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焰一跳，白冷霜的手还按在李长安肩上。她的指尖冰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油还在渗。
一滴，两滴，顺着石缝爬到李长安脚边，泛着暗黄的光，像陈年蜜蜡化了又凝住。
他没动，只低头看着那滴油缓缓爬上鞋底边缘，悬而不落。
“你说灯油是从地底上来的。”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嗯。”
“那它往上走，总得有个口子。”
他蹲下，手指顺着油迹往缝隙深处探，触到一点微弱的气流。再往里，石板下竟有空腔，气流带着腐味，一阵一阵往外冒。
“底下有通道。”他说，“不是死地，是活的。”
白冷霜没应，目光仍锁在那八个凹槽上——蛇、鹰、鱼、虎……其余四个形状古怪，像是某种兽首拼接。
李长安掏出七枚玉佩，一枚一枚试。叮当轻响，全都不合。
他转而取出双生玉珏，先将自己那块“长治”对准蛇形槽。卡住一半，进不去。
换白冷霜的“久安”。
咔。
严丝合缝。
蛇槽亮了，一道微光顺着石壁游走，停在鹰形槽前。
“你的玉，开蛇门；我的，该开鹰门？”他抬头看她。
她点头，眼神有些空。
他把“长治”玉珏往鹰槽里推，边缘刚触到底，整块玉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
槽口却没反应。
“差一点。”他皱眉，“像是少了个引子。”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一震。
哭声又来了。
不是从壁画后，而是从脚下，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断断续续，听着不像孩子，倒像风穿过枯骨缝。
白冷霜猛地闭眼，手指掐进掌心。
李长安立刻伸手扶她，却被她甩开。
“别碰我。”她说，“它在叫我。”
“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在哪。”
她转身就往角落走，脚步不稳却坚决。
李长安一把拽住她手腕，“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那你还想拼？”她冷笑，“拼什么？一堆石头？几块破玉？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动什么。”
“我知道。”他盯着她，“我在动一个二十年没人敢碰的局。而你，是这个局里唯一活着出来的。”
她怔了怔。
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鱼符和虎符，摊在掌心。
“这两个东西，本来是一块。”他把接缝对齐，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篆文——“罗刹门启，血祭为引”。
白冷霜瞳孔一缩。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他咧嘴一笑，“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字就想念出来。一念，就发现了。”
她没笑，只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发抖。
李长安把两符合拢，压向地面中央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符一落位，双玉珏同时灼热，像是要烧起来。
鹰槽“咔”地一声，吞下“长治”玉珏。
整间密室猛然一震。
灯焰轰地腾起，火光暴涨，映得四壁壁画上的祭司、火焰、红襁褓全都活了一样，影子乱晃。
紧接着，地面裂开。
一道三尺宽的缝隙从中央蔓延而下，露出向下的石阶，阴风扑面，夹着一股陈年骨灰的气味。
白冷霜踉跄一步，扶住墙。
“你真要下去？”
“都到门口了，不下去看看？”他拍拍扇子，“再说，你不是听见它在叫你吗？”
她没再说话，只从袖中抽出红绸刀，刀身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石阶。
台阶陡而滑，两侧石壁挂满铁链，锈得发黑，链环上还缠着碎布条，像是曾经绑过人。
往下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空气越来越沉，呼吸都费劲。
忽然，白冷霜停步。
她的手贴在石壁上，指尖顺着一道刻痕滑过。
“冷霜……祭品之首。”她低声念出，声音轻得像自语。
李长安凑近看，那刻痕极深，像是用刀尖一点点抠出来的。
“谁刻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她抬头，“是我娘。”
李长安没追问，只用手扇骨勾住头顶铁链，借力护她继续下行。
终于到底。
地窖开阔得吓人，足有半个校场大。
百具孩童枯骨围成八角阵，每具都戴着青铜铃铛，铃舌被铁丝缠死。骨头摆得极有规律，头朝内，手交叠于胸前，像是死前被统一摆好。
阵中央是口黑曜石棺，棺盖厚重，刻着铭文——
“永徽廿三年，献皇孙祭天，血启门扉，魂镇四方。”
李长安走近，伸手摸了摸棺身，冰得刺骨。
“皇孙？”他皱眉，“谁的皇孙？”
白冷霜没答，已走到棺前。
她伸手推棺盖，石盖滑开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棺内没有尸骨。
只有一块木牌，静静躺在中央。
她拿起牌位，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正面刻着——
“玄甲子年七月初七，女，白冷霜。”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祭品之首，承血门之契，魂归罗刹，永不超生。”
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牌位贴在胸口，像是怕它飞了。
李长安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真相，说出来反而轻了。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我记得那天。”
“火很大，烧红了半边天。我被裹在红布里，有人抱着我往上走，台阶很长，全是血脚印。我哭，可没人听。到了顶上，有人把我放在石头上，说‘以皇孙之血，启罗刹之门’。”
她抬头，看向李长安，“我不是刺客，也不是什么密探。我是被选中的祭品。活下来的那个。”
李长安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娘呢？”
“她把我抱进去的。”白冷霜苦笑，“然后，她跳进了火里。”
密室陷入沉默。
只有枯骨阵中不知何处传来的轻微响动，像是风，又像是谁在拨动铃铛。
李长安蹲下，仔细看那些铃铛。
铃舌被铁丝缠死，但每根铁丝都从内侧磨断，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摇动，直到磨穿。
“这些孩子……没一个是安安静静死的。”他说。
白冷霜没应，只把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把自己缩回那个被红布包裹的婴儿。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石棺另一侧。
他掏出双生玉珏，发现两块玉还在发烫，尤其是“久安”那块，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试着将玉珏靠近棺身刻字处。
“血启门扉”四个字下方，石面微微凹陷，形状竟与双玉珏拼合后的轮廓一致。
他心头一跳。
“这门还没开。”他说，“罗刹门，要用双玉珏和皇孙之血，才能真正打开。”
白冷霜缓缓抬头，“你要开？”
“不。”他摇头，“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人不想让它开，所以当年要灭口。王三狗死，是因为他手里有玉珏碎片。账册上的‘裴’字，不是裴炎，是裴家在掩盖什么。”
他顿了顿，“徐慕白让我去陇右，是想把我支开。可真正的线索，一直在这底下。”
白冷霜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牌位带走。”他说，“然后，找个地方，查查永徽廿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去拿牌位。
白冷霜却突然抬手，挡住他。
“别碰它。”她说。
“为什么？”
“它沾过血。”她声音低下去，“我娘的血。谁碰了它，就会梦见火。”
李长安收回手，笑了笑，“我不怕做梦。”
他再次伸手。
白冷霜没再拦。
指尖刚触到牌位边缘——
整座地窖猛然一震。
头顶石块簌簌掉落，尘灰弥漫。
枯骨阵中，一具最小的骨架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
是它的手指，一寸一寸，抬了起来。
指向石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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