉转悠扬的口哨声响起，两只肥鸽子绕过陈小满，朝吹口哨的人飞过去。
“江叔叔，你来啦！”陈小满乖巧地说。
江树生赶走落在肩上的两只肥鸽子，故作生气道：“说了多少遍，叫我哥哥！”
“好的江叔叔。”
“罢了，小满，你阿爹阿娘此去探亲，怕是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你要听哥哥的话呀！”江树生抱起小满，紧紧地护在怀里。
小丫头大概对死亡的概念还不是很清楚，当她知道阿爹阿娘永远都不会回来的时候会哭成什么样子呢？
这对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实在是太残忍了，江树生不忍心说出真相，只能用拥抱的方式安慰她，然后抱得再紧一点。
“好的江叔叔，我一定会乖乖的。”陈小满笑嘻嘻地去抓江树生下巴上的胡子，然后将嘴巴凑到江树生耳边说：“其实阿爹不用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把我交给你的。我本来就不想去乡下，我最讨厌坐马车了呢。”
“是吗？你阿爹还以为你会哭闹，舍不得离开他们呢！”
“才不会呢！”陈小满眼珠子转了转：“阿爹走了，私塾里的王先生还会来家里责罚我吗？”
“他敢！以后哥哥教你写字！什么蜜饯呀糕点呀，你想吃就吃！哥哥还允许你两天只洗一次脚，想玩什么哥哥都给你买，但是你一定要听哥哥的话，不准胡闹，好不好？”江树生忍住笑意，严肃地刮了刮陈小满的鼻子。
陈小满格外欢喜地答应，很期待没有阿爹阿娘繁缛管教的日子：“江叔叔，你对小满最好了呢！”
“小满听话，以后叫我哥哥！”
“好的江叔叔。”
“……哥哥先买些蜜饯带你回家，之后要去衙门办点事情。你答应哥哥，乖乖呆在家里，不要乱跑好不好？”
“我会乖乖的，江叔叔！”
实际上江树生并不是陈小满的叔叔，更不是哥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一年前的寒冬，江树生路过回川县时，饥寒交迫。他去陈员外家里投宿，陈员外给他吃穿和衣服，还留他度过了那年的寒冬，之后帮他在衙门里找了一个捕头的差事，江树生便在陈员外家里住下了。
这是恩情，陈员外死了，恩情将在陈小满的身上继承下去。
不到申时，捕快们将尸体拉回了县衙的停尸房，足有四十多具。尸体的身份很好辨认，陈员外一家在当场就被识找出来，整齐地列在车上。
剩下山贼的尸体，搁置的很随意。
现在随着尸体运送回来，这个惨案的后续处理也变得简单起来——清点陈员外家的尸体，寻找他们还活着的亲友，然后安排埋葬。山贼的尸体在上报之后，只需挖个坑埋在乱葬场。案子甚至都不需要侦破，受害者和凶手全都死了个干净，清晰明了。
唯一的悬念是什么人剿灭了山贼？
“难办啊……一定要把这个好汉找出来！不然案子如何上报？那黑龙山的山贼若还有同党残存，也省得他们来找回川县的麻烦！”郝大春侧过身子斜视江树生，面露狐疑道：“小江，这山贼真不是你杀的？”
“不是。”
江树生下意识按住了刀：“收到山贼来此地的消息后，我即刻过去探查，却还是晚了一步。陈员外一家已被劫杀，财物也被劫掠过，散落在外。那山贼应是没来得及逃走，被某个路过的好汉杀了吧！”
“是吗？”郝大春瞥了眼江树生腰里的刀，掩住眼底的疑虑，摇了摇头：“陈员外于你有恩，尸体明日就叫人领走了，你再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窗外闪躲一道黑影。
郝大春没有发现，继续吩咐江树生差事：“还有京城来的那个女捕头，你速速去寻，她若是在我们回川县出事，朝廷势必会怪罪在我们头上啊！——诶？人哪儿去了？”
旁边守着的小捕快指着敞开的大门：“生哥像是发现了敌情，追出去了。”
夜黑，江树生一路追到县西的湖畔，才将书房外闪过的那道黑影逼停。
“什么人？”对方轻功极好，相隔一丈，江树生不敢再近。
他拔出腰间的刀，月光下映出刀尖的点点血迹。
“女人。”对方双手后负，款款回身。
河风从水面而来，萧萧而凛冽。女人长发微扬，落时散乱。她着一身简单的青衣，面带笑意，眼睛灼灼发出审视的光，英气逼人。
江树生注意到女人脚上穿着官靴，放下了刀：“只有京城的官差才有穿官靴的习惯，你是京城第一女捕张花立？”
“不错，这么快就猜到我的身份啦！”女人爽快地承认。
“你已经见过郝知县，为何还要在书房外偷听我们讲话？”
张花立大大方方走到江树生跟前，脸对脸直视着他，“啧啧”叹息道：“我也是为了你着想，不在郝知县面前戳穿你撒谎。你的叙述有很大的漏洞诶，若是真的有好汉路见不平剿灭了那伙山贼，怎会不留名、不报官、不管活下来的那个小丫头，便一声不吭地走了呢？”
“我怎么知道，总有一些好汉只行好事，不问名利吧！”
江树生感觉很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这个面带笑意的漂亮女人说起话来，给人很大的压力和威严。
“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出来吧！”张花立拍了拍手，一棵树后爬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她逐渐靠近江树生，声音大了几分，更加咄咄逼人：“还认得这个人吧？他是劫杀陈员外一家的山贼，而你却私自放走了他，你的刀上又有血迹，说！是不是你和山贼串通，杀人劫财，分摊不均才又灭了你的同伙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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