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苏叶搬了个凳子做到房檐下。看着干净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顺着被冲洗地干净清新的叶子滑落到土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凉凉爽爽，带着淡淡的桂花芳香。水渠里的鲤鱼自在悠然，水莲在水面轻轻荡漾。
沈泽书撑着伞，踩着白色的石子路慢慢走过来，黑色的皮鞋被雨水洗得锃亮。此时天已经黑了，石子路两旁的灯柱亮起，门口挂着的灯笼也散发着幽深的暗黄光晕，把苏叶半藏进了夜里。
不知道为什么，在一个人等待了一下午之后，看见沈泽书回来，提着菜，撑着伞向自己缓缓走过来，他一步一步像是随着雨夜的雨滴声一滴一滴落进了她的心里。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曾是故人照影来。不知为何，他总让她觉得熟悉。
无数的宿主，无数的“人生”，她早已无法分辨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她可以分清此刻的她，是自己还是寄宿者，因为魅是没有触觉嗅觉味觉的，有的是无尽的孤寂和无趣。只有借助宿主的身体，他们才能感知到冷暖疼痛，酸甜苦辣，感受到自己并没有被天地所抛弃。
沈泽书走近，看见苏叶看着自己刚刚走过来的方向怔怔出神，眼神茫然疲惫，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小姑娘的该有的神情。他走进房檐下，合起伞，把东西放在门口，走到苏叶身边伸手去摸她的头。
头上忽如其来的重量和温热让苏叶回过神来。她眼睛眨了眨，思绪飞回来，抬头看向沈泽书，看起来很无害。但很快，她就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把头上的大手一把打开了。
“干什么！”
此时的她像极了刚睡醒的猫，睡醒的时候温良，然后开始闹起床气，只要招惹她就一巴掌把你呼开。
“啧，一点都不尊师重道。”沈泽书似乎没想到她变脸这么快，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讪讪地收了手，瞅了眼生气的苏叶，一脸痛心地控诉了她一句然后转身提了东西就进门了。
苏叶留意到他的反应，有那么一瞬的后悔，但很快却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数百年来，她都是这样一副鬼神难近的脾气拒绝任何人探寻她的秘密，断绝人类的情感。
她继续坐在门口。凉凉的秋风卷着水汽淹没着她。她看着屋内通明温暖的灯光从门窗里照射出来。不知过了多久，饭菜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带着烟火气息的暖意，和诱人芳香。许是被屋里的温馨刺激到了，苏叶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冷，她低头冲手呵气搓手，一双居家拖鞋出现在跟前，一抬头就看见了沈泽书。他无奈地看着冷得缩成一团，搓着手的她，叹了口气，略带嫌弃:“我也没把你这个‘逆徒’逐出家门啊，更没让你在这冻着饿着啊。进屋！”
苏叶本能地问:“你不是生气了吗？”
“那也没说不让你进屋。”
她不理解，为什么面对是一个明明软硬不吃，态度恶劣的她，他总是有这么多的耐心。打相识之初，乃至后来熟悉起来，她始终在以无可挑剔的礼貌客气敷衍疏离他。因为复读的缘故，苏叶与沈泽书不过相差三岁。尽管他多次表明自己与他年龄相仿，他也不是学校正式教职人员，可以把他当做朋友，或是随云书叫哥，或是叫学长，但她从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礼貌地唤他“老师”。她的态度都始终一致表明了他只是一个老师，结课之后就没有来往的众多老师中的一个而已。他如此聪明敏锐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为什么，他在图谋什么，还是说，他有了怀疑？
“走吧，进屋。”
沈泽书看苏叶盯着自己看了半天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一阵冷风吹来，他想了想屋里刚做好的饭菜，担心待会儿就凉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伸到一半又犹豫地转向她的后衣领，把她提起来就松手了。
“走。”
苏叶凝了凝神跟着沈泽书进屋。
“去洗手。”沈泽书叮嘱道，然后自己去厨房拿碗筷。
三菜一汤，算不得丰盛，但是看上去色香味俱全，都是些家常小菜:青椒肉丝，黄焖牛肉，素炒小青菜和紫菜蛋花汤。
“傻站着干嘛，坐下吃饭。”沈泽书拿好碗筷出来就看见洗完手的苏叶现在桌子旁边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此时的她大概是最像真真切切在老师面前的学生模样。几分拘谨，不自然，看起来规距听话。但沈泽书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翻脸。
“谢谢沈老师。”
饭后她主动提出洗碗，洗完碗就被沈泽书拎着出门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消食。晚饭后的公园很是热闹，跳舞的大妈，下棋的大爷，散步的小情侣或夫妻，玩耍奔跑的小孩，玩闹谈笑声一片，和谐欢乐。面无表情又静默无言的沈泽书和苏叶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咦，小伙子留步。”
路边长椅上的一个大爷忽然出声叫住正走到他跟前的沈泽书。沈泽书驻足看过去，是个留着一绺胡子，带着一副圆形眼睛，精神抖擞的老大爷。苏叶亦打量了几眼，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又变得漫不经心起来却听见大爷道：“家族荫蔽，自身修行，你是个福泽深厚的人。”苏叶一怔，只听大爷又接着道“但你这福气很容易被别人觊觎哦。”
沈泽书不以为意，心想这大概是个忽悠人的老头儿，笑道：“别人怎么知道又怎么会觊觎呢？”
大爷高深莫测捋捋胡子：“常人自然看不出来，但你身边却正好有能看出来的人。”说着看了苏叶一眼。苏叶心头一紧，皱眉看他。沈泽书哈哈一笑道：“她啊？一丫头片子而已。”
“小心驶得万年船。”大爷模棱两可道，“我可没说是她，或许是或许不是。”
沈泽书只觉好笑：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用这么老套的说辞忽悠人。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拉着苏叶就走，不愿再同这老头掰扯下去。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这种空口白牙忽悠人的，说得神神叨叨的，就当听个乐。”
“嗯。”苏叶神色自若地应了，心神却是有些恍惚。
第二天，苏叶起床时发现沈泽书已经出门了，偌大的沈家又只剩她一个人。桌上是一碗清粥，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粥碗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早餐记得吃，在家不要皮。”
苏叶面无表情地看完就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待那热粥吃到嘴里时驱散了不少清晨的寒意，让人觉得温暖。院中小鸟欢唱，雨后的空气清新舒畅，阳光一点一点撒进屋来，落在餐桌的一边。苏叶看着那明媚而充满生机的阳光似乎也照进了心里，可垂眼一看，很不巧，她所坐在的正是阳光无法照到的阴暗的一角，即使窗外的光再明媚也照不过来，落不在她身上。她的眼底似乎瞬间结了一层霜，所有的好心情顿时消散，微蹙着眉在这个沉寂冰冷的清晨吃完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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