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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迷局

《典生录》 泓晏/著, 本章共3857字, 更新于: 2021-02-12 23:16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声音遥远而熟悉,带着久违的暖意。那是否,是她数百年的执念所在?她想,看清他。

她似乎被拽进了一片虚空,周围白茫茫而无一物。少顷,一个身影破雾而来。身形高大挺拔,一袭月白道袍,容貌却仍是看不清。

“你还记得自己为何名为玉宿吗?”他问。

她摇摇头,丝毫没了平时的凌厉,上前一步想看清一些,可他也随之退后一步,消失在身后忽然出现的一片山林间。

玉宿站在竹屋前,檐下是一个及冠之年的少年郎和一个十六七岁的红衣小姑娘。

“你在此等我,三日之后,我必定回来。”少年高了女孩一个脑袋,眉眼温柔,轻抚着小姑娘的发,“我们继续走遍山河,捉妖除魔。”

“好。”

檐角竹铃锒铛,女孩声如珠玉清脆,她笑靥如屋前山花,藕白似玉的纤细脚踝上银铃灿若星辰。院中梨花似雪,掺着青青竹叶簌簌而下,煞是好看。

三日过后又三日,她没能等到他,却等到了夺走她妖丹的人。她失了妖丹,含恨死去。看着这零碎的片段,玉宿忽然有种蚀骨噬心的痛。难道,这就是她失去妖丹时所经历的吗?这,就是她吗?

一阵疲倦感涌来,疼痛在意识逐渐模糊中变浅变麻木,好累啊······

“你犹如寒玉,触手冰凉,捂久了,便是一片温润细腻,又像漫天星宿,历经尘世千百年,却璀璨如旧。就叫玉宿怎么样?”

“好啊。”

“玉宿,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你不可以死!”那声音忽而变得急切焦灼,转而又变得温柔调侃,“你未免太弱了吧,一个梦境就能把你困死在这里吗?”

困,是了,这只是梦境,我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苏叶,你在哪?快走,你要活下去!”

对,还有沈泽书,我还要救他。

幽暗的湖里忽然掀起一阵涟漪,水波起伏难平。苏叶睁开周身的束缚,游到沈泽书身边给他输了道气吊住性命,随即捏了个诀一个手刀劈过去,缠着他的头发立时斩断,立刻拉着沈泽书游上去。上岸后就立即给沈泽书按压胸腔,让他把水吐了出来,两个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相视一笑。

很快调整好,沈泽书扶着苏叶站起来,不敢做半分停留就往外走。苏叶本身身体就有些弱,经历这么几番折腾已经累得不行,她只得依靠着沈泽书的力道继续走。沈泽书见她走得勉强,一把将她抱起。她深知自己如今的体力,她跟沈泽书不能再耽搁在这里,便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沈泽书步子迈得很大,快而稳,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落到苏叶身上,有几滴落到了她的脸上手上,其中几滴竟然是温热的——他难道在哭?苏叶诧异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紧紧抿着唇,眼里是坚定,怒意还有悲伤。看见那三个人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是沈云书?

“你,是不是看见云书了?”苏叶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沈泽书身子一僵,垂眼飞快看了怀里的她一眼,她小小的一只,浑身湿淋淋,发丝凌乱,像一只受了欺凌的小兽狼狈的蜷在他怀里。沈泽书知道她心思敏捷,没有再瞒她,声音喑哑黯然:“刚才在水下——”

话未说完可意思不言自明。

在被卷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湖中一闪而过的云书的尸体,他被拽着从她身边沉下去,想要拼命去看个究竟,看看云书的生死,努力挣扎着靠近一些发现她跟最开始他们在门口见的那两个员工死状一致,还带着诡异的笑,像是在看着他。他很快又被拖了下去,一愣神间云书的尸体就不见了。其实那时候他是真的存了死的念头,那是他世间唯一的亲人,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父母去世后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那时候他在想:只要那丫头活着出去了就好,我或许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虽然不甘心,也尝试着挣脱脚上的东西却根本没有办法,渐渐地失了气力。可她却没有放弃他。

苏叶伸手握了握他抱在她腰间的手,算是无声的安慰。他冲她笑了一下,便继续看向前方。走到大门处,门外忽然漫天席地地飞来一大堆鬼面蛾,紧接着门砰的一下关上了。沈泽书立即放下苏叶,脱了外套裹着她躲到门边墙角下的蔷薇丛里,蔷薇的荆棘阻挡了那些飞蛾。他将苏叶护在怀里,身上的针织衫根本无法抵挡那些刺扎进皮肤,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恍若未觉。苏叶看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这里,手里托起一团烈火,还未待沈泽书发现光亮看过来就迅速扔了出去,扔到了大概三四米的地方。

沈泽书乍舌:“你哪来的火?还扔这么远,手劲挺大。”

苏叶嘿嘿笑着哄骗道:“方才过来时路边看见一盏小油灯就顺手拿了。我手劲确实还不错。”沈泽书方才一心留意通往大门的路况,没有注意到旁边有小油灯也正常,他也没多想。那些蛾子前仆后继扑进去,火烧得更猛了。两人安安静静躲在藤曼里,终于有了理清这接连一堆事情的好时机。

沈泽书在不断想着这些事的不合理处,想着那些死掉的人,想着他们要怎么活着出去,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谋划了这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没有预兆,他实在是很难推翻自己这么多年来坚信的唯物主义,但是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他这一切非人力可为。

