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中枪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我的枪。
我蹲在尸体旁边,整个人像被一柄大锤迎面抡中,左肩猛地一沉,身子不受控制地拧了半圈,栽进雪里。
奇怪的是,一点都不疼。
我趴在雪地上,愣了几秒,才慢慢低下头。
左肩的伪装服破了个洞,血正往外冒,很快就在雪地上洇开一团刺眼的深色,进弹口在前面,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一枪贯穿了我的身体。
原来中枪是这种感觉,虽然前世我也中枪了但我是直接被打死了没有一点感觉。
现在我才知道电影里都是骗人的,没有惨叫,没有立刻翻滚倒地。
先是沉,然后麻,然后疼痛才姗姗来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肩膀里慢慢穿过去。
“嘶——”
痛感炸开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我大意了!
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杀完人,搜尸搜到一半,就敢背对林子深处蹲下来,那串脚印明明是朝着森林更里面去的,那才是枪响的地方。
两眼发黑之际,我心里居然还有空想别的:
是不是死了,就可以回去了呢?
回到那个有电灯有空调有止疼药的世界,能不边看手机边喝饮料?
两眼一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至于再睁眼是哪里?
我不知道,上一次睁眼是1944年的雪地,那这一次呢?
黑下去之前,我听见斯特拉丝的喊声越来越近,带着哭腔。
————分界线————
几分钟之前。
“少校!少校!”
斯特拉丝一路跑回营地,声音都劈了。
艾克少校正端着一杯代用咖啡,皱着眉转过身来,一脸被打扰的不耐烦:“怎么了?干嘛这么急急忙忙的。”
“少校先生,雪莉——”斯特拉丝扶着膝盖喘粗气,“她在东边林子边上发现了美军的脚印,让您提高警戒!”
艾克少校看了她一眼,一脸的不相信,就在他张嘴要训“大惊小怪”四个字的时候——
啪!啪!啪!啪!
四声枪响,从东边林子里传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艾克少校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下一秒,他把杯子往雪地里一砸:“敌袭!全体,跟我来!”
呼啦啦,九十几个人抄起武器就朝枪响的方向冲,斯特拉丝站在原地不动了,眼圈唰地就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脚下却像生了根。
费里克斯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拖着她就跑。
“你说……雪莉她会不会……”斯特拉丝声音发颤。
“应该不会。”费里克斯头也不回。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叹气,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就算在医院里打过几天冷枪,真跟美国人照了面,能撑过几个回合?
可事实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他们冲到林缘的时候,最前面的突击兵已经开了火。
MG42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所有动静,几名正在撤退的美军后背被打穿,身子朝前一扑栽倒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雾。
MG42一分钟射速一千二百发,简直是二战美军的噩梦,那些美军听见前哨的枪声就要撤离。
可惜晚了,德军的两挺机枪已经抢占林缘的射击位,把他们撤退的路整个犁了一遍。
这支美军侦察小队本来就没几个人,雪莉杀了两个前哨,剩下的六个在交火里被打散,想跑,但两条腿哪跑得过机枪的弹链。
几分钟后,枪声停了。
八个人的侦察小队,一个没剩。
斯特拉丝什么也顾不上,直接冲进林子。她四下张望,先看见一具单独的美军尸体。
那是雪莉杀的第一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趴在雪地里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雪莉!”
她扑过去把人翻过来,看见左肩的血洞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撕开伪装服,一眼扫到雪莉腰上挂着的美军急救包,咔咔两下扯开,绷带、磺胺粉,还有一支美军卫生员的吗啡针管。
“不要死,不要死啊雪莉,坚持下去!”
磺胺粉整包倒进伤口,绷带一圈一圈缠死勒紧,吗啡对准大腿外侧,整支推进去。
做完这些,尤里亚和另外两个士兵也赶到了,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具破担架,几个人把雪莉小心翼翼抱上去,抬着就往营地跑。
艾克少校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士兵从美军尸体上搜出一部SCR-536报话机,递了过来。
他捏着那个步话机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地揣进大衣口袋。
“收拢队伍,十分钟之内拔营,往森林深处走。”
“少校,伤员——”
“我说了十分钟!”
