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瑶儿快步踏入殿中,冰雪雕琢的大殿之内寒气氤氲,耀光仙子一身素白冰袍立在窗前,凝望着窗外漫天落雪,眉宇间的凝重已然淡去大半。
“师尊,怪事!方才西北边境传来急报,原本破土在即的上千魔兵全数凭空消亡,整片大地的阴冷魔气流逝一空,方才我沿路探查谷外百里山川,所有零星魔隙尽数闭合,冰封城下辖十二个村镇盘踞多日的潜藏魔气,也全都消失无踪。”
安瑶儿难掩心头欣喜,连日奔波除魔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困扰咱们冰封王国数月的魔祸根源,好似一夜之间被人彻底斩断。”
耀光仙子指尖捻着一枚冰玉法符,眸中满是惊疑不定,她苦修数百年,闯过十八大奇关,修为冠绝冰风谷,数月来走遍四方灾地,穷尽术法推演、大阵勘探,始终被护山大阵的异象蒙蔽,寻不到地底巨型裂隙分毫踪迹,只能被动疲于奔命,四处清缴出世魔物。
“我方才便察觉谷内地底异动一瞬,护山大阵安稳无损,没有外力破阵的痕迹,却能让扎根大阵之下的魔源尽数湮灭,这般手段绝非寻常大能能够做到。”
耀光仙子缓步走到殿门,抬眼望向谷外茫茫雪原,风雪连绵千里,天地间只剩纯粹凛冽的寒气,再无半分若有若无的魔秽,“能悄无声息穿透我冰风谷层层冰玉结界,不动声色封死地底虚空裂口,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怕是早已触摸到大道本源。”
安瑶儿怔在原地:“难不成是灵神古路的苏思雨神女抽身前来?可近期各处传言,神女固守古路,忙于抗衡域外邪魔,根本无暇抽身远赴冰封雪原。”
“绝非苏神女。”耀光仙子摇头,“苏思雨身怀神凤血脉,出手必有烈焰神光席卷四方,动静惊天动地,此番全境魔气消散悄无声息,连半点术法余波都未曾留下,行事风格截然相反。”
师徒二人当即传令全谷弟子,四散前往冰封城内外、十方大山各处寻访神秘高人踪迹,想要登门拜谢救命之恩。
可一众弟子踏遍大街小巷、深山荒村,访遍所有来往商旅修士,只听闻近日有一名身着素衣的漂泊少年走过冰封城、途经冰风谷外,等到众人循着线索赶往城外西行之路,茫茫雪原之上只剩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早已寻不到半道人影。
此刻百里之外,蓝轩正踏着厚雪稳步向西前行。
凛冽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素衣,落在肩头转瞬积起薄薄一层白絮,体内正邪本源安稳相融,一路行过的冻土之下,原本隐隐躁动的细碎魔息尽数被道韵消融。
回望身后,冰封城与浮空冰峰隐在风雪尽头,再无半点魔气外泄的征兆,冰风谷亿万弟子、冰封王国万千百姓依旧将耀光仙子当作救世支柱,传颂她四处斩魔的功绩,无人知晓那个不起眼的布衣过客,悄然抹平了悬在整座圣城头顶的灭顶之灾。
路边偶遇几名赶路的行脚修士,围坐在避风的冰石旁烤火闲谈,话题照旧离不开冰风谷与耀光仙子。
“真是天佑冰封王国,仙子福泽深厚,一夜之间魔祸自消,往后咱们再也不必害怕魔物破村屠户。”
“定是仙子诚心感动上苍,天降祥瑞荡平魔气,等过完冬日,我便带着子嗣前往冰风谷山下焚香祈福。”
蓝轩闻言脚步未顿,默然掠过几人,继续朝着西境纵深走去。
西境位于冰风谷西侧,魔灾愈演愈烈,空间裂隙遍布群山荒原,潜藏地底的域外魔气正在疯狂汇聚,更大的浩劫还在暗处酝酿,世人贪恋仙神现世带来的庇佑与盛名,那隐于风雪、默默堵漏镇魔的路途,便由他孤身一人,踏遍万里冰封雪原。
风雪漫漫,素衣身影渐渐消融在天地白茫茫之间,朝着前路无尽冰川,渐行渐远。
冰风谷这边,遍寻无果的弟子接连折返大殿,一个个面带愧色向耀光仙子复命。
