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江州,萧瑟寒凉。一场雨,卷着秋风落叶来得又急又猛烈。路上几乎没有人,很多店都早早地关了门。大雨倾盆而下,似乎无休无止。沈泽书开车回家,一天的疲惫他只想赶快回家洗个热水澡上床休息。
忽然,前面不远处的巷子里跑出一个人来,跑到了马路中央。沈泽书猛地踩了刹车停下了,那人看着差点撞上来的车似乎被吓到了,一时没有动。沈泽书按了按喇叭,示意那人让路,那人却盯着自己跑出来的巷子看了看,然后跌跌撞撞地动了动,却半天没有让开。他心情不太好地撑伞下车,冒着寒风走过去。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卫衣,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个子不高,看起来很瘦小。雨太大了,雾气蒙蒙,也看不清是男是女。本着温和待人的原则,沈泽书心里微弱的不满被掩藏得很好,他语气平和地开口询问:“请问你没事吧?”
“没事。”
那人声音不大,听起来是个女性。雨点下来,“嗒嗒嗒”的,声音嘈杂。沈泽书没有听清,又更大声地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这一遍,那人没有回答,但似乎在听清他声音的时候身子不可控制地僵了一下。那人摇了摇头就挣扎着要走,沈泽书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有些不放心:“你家在哪,我送你吧?”
那人仍然只是摇头,并且要走的意图越发明显。不知怎的,沈泽书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奇怪而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一把甩开就跑。沈泽书本想就此作罢,低头却在明亮的车灯照射下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再看那人,步子有些不稳但是仍然很快,血红的雨水顺着袖口不断地往下流。沈泽书追上去,一把拽过那人,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眼前这人竟是自己的学生——苏叶!
沈泽书脸上不可抑制的震惊,瞳孔一震。苏叶没有看他,只是拼命地想要挣开。
“苏叶!”
注定不安宁的雨夜里,沈泽书的一声让挣扎的苏叶冷静了几分。她抬头看他,双眼涣散无神,似乎有些意识模糊:“沈泽书······”
一双美丽的杏眸,平日里常常如古井无波,偶尔狡黠灵动,偶尔冷漠不悦,此刻盈着雨水显得无助柔弱。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她一开口却一头栽了下去。
“苏叶,苏叶!”
沈泽书带着苏叶在雨夜中扬长而去。苏叶跑出来的那个巷子口处出现一个女人,撑着伞,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充满了恨意和不甘。许久,女人猛然一脚踢翻了一旁的垃圾桶,然后愤愤地转身离开。
“小和尚,你从哪来,又要到哪里去呀?”——恍惚间,广阔的绿水青山间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
一个身穿红衣,梳着两根小麻花辫儿的小姑娘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大约十三四岁,她眉眼含笑地看着树下,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笑语宴宴,露出两颗小虎牙,晃荡着纤细的双脚,脚上却未穿鞋,一双不过巴掌大的玉足在空中荡来荡去。树下,是个比她稍年长一些的,身形修长,一身牙白道袍,仅用一根竹簪挽发的小道士,被枝头小丫头调笑得脸颊微红,他梗着脖子反驳道:“不是和尚,是道士!”
小姑娘听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一样一样嘛。”
“不,不一样的。”小道士弱弱争辩道,“哎,算了,随你吧。”
“好吧,小道士,那你会看风水占卜吗?”
小道士竖起手掌,正色道:“贫道,只会捉妖。”
“捉妖啊,你生得这般好看的一个小娃娃,别被妖怪捉去吃了才好。”小丫头哈哈笑道,小道士正要绷着脸反驳回去却听她道:“我帮你吧,小和尚!”
两个小孩走南闯北,捉妖除魔,看北境雪山冰原,南疆暖阳流水。小道士本事越来越大。转瞬,这个小道士就长成了俊朗冷漠的少年,却向早已不及他高的小姑娘举起了屠刀。他站在光芒大作的法阵外冷眼看着法阵里的不甘而怨恨的小姑娘生不如死,最后生命消逝·····
——“不!”
