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走，再也不走就走不了了。”一名面色腊黄浮肿的男人焦急地催促着，迈着匆匆的步伐都来不及转头，手上提着的灯笼在剧烈的摇晃下忽明忽暗，脚下泥浆溅起星星点点，潦潦污斑飞腾吸附在下衣摆。
“来、来不及的，距离最近的仙门还远着呢，且不说那妖雨，那人……唔——”
听到背后的人突然沉默，一直在前头疾行的男人猛地住了脚。有了可乘之机，淤斑全然蚀满了草鞋，他颤颤巍巍地将灯笼举到眼前，小心探望着，按着声音颤抖地问：“小宇？”
这样一声低语何其突兀？不过好在，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像，便是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东戈
在寂静中，一位穿着金丝云锦白衫的男子领着一队穿着淡青色校服的青年行走于黑暗中，队伍被挤成了细条，好不紧张。
为首的那个弟子神情肃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在无边的黑暗中隐隐有几丝月光领着他看到地上散落的骨架子，旁边不知名的枯树上挂着几丝布条，不知名的怪鸟时不时飞来，发出骇人的几声尖叫后，又仿佛受惊离去。周围黑气环绕，怨灵遍布，无一不撕扯出当年的几分惨状。
他把目光转向队首那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清冷的月光撒在金丝绣成的云纹上，在黑暗中，随着男子不疾不缓的步伐，在黑暗中时不时拨出一缕金光，云锦和着柔美的月光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使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清冷，周身散发出冰冻千里的寒意。修长的配剑握在指节分明的手中，垂挂着的沉晶玄叶薄如一面，精致灵巧，轻声作响。
他见周围怨灵渐增，捏了捏握在手里的长剑，上前禀报：“报告宗主，东戈近日怨灵爆乱，是否通知其余三宗准备开战？”说话的是玄离宗副宗主的亲传弟子叶兆。
宗主贺亭向来不理宗门琐事，大多交于姐姐贺云这个副宗主处理，然而贺云并非三头六臂，这几年宗内琐事叶兆作为亲传弟子帮衬甚多。
为首的那个男子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扫了他一眼又缓缓收回冰冷的目光。突然一根树枝在空中打着旋儿刺来，正正擦过他的脸颊，刺中了他身后的东西。
弟子僵硬的一抖，机械的缓慢偏过头，一只怨灵赫然被钉在枯树上，叫声惨烈，骇人异常。这位弟子不仅是脊骨发凉，现在全身都犹如被冷水浸泡过。以阳间之物钉住虚灵，天下第一大派的宗主果然不是凡人可以比拟的。
只是这怨灵来路不常，不可以与其他寻常害人之怨灵同法处置。
想到后果的弟子顿时将内心的喜悦收了收，向宗主深鞠一躬，神情肃然的道：“多谢宗主救命之恩。可是，宗主，今日虽说是来此缚灵，可……这东戈古战场经过人魔大战后，杀气甚重，不仅将魔界的凶灵囚于此地，人界无数战死的英魂也受困于此，其中不乏各大仙门的精英人物。多年囚禁，二者早已被同化，其余各大仙门一般都放任此地，不触及怨灵，保障周围百姓安全便是了。今日宗主为了救我打伤了此地怨灵，这……怕不是会给魔狱小人开战的借口。”
“何妨，做干净一点便是。”贺亭漫行到一颗焦黑的枯树前，伸手轻轻压下细长的枝条，回头说。未及说完，又是一枝枯枝刺入，场面真是出奇的相似，只是这次这个怨灵还未发出声音，便已经灰飞烟灭了。
太简单，粗暴了。虽然这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方法，可是宗主您的父母也埋骨于此，您刚才杀的那只……
副宗主让我跟在您身边就是为了辅助(看着)您，虽然没出什么大乱子，但这回去以后怎么禀报啊！
见他面露尴尬，贺亭漫不经心地理理衣袖，道：“除怨灵，安百姓，何错之有？去察出是什么东西在东戈作乱，我先行一步。”
叶兆大惊失色，恨不得将刚才劝诫的自己连皮带骨一起吃下去，但见贺亭一脸深沉，想来应该是不会舍下自己独去的吧？于是便再试探：“宗主……”
贺亭抬手打断了他，紧皱着眉，直盯着不远处死人的褴褛衣裳，恶心了半响才开口：“线索找到了先清理一番。”
牙签君！！不愧是让三界闻风丧胆的牙签君，如此会挑剔！！！连线索也要清理一番！叶兆两眼翻白，等再站稳，人已不见了。
被抛弃的叶兆稳了稳心神，差点就要伸手扶额，奈何为了保全宗主颜面，硬生生改成了一挥衣袖。
“宗主日理万机，方才有正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我们身为玄离宗的弟子，理当匡扶正义，为宗主分忧，将此处怨灵除去，免得殃及百姓！发现可疑物体立即上报！”弟子们受了鼓舞分散开来。
再说那位甩手掌柜已经到了东戈皇城，这虽已入夜也是歌舞升平，灯火通宵，好不热闹。
远处一面薄叶绕过蜜果铺子，拂过少女鬓发，晃晃悠悠转到贺亭身边，围绕着他撒娇式的打了几个滚儿，指引他穿过喧闹的人群，向前走去。
