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翔是总经理,公司的***。就任总经理以来,展恒保险公司的副总位置长期空缺,是个名副其实的一言堂。
司翔的办公室大得很,宽阔厚实的办公桌后面,是几乎占据一面墙的书柜,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有不少还是没拆封的。书架上除了书,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茶壶、茶杯、文扇、以及未装裱的字画。
办公桌对面是一个用于接洽的会议区域,一个硕大的茶海摆在现代感十足的会议桌上甚是打眼,显得有些不搭调。桌子下层各种各样的茶叶罐琳琅满目,隐约看到还有咖啡机和煮水的电炉。
望向四周,墙上挂满了字画,正上方冲着办公桌的位置,一副大尺寸的“禅茶一味”颇有神韵,每一个第一次进来这个办公室的人,都会禁不住多看两眼。错落的绿植环绕四周,大号砗磲里养着睡莲,几条小鱼在当中游来游去。
屋子里的一切无处不彰显着司翔的喜好,无奈用力有些过猛,叶峥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到了花鸟鱼虫的早市儿。
司翔坐在茶海边儿上,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努力让自己微胖的身躯坐的更舒服一些,打量着对面的辛达和吕小蹇。
“这个叶总什么来头?”
吕小蹇刚刚就任个险部的内勤经理,年纪三十五六,比叶峥大点儿,不知道是这几天胖了还是今天的旗袍穿的有点紧,勒的全身曲线毕露,怎奈曲线太多层峦叠嶂,该露的不该露的都不掩着。
“没什么来头,公司股权变更,高管层调整很正常嘛,你们没必要多想,我让他分管团险部和业服部,跟你们银保和个险没什么关系。”
“您也够坏了,这俩地方够他收拾一阵子了,呵呵呵……”
吕小蹇笑起来的声音“咯咯”的,旁边一只不说话的辛达很是不爱听,他晃了晃脑袋。
“反正跟咱们没什么关系,该干嘛干嘛就是了,不过梁艳挺可惜的,要是她提起来,肯定没有这个叶峥什么事。”
司翔轻叹了口气,“很多事,咱们主导不了,梁艳去总部任职也算不错,叶峥是大股东派过来的,以后你们做事要当心些。”
说到梁艳,吕小蹇巧妙的翻了个白眼,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司翔的眼神透过金丝眼镜,一直在她身上瞟来瞟去。
“小蹇你是不是胖了?”
“啊?有么有么,唉,我最近啊这个觉睡得不怎么好呢。”
“不过胖的都在该胖的地方。”司翔很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不三不四的言语。
展恒保险的组成比较复杂,规模不大不小,一直是中日合资的保险公司,大股东是中方的大国企,二股东是日本跨国工业巨头,产品线丰富的很,有做配件的,有做成品的,有金融也有保险,而且为了贴合中国的监管政策,自己有两家保险公司,一个财险公司,管钱,另一个就是展恒保险,是寿险公司,管命。
去年公司遇上了大事儿,两个股东一致认为保险这个业务挺挣钱,但是想快速回笼资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于是把公司翻倍卖了个好价钱。于是大股东就变成了长期处于银行业第一梯队的展业银行,也就是叶峥的老东家。原来的大股东和二股东一下子变成了二股东和三股东。
公司改制,一系列高管的调整和动荡是免不了的,一时间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坐在同一个凳子上。
展业银行作为大股东,手法稳健的很,一年过去了,陆陆续续向公司派驻高管和中层管理干部,但是也对原来的人员和职能给与了最大限度的尊重,这队伍就算慢慢稳当下来。叶峥就是这次洗牌当中,作为外派干部来到了展恒保险。
展恒保险滨山分公司的三大业务线,银行保险部、团体保险部、个人保险部,后线有业务服务部、财务管理部、人力行政部,司翔分配给叶峥分管一个一线部门,一个后线部门,其余几个部门依旧由司翔亲自分管,叶峥觉得没什么毛病。
公司最大的会议室,所有员工齐刷刷的坐着。
“现在给大家隆重介绍,来自展业银行向展恒保险派驻的副总经理,叶峥。”
“叶总的到来是我们的母行,展业银行对我们重要的支持,未来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叶总的工作,相信叶总也会为我们公司带来先进的理念和更好的做法,下面请叶总为大家讲几句。”
站在发言席前,看着一屋子并不的面孔,叶峥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落寞,以后的日子,还会顺利吗?
