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兵春尽回,独上单于台。
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来。
沙翻痕似浪,风急响疑雷。
欲向阴关度,阴关晓不开。
——唐·张蠙《登单于台》
居摄三年正月二十六,凌晨。
杜吴率部连夜东返,一路上马不停蹄。从槐里到蓝田,直线距离不过二百余里,但山路崎岖,夜间行军更是难上加难。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嶙峋的山石间跳跃变幻,宛如一群在黑暗中穿行的鬼魅。
古山龙骑马跟在杜吴身后,忍不住嘀咕:“将军,弟兄们已经连续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了,人困马乏,再这么跑下去,就算到了蓝田也没力气打仗了。”
杜吴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星辰逐渐隐没,黎明将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士卒们个个面带倦色,有些人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打瞌睡,步兵更是步履蹒跚,拄着长矛一步一步往前挪,全凭一口气撑着。
他知道古山龙说得对。强行军固然能争取时间,但如果到了蓝田之后士卒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传令下去,前方三里处有一片谷地,到那里休整半个时辰,然后一鼓作气赶回蓝田。”杜吴下达了命令。
队伍又咬牙坚持了三里地,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山谷中停了下来。士卒们得了休息的命令,也顾不上什么军容军姿了,纷纷瘫倒在草地上,有的掏出干粮啃两口,有的直接倒头便睡,鼾声此起彼伏。伙头兵快手快脚地点火烧水,将带来的干饼掰碎了泡进热汤里,给每人分了一碗。热汤下肚,冻了一夜的士卒们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杜吴没有休息。他站在山谷入口处的一块高地上,望着东南方向——那是蓝田的方向。从这里到蓝田大营,剩下的路程大约还有六十里,如果加快速度,午后便能抵达。
但他心里清楚,六十里路,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张麻子既然敢偷袭蓝田大营,必然是做了充分准备的。王不留行手上虽然有兵,但大多是步卒,且分散在各个隘口和哨卡,大营本身的守备力量并不充足。张麻子此人作战风格极其刁钻狠辣,从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发起攻击。杜吴与他交手数次,深知此人的厉害——他不是那种光明正大与你列阵对战的对手,而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豺狼,专等你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杜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将这些杂念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蓝田,稳住局势,救出王不留行和留守的将士。
他睁开眼,正要下令集合队伍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古山龙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大斧,翻身而起,厉声喝道:“警戒!”
士卒们纷纷抓起兵器,迅速在山谷入口处列成防御阵型。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匹快马从晨雾中冲出,马上之人一身北军装束,盔甲歪斜,满脸血污,远远地便高声喊道:“将军!将军!是我!马留!”
杜吴认出了来人——正是留守蓝田大营的马留,马辛的兄长,使一张留侯弩的远程主将。他心中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马留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将军……蓝田大营……失守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杜吴还是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王不留行呢?他人呢?”
“王将军……王将军他……”马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王将军率部死守营门,挡住了张麻子三次冲锋,但张麻子那厮狡猾得很,正面攻不下来,就派人从后山的排水渠摸了进来,放了火。营中粮草辎重被烧了大半,士卒们救火的救火,打仗的打仗,乱成了一团。王将军见大势已去,便下令突围,亲自断后……”
“他怎么样了?”杜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王将军受了重伤,左臂被斧刃扫中,骨头都露出来了。”马留低着头,不敢看杜吴的眼睛,“末将把他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赶来报信。将军,王将军说……他说他对不起您,没能守住大营。”
杜吴沉默了。
他想起王不留行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那个话不多但做事极其认真负责的骑兵主将。王不留行是跟他学军法的学生之一,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勤勉踏实,交给他办的事情从来不用操心第二遍。当初杜吴决定西进槐里的时候,之所以把蓝田大营交给王不留行镇守,就是看中了他的稳重可靠。
可现在,这个稳重可靠的弟子,断了一条胳膊,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救。
杜吴抬起头,目光如刀:“张麻子现在在哪里?”