————分界线————
昏迷里,我迷迷糊糊听到了斯特拉丝的声音。
很近,就在耳边,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到那个声音,疼痛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只有几个念头像浮在水面上,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
我不能死。
我还没活够。
上辈子没活够,这辈子更没活够,好不容易有了一副新的身体,好buq容易……认识了斯特拉丝,好不容易,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斯特拉丝的声音,还在耳边。
想着想着,那层黑雾忽然就被撕开了,剧痛像一记重锤,把我整个人从水底砸出水面。
轰——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灰色的天。
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枝在晃。
我正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左肩一跳一跳地疼,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雪莉?!她醒了!”抬担架的尤里亚一扭头,扯着嗓子喊
“斯特拉丝——!她醒了!”
斯特拉丝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脸上顶着两团浓浓的黑眼圈,看见我睁眼,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张嘴第一句话却是气急败坏的一声:
“雪莉·安奈特!你真是急死我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连名带姓都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最后只挤出一句:
“……饿。”
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失血加昏睡,我的肚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脸红。
斯特拉丝愣了一下,噗嗤一声,又哭又笑:“好,好,我喂你吃饭!”
她从背囊里摸出一个鱼罐头撬开。
我有伤在身,胳膊一抬伤口就钻心地疼,只能仰面躺着,由她用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吃到第三口,我才想起来正事:
“对了……在我倒了之后怎么样了?美军呢?”
“唔……”斯特拉丝的叉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说起来话长,但也不复杂,还记得打你那一枪的美军吧?”
我点头。
当然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美国人的前沿侦察小队,八个人,全让我们收拾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是……我们暴露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报话机,出事之前肯定呼叫过了,艾克少校说,美国人已经派了一个机械化步兵营,顺着这片林子搜过来。”
机械化步兵营。
我嘴里的一口鱼差点没咽下去。
半履带车、坦克、营级建制,来追我们这九十几条靠两条腿跑路的残兵。
“那……咱们能跑掉吗?”
“那还用说,当然可以啦!”斯特拉丝指了指担架两边,“你没看见咱们一直在丛林里走吗?树这么密,雪这么深,他们的坦克装甲车开不进来,只能在外头干瞪眼。”
我费劲地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嘎嘣一声,疼得我直倒吸凉气,两边全是黑压压的针叶林,树挨着树,枯枝上顶着厚雪。
她说得对。
阿登的森林是机械化部队的坟墓,1940年,德国人就是从这玩意儿里钻出去干掉法国的。
现在,轮到美国人自己尝滋味了。
道理我都懂。
可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机械化进不来,我们自己也快不了
抬着一个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伤员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穿森林,等伤员醒了,还得靠伤员自己走。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慢慢解开绷带。
好歹上辈子是学医的,自己的伤自己不看看,心里不踏实。
贯穿伤,前面进弹口,后面出弹口,位置避开了锁骨下动脉,也避开了肩关节。
那一枪打得不算刁,或者说,是我命大,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没有大面积坏死,这是好事。
但是。
我把绷带缠回去,皱起了眉头。
枪伤最怕的从来不是那颗子弹,是感染。斯特拉丝急救的时候,把搜来的美军急救包全掏空了。
磺胺粉就那么两包,全撒进了伤口,没有口服的磺胺片,没有碘伏酒精,队伍里连干净的热水都金贵。
短期内,这个肩膀好不了。
更要命的是,伤口只要一发炎化脓,再发上两天烧,在这片连一片药都找不出来的森林里……
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我正想着,担架忽然一颠,慢了下来。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一种连成一片的轰鸣。
不是炮声。
是引擎声。
未完待续……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