进入眼帘的是一座繁复华丽的建筑，贺亭对前来招呼的女子视若无睹，直直随着薄叶步入白帘飘扬，清雅的二层，绕过几处拐角来到主室，刚要踏入，便听一句悠长动听的戏句传来。
室中戏歌声婉转明丽，贺亭在室外，虽看不得真切，不过幽幽兰香似随着戏子的一牵一舞绵绵渗出几许。
过了一柱后妙音才悄然息止 ，一位身着柔衣的妙龄女子伸出玉手拨开虚掩着的白帘。星眸朱唇引人醉 ，如墨云鬓扣心门。好一个绝世美人。
此女名为王卉儿，沉暮楼中最有名的、容貌最俏的歌伎。她自小便是沿街行讨的乞儿，被楼主收容后认楼主慕寒秋为义父。从小修习诗词歌赋，舞艺文采俱全，容貌又生得这般俏丽，自是一般歌伎所比不得的，而全下少数能让她一展的男人之一，就坐在这室内。
她微微欠身后从贺亭身边走过，贺亭也迈入室内。
如玉男子斜倚，手中玉杯盛清酒，竟比刚才那王卉儿还要妖艳几分，连贺亭都忍不住暗自赞叹：慕叔和红姨虽五官周正，可这慕寒秋是怎么做到长像如此的？这小子怕不是个女子吧？
慕寒秋见贺亭到了，放下手中玉杯，依旧斜倚着对贺亭笑道：“每隔半年这十五一叙怎的又迟了？”
“除怨。”贺亭坐下，言简意赅地说。
“哦？什么怨灵要劳架渡昀君走这一趟，怕是只有东戈古战场了，怎么，最近连季慨暄的活儿都帮着干了？”慕寒秋轻摇折扇，带起鬓边垂发，笑着为贺亭沏了一杯茶。
“顺道，也不是我去的。还有，我不喝你这茶，茶叶多放了。”
“唉，眼睛还真是毒，只只多了几片又被你看出来了，想必我又得去重煮几壶来应付您老人家了。你且先坐着，我去寻人和茶来。”说罢便悠然离开了，留贺亭一人。
贺亭将手中佩剑若羁放下，一翻衣袖坐下，闭目养神。
二楼寂静，楼下的莺声燕语，歌舞不休都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风拂叶面，小虫振翅都清晰可闻。忽然不远处屋瓦作响，手中佩剑震鸣不已，贺亭立马起身提剑追去。
那黑影移动速度极快,似乎有着急事,一路上并未与贺亭缠斗,连掷个暗器都没有。
然而此人鬼气太重,城中百姓众多,贺亭又是翘班而来,若放任他肆意游走,百姓鬼气侵身，贺亭可真真要被钉在修真界耻辱柱上了,也只能跟着他在屋顶瓦片之中上蹿下跳,贺亭好生无奈。
那黑衣人仿佛听懂了贺享内心的自我告白了,当真就在屋檐边立住了,而本就离他不远的贺亭却没这么好,一只脚凌在半空,只剩一只立于屋檐之上,身体重心向前,眼看就要掉下去。
贺亭慌得一批:"兄台，麻烦借个手,帮帮忙啊啊啊一"
那黑影也确实搭手了,伸了一根小拇指,帮助贺亭下去早登极乐....
悲惨的贺亭向下看,下方一方华丽辇车被八个轿夫抬着轿中男子戴着一副凤凰图纹的华贵金制面具,遮挡了大半个侧脸,此时正闭目,颈间串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色泽明丽,美艳异常。
"让让让让开啊一"掉下来的贺亭慌得一批,就差捂眼了,这样砸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幸好辇中男子闭着眼后移了一段距离,贺亭从空中正砸在男子刚才坐的地方,贺亭心念道:有惊无险,有惊无险,玄离各位祖宗显灵了。
虽然这人没事,可这物就…
踉跄爬起来的贺亭首先就看到了辇车被砸出的人形坑,内心已是好一阵无语;又觉手中异样。张开手掌,正是方才那男子颈中所挂,被贺亭砸下来时手足无措地扯了下来,一道裂纹出现其中。纵然是凡夫俗子也可知这珠子价值连城,更何况人家贴身佩戴,必意义非凡。贺亭正打算先开口道歉,只听见手中珠子发出破裂的声音,低头一看,那珠子真真已四分五裂。
贺亭反应也算快,好不容易从巨大的恐慌中挣脱出来,先行了一个礼道:“皇上请先静气,我在此先赔不是。在下玄离宗主贺亭：皇上的损失玄离自会赔偿。这珠子瞧着像是皇上的重要物件,可否先由我带回修补?"
男子听闻贺亭出声，只睁开眼，但盯着贺亭不语。站在对面的男子身着红衣,衣摆上绣着亭台楼图,腰上缠着一只长鞭。手柄处的黑金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尾部嵌以明澈夺目的红宝石,鞭身通体乌黑以玄铁锻铸,刚硬寒冷。
这样的装扮再配上有着凰纹的金制面具,绝对是至高皇族,又出现在这东戈皇城,多半是东戈的皇带闲着没事干,出来找乐子了。可是传闻东戈皇帝大腹便便,昏淫好色，可眼前这男子即使只露出了半边侧脸就祸国殃民，比起慕寒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形象怎么看也相距甚远……
"手可伤到了？"男子开口问道。
“无妨，我不日就来东戈皇宫向皇上您赔礼谢罪。"贺亭感觉好生奇怪,怎么也没料到他开口问这个。感着对方表情奇异,深觉这东戈皇帝喜怒无常,怪异得很,便赶紧拈符逃路回去了。
望着贺亭离开的男子在贺亭离开后嘴角勾起一抹喜色,随即摇晃了几下,大笑起来。
"我回来了，"那男子坐下轻触贺亭刚才砸出的坑,微笑着说,"既然被我找到,就永远都别走了"
收回轻抚的手,道:"去东戈皇宫。"那些轿夫一闪便到了皇宫内,担着轿上的男子向寝宫走去。一路上依旧能听到男子顾欣喜若狂的笑声在寂静空冷的皇宫内作响,以及枭鸟被血色惊动后振翅飞走的声音。
当晚即传出东戈皇室全族被灭及新皇登基的消息。
贺亭,来日方长。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