苏叶一件一件梳理着今晚的事。一点点梳理开来,答案逐渐浮现在玉宿脑海中,她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一开始她被柳舟和宋荷的出现迷惑了,只以为是柳舟的把戏,她便想着只要找到她就行了,门口尸偶的出现她尽管有了疑心也想着或许是柳舟狗急跳墙,毕竟她也不是那种遵守条规的人。王筱莞的死让她彻底发了火,也乱了心神。要不是沈泽书出现她可能直接就要离了苏叶的皮囊去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了。宿主的身体会束缚魅,因为契约关系,魅就不得不遵守很多人类的条规,能力随着契约被抑制。如果魅离开了宿主肉身,宿主的肉身就会陷入假死状态,没有呼吸,心跳极其缓慢。魅离开宿主肉身是违背契约的,会受到一定的惩罚,但当时她是真的差点这么做了。幸而沈泽书让她差点完全丧失的理智回笼了。

其实所有的事打从山庄门口的红灯笼开始似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她本以为对方是冲着沈泽书来的,可那人又毫不留情地差点把他淹死,所以,那人竟是冲着她来的!如果是冲着她,根本没必要杀那么多人,现在细细想来,庄子里死了那么多人她却没有看到一点魂魄,哪怕在未进入庄子以前也没有看见鬼魂更没有感受到阴差,除非幕后者把他们的魂魄都收了,但既然是冲着她来的,这样岂不是多此一举,既沾了人命,据说这山顶上还有一个道观,那不是很容易引来那些道士?这么大的动静必然会引得周围可能存在的魅,鬼,阴差,道士,法师,甚至妖的注意,除非那人是个蠢货,不然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完全不会这样布局。所以,极有可能从进山庄开始甚至更早一些,他跟沈泽书就进入了布局者造出来的一个幻境。这种幻境里的一切感觉体验都跟现实没有差别,只是幻境里的一切都只是虚幻的,不管幻境里经历如何,入局之人本身的身体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变化。但如果入局之人在幻境里失去了生的意念,认同了自己在幻境里的死亡是真实的,那入局之人就会永远陷在幻境里,超过一定时间后就会真的死亡,魂魄就会走出幻境,被阴差接走。这种幻境要堪破很难,可一旦堪破了就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凶险了。尤其对懂法术的人来说,稍用手段就能轻易逆转幻境,走出去。

想清楚一切,玉宿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沈泽书不解地看向她,只见她右手轻轻一抬,打了个响指,两人周边的蔷薇藤,面前的鬼面蛾,火焰等全都不见了,四周的灯盏全数亮起,跟他们出去之前一样,仿佛刚才的只是一场噩梦罢了。沈泽书看着一切变得正常起来,瞠目结舌,心里却是极度的迷惑。这究竟是什么情况?难道他真的在做梦?梦见和苏叶经历了一场冒险奇遇?但气味,触觉,痛觉都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做梦!

玉宿看着呆愣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的沈泽书,笑道:“你不怕我吗?”

沈泽书尽管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认真道:“你不会害我。”不顾一切跳下湖里要救我的你,不会害我。

玉宿挑了挑眉,存心逗他:“哦?说不定这些都是我布的局呢?”

“我相信我的判断。”他并不是说相信她,而是相信自己。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归根结底还是相信她不会害他。

先前到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此刻灯火通明,玉宿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伤和狼狈,但狼狈中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聪颖,温润的气质未减分毫。可经历过今晚,玉宿深深地知道这个男人其实有着不认命的执着,和面对一切的担当勇气和从容镇定,又不失理智和温良。这或许就是他灵魂至纯至佳的原因吧。她看着他浑身大大小小到处是伤有些愧疚,他为她受了很多伤。五百年来,她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很多时候她的能力决定了她是庇护别人的那个,他一个凡夫俗子,其实挡不了什么,但他却还是努力地庇护着她。平时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沈公子合适经历过这种事情。明明自己还没接受这些奇怪的事,接踵而来的变故,可还是尽力地要她活下去。

玉宿心中一动,忽然靠近他,鬼使神差踮起脚尖在他唇边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在他还未反应过来就飞快退开了。他微微蹙眉看着她的眼睛,不明白她的举动。玉宿冲着露出个无比灿烂的笑,眼里灿若星河,只是那片星河里藏了太多太多情绪,他看不懂。他看着她的笑容,一时间所有的疲累伤痛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不由自主地嘴角微扬。

良久,玉宿抬手轻抚他的眉眼,不过须臾便放下了手,他身上的衣服转眼变得干爽整洁,和来时无异,他还是那个翩翩公子。而她依然狼狈,头发里掺杂着湖里的水草还在滴水,身上他的外套干干净净物归原主,她则是一身单薄的衣服,湿湿嗒嗒。她仍然笑着,只是那笑容不知怎得变得有几分苦涩,目光悠远深邃,意味深长:“沈泽书,人生一世,不可过于执念,任何人都不是你生的理由,只有你自己是自己生的希望。凡世须臾即逝,几经几转,许多事装傻才是对的。爱憎会,怨别离,是非成败莫嗔痴。”

她忽然说了一堆大道理,沈泽书被她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言行搞得云里雾里的,正欲开口问,苏叶却倏然散成了漫天红色花瓣,零落纷飞而下,一阵淡淡的梅香清浅袭来,四周寂静无声,唯余他孑然一人立于灯火阑珊下的漫天花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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