马留道:“末将离开的时候,张麻子正在打扫战场,看样子是想把蓝田大营占下来。他还派人四处搜查,应该是想把王将军找出来斩草除根。”
杜吴没有再多问。他翻身上马,环顾了一圈正在整顿队伍的士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弟兄们,蓝田大营是我们辛苦建起来的,里面存着我们过冬的粮食、御寒的被服、备用的兵器铠甲。现在被人占了,粮草被烧了,你们的袍泽兄弟死的死伤的伤,王将军断了一条胳膊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办?”
山谷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怒吼——
“打回去!”
“夺回大营!”
“宰了张麻子!”
杜吴没有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激昂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士卒们,等他们的呼声渐渐平息下来,才缓缓说了一句:“那就走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有力量。士卒们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的疲惫被一股沉静的决心所取代。
队伍在沉默中开拔,沿着山路向蓝田方向疾驰而去。这一次,没有人再喊累,没有人再抱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被羞辱之后的愤怒,是袍泽受伤之后的复仇欲望。
六十里路,杜吴只用了两个时辰。
午后时分,队伍抵达了蓝田大营外围的一处高地。杜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握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蓝田大营已经面目全非。
营寨的大门被劈成了碎片,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沾满了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营内的帐篷有一大半被烧毁了,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粮草囤积处的火光已经被扑灭了,但那股焦糊味顺风飘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营地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北军的,也有张麻子手下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臭气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杜吴的目光在营地中扫视了一圈,没有多做停留。他开始仔细观察张麻子的兵力部署——营地里的兵力大约还有七八百人,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搬运物资。有些人穿着北军的衣甲,显然是俘虏之后被扒下来的。张麻子本人不在视野中,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军帐门口站着两个持斧的亲兵,料想他应该就在帐中。
杜吴观察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叫来古山龙、黄大戟和马留,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张麻子现在以为我们还在槐里,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回来,所以他很放松,连岗哨都只布置了明面上的几处。我们要利用这一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指向营地东面和南面:“古山龙,你带三百人,从东面佯攻,声势要大,但不要真的冲进去,把张麻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古山龙点头:“明白。”
杜吴又指向营地西面的一片树林:“黄大戟,你带三百人,从西面的树林里摸过去,等古山龙那边打响了,你再从西面杀进去,直接冲他的中军大帐。记住,你的目标是张麻子本人,能活捉最好,不能活捉也要缠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黄大戟抱拳:“末将遵命。”
杜吴最后看向马留:“你跟我一起,带剩下的人从北面突入。北面是营地的后方,地势最陡,张麻子一定认为没有人会从那里进攻,所以防守最薄弱。我们直接从那里撕开一个口子,与黄大戟两面夹击,一举夺回大营。”
马留用力点头:“末将明白!”
部署完毕,三路人马各自就位。杜吴带着最后四百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营地北面。这里果然如他所料,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哨兵,而且都在打瞌睡,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山坡上已经布满了蓄势待发的北军士卒。
杜吴站在山坡上,负手而立,目光沉稳地扫视着下方的营地,像一个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的每一步落子。他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他的位置就在这里——站在高处,看清全局,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出最恰当的命令。
他抬起右手,然后猛然向下一挥。
东面率先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古山龙带着三百人从树林中冲出,擂鼓呐喊,箭矢如雨,声势浩大,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冲锋。营中的守军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向东面涌去,连西面和北面的守军也被抽调了不少去支援。
紧接着,西面的树林中也响起了喊杀声,黄大戟带着三百人如猛虎下山一般杀入营地,直奔中军大帐而去。营中的守军这才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但为时已晚,西面的防线瞬间被冲垮。
而就在此时,杜吴对身边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传令兵举起号角,吹响了进攻的信号。北面山坡上的四百人如潮水般涌下,从背后杀入了营地。北面的守军本就人数不多,又被这股生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击溃了。马留带着人长驱直入,与黄大戟的人马在中军大帐外汇合,将张麻子的指挥部团团包围。
然而,当中军大帐的帐帘被掀开的时候,里面空空如也。
杜吴听到这个消息时,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缓缓走下北面的山坡,穿过正在逐步恢复秩序的营地,来到中军大帐前。古山龙和黄大戟分立两侧,面色都有些难看。
“跑了?”杜吴问。
古山龙恨恨地道:“跑了。末将带人搜遍了整个营地,连个影子都没找到。这家伙属泥鳅的,滑溜得很!”