“启禀仙子,冰封城内外、十方大山所有村镇尽数搜寻完毕,不少百姓都见过那位素衣少年,只是对方昨夜便动身西行,雪原辽阔风雪封路,我们顺着足迹追出上百里,积雪被狂风抹平,踪迹彻底断绝。”
安瑶儿听罢满心惋惜,指尖攥紧腰间冰玉佩剑:“能以一己之力根除全境魔源,却不求分毫名望赏赐,来去不留姓名,这般隐世高人实在难得。”
耀光仙子伫立殿外冰台,远眺西边茫茫雪幕,眉宇间带着一丝怅然与敬佩:“此人淡泊名利,刻意隐匿行踪,便是我们刻意追寻,多半也无缘相见,传令下去,往后若是再偶遇这名素衣少年,万万不可贸然惊扰,以礼相待即可。”
魔患凭空消散的喜讯飞快传遍整个冰封王国,王城国君亲自下旨,举国庆贺,冰风谷声望再度攀至顶峰。
酒肆茶楼里,说书人新编话本,大肆吹嘘耀光仙子诚心祈天、感召上苍降下神力消弭魔灾,百姓争相捐钱供奉冰风谷,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被送入谷中,前来拜师求庇的修士更是在谷外排起连绵长队,偶尔有人提起曾见过一名独行布衣少年,话音转瞬便被漫天称颂仙子的呼声淹没,转瞬被人遗忘。
西行千里之外,寒风愈发刺骨,周遭冰川连绵起伏,遍地冻裂的岩土缝隙里,丝丝缕缕浓郁黑魔雾不停翻涌升腾,正是西境首座重灾城池——西境城地界。
城池依山凿岩而建,城墙布满深浅不一的魔火灼烧痕迹,城外荒野随处散落魔物残骸,逃难的流民成群蜷缩在城根避风,哭声与寒风交织。
城墙上驻守的修士人人面带疲色,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魔伤,日夜紧盯四方荒原,生怕下一波魔潮骤然来袭。
蓝轩驻足在一处冰封山岗,目光俯瞰整座西境城,地底纵横交错数十处大小虚空裂隙,其中三处巨型裂洞不断从域外吞吐魔气,海量魔元在地底囤积,用不了三五日,便会爆发毁灭性的全域魔灾。
城中修士连日苦战,只能被动斩杀钻出地表的魔物,对深埋岩层下的魔源束手无策,西境城城主数次派人前往冰风谷递求援信,苦苦等候耀光仙子前来驰援。
暮色降临,风雪骤然狂暴,黑云压覆荒原,地底魔气躁动加剧,远处山谷中已经陆续有低阶魔兵破土,嘶吼声响彻旷野,守城修士连忙集结布阵,灯火在风雪里摇摇欲坠。
蓝轩缓步走下山岗,不入城池闹市,径直走向魔物诞生最密集的荒谷,周身自然而然流淌的大道道韵散开,还未靠近土层,地底乱窜的魔气便如遇天敌,慌乱向着裂隙深处退缩。
他不用祭出法宝,不用运转磅礴灵力,正邪本源在体内缓缓共振,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大道力量顺着脚下冻土蔓延深入岩层。
一处处狰狞的虚空裂隙自深处开始闭合,源源不断涌入此方世界的域外魔气被硬生生截断,原本孕育成型、即将倾巢而出的上千魔兵,在土层之下悄无声息化作黑烟消散。
忙碌至夜半,西境城地底大半隐患被逐一平复,仅剩一处藏在城主府地底的隐秘小裂隙还在缓缓渗魔,蓝轩身形一闪,借着漫天风雪隐入城内暗巷。
城主府中灯火通明,西境城主正与一众宗门长老围坐议事,案上堆满各地送来的急报,人人愁眉紧锁。
“求援信已经送出三日,冰风谷路途遥远,耀光仙子迟迟未至,再拖下去,全城百姓恐难保全。”
“魔潮一波强过一波,魔物杀不完、除不尽,再这样死守,城内修士迟早伤亡殆尽。”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脚下地面微微一阵极淡的震颤,转瞬恢复平静,萦绕在城主府多日的刺骨魔寒瞬息消散,一众长老下意识一愣,只觉周身胸闷郁结之感尽数褪去,却寻不出变故由来。
屋外值守卫兵惊喜来报:“城主!城外荒原躁动的魔息全都没了,山谷之中潜藏的魔物尽数消亡,方圆百里再无魔踪!”