“大家好,我是叶峥,虽然在银行做了很久,但对于保险业务,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前辈,今后的日子就要跟大家一起工作战斗了,很期待也很兴奋,我会尽力做好自己……”
叶峥在上面说着,下面也在窃窃私语。
“新老总好帅啊。”
“是呢,看着还好年轻。”
“穿衣服好有型,完了,司总被比下去了。”
“那个老头子天天自我感觉可好了,这人比人得死呀……”
人多的会都不长,宣布完工作分工便散会了。
司翔临走时回身对叶峥说道:“叶总,团险和业服的事儿,你自行安排,有需要可随时来问我。尽快开展工作,大胆一些。” 随后不紧不慢的叫了吕小蹇出去了。
叶峥回到办公室,静了半晌,习惯性在脑子里把刚才开会内容复盘一遍,拿起电话,给团险经理老于拨了过去,快拨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却又把电话放了下去。站起身来出门右拐径直走到老于的工位前,“于经理有时间吗?去我屋里聊聊?”
莫小柏没有参加宣布叶峥就任的会,他这天特地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肃然出现在松本电机的中央会议室。
告别仪式非常日式,简单。檀香木的骨灰盒静静摆放在会议桌正中央,矢岛一郎的遗照躺在一束鲜花之上。总公司派来了代表,身着素衣的矢岛的妻女在一旁轻轻的抽泣着。
莫小柏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心里不是滋味,从每个人的眼神可以看出来,矢岛一郎生前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到物品交接的环节,莫小柏起身,微微调整一下西装的前襟,扶正领带,将一个叠的规规矩矩的信封,双手递交到矢岛的妻子手中。
里面是赔付的一百万元支票。
莫小柏用流利的日语说道:“矢岛太太,我是展恒保险公司的莫经理,今天代表公司,为您的家庭遭遇的不幸提供一份小小的补偿。希望能够帮助到您,请节哀。”
言毕,深鞠一躬。
矢岛太太拉着八岁的女儿一起欠身还礼:“莫先生,谢谢您!”
小女孩很懂事,不说话也不闹,莫小柏心里很不是滋味。老公死在异国他乡,谁看着都心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面向小女孩半蹲下来,对轻轻抽泣的矢岛女儿说道:
“你的爸爸是因为一次意外离开你们的,他一定很爱你和你的妈妈。听叔叔的话,跟妈妈回国以后,把家里带刺的植物都扔了,以后看到带刺的植物,也要躲的远一点,明白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
也许是巧合,也许就是命,人生总有太多太多的意外,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希望他的孩子不要再被这种危险伤害,这是一个保险人莫小柏对已故的矢岛,最诚挚的祈祷。
一直以来,莫小柏都是展恒保险公司一只特立独行的存在。
公司刚成立那几年,靠着两个股东的资源自给自足。莫小柏过了几年好日子。他学习不怎么样,但是精通日语,悟性高的很。人长得高大帅气,每年划拉划拉日方股东更在当地的分公司,特别是不少没有社保的日方高管,类似矢岛那样的,都惜命的很,莫小柏冲着日本人叽哩哇啦一顿吓唬加哄,保单妥妥的带走,吆西。
这两年莫小柏越来越迷茫。按理说,国际政策变动,两国之间关系好坏,公司股权变动,高层人员动荡,很难对莫小柏这个基层员工有所影响。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户经理,上面再怎么变化,他的领导没变,工作也没变,可是没想到,客户就这么越来越少。
首先就是日本人在中国陆续撤了一些厂房。
去年也就是展业银行控股那一年,中日关系出了点小摩擦,一来二去,日本人在这个城市里的工厂规模就缩减了一大半,有的厂子直接就关了——都抵制日货了,做出来东西没人买。
日本人的生意不好做那就找找中国的企业,好死不死的展恒保险也算是小有名气,一提起来都知道有点儿日本背景,本来挺洋范儿的气质,因为两国关系问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情绪最高那几天,莫小柏递出去名片,对方会很有礼貌的说一句:
“对不起,国家面前无保险……”
“无保险个你大爷!”莫小柏骂着街着四处碰壁。这半年以来基本上就这么过来的,作为一直以来的部门台柱子,经理的宠儿,一个人能撑起半拉部门的业绩的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无奈。
这还没完,展业银行来了以后,带来了先进的合规文化和稳步发展的牛X思想,二股东当小弟的不做声,乖乖拿分红,三股东是日本人,更多说不了个啥。
一个公司,理念的变化,哪怕是微小的迁移,远远比失去几个客户对莫小柏们的影响大得多。
其实在股份重组的时候,莫小柏也跟这个公司所有人一样,期待着这个新爹能给自己多一口饭吃,保险行业嘛,资源就是天,谁有资源谁就是爷。所以日本企业的撤退,加上逐渐从紧的环境,让他越来越看不清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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