苏叶惊醒,满头冷汗,心在狂跳,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胸腔里,十分难受。
她目光呆滞,心有余悸: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好一会儿她缓过神来,才注意到头顶白色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再看自己,穿着一身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臂上是厚厚的纱布,一阵一阵地刺痛。
“你醒了。”
一个男人提着饭盒推门进来,看着她一脸关切。她认得这个男人,沈泽书——她的一个科任老师,更是她唯一好友的好友的亲哥哥,还是开学演讲自己就得罪了的优秀学长。原来昨夜救自己的是他。苏叶心中叹息,她倒宁愿伤得再重一点也不愿意是碰上了沈泽书。
沈泽书见她看到自己愁眉苦脸的,没有很高兴,他也并不意外,认识这小妮子一个多月以来,每次她见到自己都恨不得绕道走要么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敷衍。他无视掉苏叶的一连串复杂表情,泰然自若走到床前,将小桌板拿出打开,把白粥放在苏叶面前,退坐到一侧的沙发上。白粥热气腾腾,苏叶渐渐地缓过神来,道了谢,洗漱过后重新爬上床准备吃东西。
“说吧,大晚上的,下着大雨,你怎么会在那里,还受了伤?”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对她谈不上了如指掌,但这丫头绝不是个惹事的,所以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才搞成这副鬼样子?
苏叶听他开口询问,尽管早有预料,但她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一下:“我出来买东西忘记带伞了,然后半路突然遇到小混混,就······”
说着,她的眼睛竟然渐渐盛了泪水变得湿润起来,充满了女孩子历经危险之后该有的委屈和后怕。她的话没说完,但一个女孩子大晚上慌里慌张还受了伤从偏僻巷子里跑出来,又说遇到了小混混,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很容易让人往某方面联想的。沈泽书记得她确实是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跑出来的,虽然觉得此事仍有说不出的怪异但却又想起昨夜她那双无神脆弱的眼睛,还有她言语间微微的哽咽便没有再问下去。看着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苏叶,他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没有再继续发烧便松了口气。
看着楚楚可怜的她,叹了口气道:“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实在要出门就找朋友同学,实在不行找我。我也不算是你正儿八经的老师,叫学长,名字都可以,或者单凭你跟云书的关系你也是可以叫我一声哥的。”因为沈云书跟好友是朋友,苏叶跟她就算是熟识,但也仅限于此,并无深交。
“嗯。”
她顺从地点头,然后低头喝粥。沈泽书看着病弱的苏叶,觉得这么个小姑娘可怜巴巴,委屈兮兮,就对她比往常温和了些。离开医院的时候,沈泽书也很贴心的让苏叶在一边坐着,自己帮忙收拾东西,开药结账。苏叶坐在床上皱起了眉,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里顿时杀意四起,转瞬即逝。
沈泽书正好取药回来,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有片刻恍惚,是错觉吗?这么一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女孩子,虽说经历过生活的挫折,但怎么会有那么狠厉的神情,应当是眼花了吧。
“你国庆一个人在寝室吗?”
沈泽书收拾好东西后问道。苏叶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医生说你的手臂要按时处理换药,伤口有点深而且有轻微拉伤,我不认为你可以独立很好地在宿舍生存下去。”
“你室友们什么时候回来?”
“收假的时候。”
这国庆才第二天,那就是还有五天。
“那你去我那住吧,云书可以照顾你。”
“沈老师不用了,我自己没问题的。”苏叶想也不想就拒绝。沈泽书有些头大,真是不让人省心,万一一个人又发烧在寝室病死怎么办?“你信不信我期末挂了你?”
“我!”
苏叶心里骂骂咧咧:大爷的,我这么辛苦认真,不迟到早退,那么听话,忍受你的刁难你还要挂了我?!
不行,忍住忍住,我不想重修,咬了咬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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