满殿之人又惊又喜,只当是耀光仙子提前暗中赶来相助,当即摆下香案,遥遥向着冰封城方向拜谢冰风谷恩德。
街巷之中,百姓察觉阴冷褪去,纷纷走出简陋屋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全城再度将救命功劳归于远在冰封雪原的耀光仙子。
蓝轩悄然走出西境城,立于城外高崖,望向更西方向连绵无尽的黑崖群山,那里魔雾冲天,是西境魔患最重之地。
风雪吹起他素白衣衫,前路万里灾厄尚待平定,世人的赞誉永远留给台前受人追捧的仙姝神女,而他自守本心,独赴漫漫风雪,默默收拾整片天地遗留的魔乱残局。
只见群山地心深处,一道横贯数千里的漆黑裂渊狰狞张开,渊底暗流翻涌,域外魔火熊熊燃烧,无数高阶魔将、魔帅在渊底蛰伏孕育,更有恐怖的魔主气息隐隐苏醒,被一层古老的两界屏障暂时桎梏,只差一丝便可踏碎壁垒、君临人间。
若是任由这处魔渊彻底贯通,不出半年,整个西境数城尽数会被魔潮吞没,继而席卷整片十方大雪原,到那时,便是生灵涂炭、万里寂灭的灭世浩劫。
世间修士、宗门仙门,所有人都在等待神女苏思雨自灵神古路归来,等待耀光仙子突破修为、力挽狂澜,人人寄希望于他人救世,却无一人敢踏足黑瘴群山,根治祸乱根源。
西境城的欢腾暖意,终究只局限一城一隅。
蓝轩立在城外百丈高崖之上,身后城池灯火点点,人声欢腾,满城都在感念未曾现身的耀光仙子,香火祈愿随风飘摇,而他身前往西千里,天地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无边风雪被一层厚重的漆黑瘴气彻底阻隔,纯白雪原到此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的荒芜群山。
此地便是西境赫赫有名的绝境——黑崖群山。
寻常风雪落不到此处,苍穹常年被魔雾遮掩,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压顶,山间每一块岩石都浸染着经年不散的暗黑魔气,石缝之中不断溢出缕缕黑烟,落地便化作狰狞的低阶魔影,嘶吼徘徊,永世不绝。
这里是整片西境魔祸的源头,也是域外裂隙最密集、最深邃的禁地。
相较于冰封城、西境城那些零星浅薄的地底裂隙,黑崖群山腹地盘踞着一道贯通两界的巨型魔渊裂口,如同苍天破洞,源源不断将域外最精纯、最暴戾的魔气倾泻入此方人间。
经年累月之下,群山之内魔气积淀浓稠如液,足以腐蚀修士灵力、冻结大道修为。
传闻十年前,曾有数位半步大能联手入山除魔,最终尽数葬身魔渊,尸骨无存,自那以后,西境所有城池无人再敢深入黑崖群山,只能被动固守边境,眼睁睁看着魔气日复一日向外蔓延,蚕食疆土。
蓝轩抬眸,澄澈目光穿透漫天翻滚的黑瘴迷雾,直视群山最深处。
他的视线可破虚妄、直溯本源。
寒风掠过崖顶,吹动蓝轩一身素衣,干净、单薄,与这片污浊暴戾的魔土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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