杜吴没有接话,抬步走进了大帐。帐中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案,一张草席,一个用来取暖的火盆,火盆里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散发着余温。矮案上放着一卷竹简,旁边搁着一支用秃了的毛笔,墨迹未干。
杜吴拿起那卷竹简,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是一首打油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涂鸦:
“将军将军你别狂,老子还会再登场。下次见面不废话,一斧送你见阎王。”
杜吴看完,面无表情地将竹简卷好,放回了原处。
古山龙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都绿了:“这狗娘养的!将军,末将这就带人去追!”
“不必追了。”杜吴摆了摆手,“他已经走了很久了。这座大营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目标,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烧我们的粮草、杀我们的人,然后在我们回来之前全身而退。他做到了。”
古山龙憋着一口气,却也无话可说。
杜吴走出大帐,在营地中巡视了一圈。粮草被烧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被烟熏火燎过,不能再吃了。兵器铠甲被抢走了不少,帐篷被烧了十几顶,最严重的是营中储备的箭矢——张麻子临走前把箭楼的箭垛全部浇上油点了火,上千支箭矢化为灰烬。没有了箭矢,蓝田大营的远程防御能力几乎等于零,如果这时候敌人来攻,后果不堪设想。
杜吴在心中默默盘点着损失,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一处尚未被烧毁的箭楼前,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木柱,指尖沾上了一层灰烬。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清点伤亡,登记造册。阵亡的弟兄就地安葬,立碑刻名,日后移柩回乡。受伤的弟兄全力救治,药材不够就去附近的镇上买,花多少钱都行。粮草方面,派人去长安向大司农林兰紧急调拨,同时从附近村镇采购一批应急。箭矢的话——马留,你带人上山砍竹子,自己动手做一批竹箭应急,虽比不上官造的精准,但总比没有强。”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有条不紊,滴水不漏。周围的将领和士卒原本还有些惶惶不安,听到杜吴这番安排,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将军还在,主心骨就还在。
古山龙忍不住低声对黄大戟道:“你说将军这人,是不是没有情绪的?大营被烧成这样,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黄大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怎么知道他不生气?他只是不让你看出来罢了。”
古山龙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夜幕降临时,蓝田大营总算恢复了几分生气。被烧毁的帐篷被清理了出去,幸存的帐篷重新搭建起来,伤员得到了救治,阵亡者的遗体被集中安葬在营地东面的一处向阳坡地上。马留带着人上山砍竹子去了,营地的角落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劈竹声。派往长安求援的信使也已经出发,快马加鞭,预计明日一早便能抵达。
杜吴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标注着关中各地的兵力分布和地形地貌。他的目光在蓝田和槐里之间来回移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张麻子这一次的行动,让他对这个对手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蛮打蛮干的杀猪匠了。他学会了计谋,学会了迂回,学会了在心理上折磨对手。子午谷设伏、槐里诱敌、偷袭蓝田——这三步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准了杜吴的反应,每一步都踩在了杜吴的软肋上。
杜吴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张麻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广白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杜吴案前:“上师,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杜吴“嗯”了一声,却没有动那碗粥,目光仍然停留在舆图上。
广白没有再劝,躬身退了出去。他知道,杜吴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杜吴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部分体内的寒意。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槐里、蓝田、长安,这三个点在地图上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赵明在东,霍鸿在西,张麻子像一条游走在中间的毒蛇,随时准备在任何一点上咬他一口。
而要打破这个局面,他必须先解决张麻子。
杜吴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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