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离岸,李长安就把那本破书塞进了油布袋,顺手往怀里一揣。
渭水夜里风大,吹得船帆哗啦响。他蹲在船头,手里捏着半块虎符残片,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边缘的鱼鳞纹对不上,像是被人硬掰断的。他用指甲刮了刮“血夜”两个字,墨色沉,不是新刻的。
船夫不说话,只闷头撑篙,布鞋踩在船板上,吱呀吱呀。
李长安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七枚都在。他没动,只是把扇子从右手里换到左手里,又从左换回右。这动作他紧张时爱做,但今天不是紧张,是无聊。
等戏开场前的无聊。
他抬头看天。云走得慢,月亮时隐时现。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谁撒了把米粉。远处弯道黑乎乎的,树影斜趴着,像一群蹲着的狗。
船拐进弯道时,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船尾,拎起酒坛子晃了晃。
“老丈,喝一口?”
船夫摇头,手没停。
李长安笑了笑,把坛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自顾自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香立刻散开,带点甜味,还有股子草腥气。
他闻了闻,没喝,反而把整碗酒泼在船帆下角。
船夫眼皮抬了下。
“风大,湿帆好使力。”李长安说,又拎起第二坛,往另一边也泼了些。
话音刚落,水里“嗖”地窜出两条快艇,从芦苇荡里杀出来,划得飞快。船头站着人,手里弓箭拉满,箭头闪着蓝光。
李长安“哎哟”一声,手一抖,酒坛子直接砸在船板上,酒液四溅。
箭射空了。
快艇贴上来,七八个汉子跳上船,刀出鞘,领头的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窄长,像刀缝。
“东西交出来。”声音哑,像砂纸磨铁。
李长安往后退了两步,背靠船舷,手摸向腰间玉佩。
“啥东西?我带的是酒,三坛西凤,刚开封的。”
那人冷笑,抬手一指他怀里:“你昨夜在国子监偷的东西。”
李长安眨眨眼:“哦,你说那本《监生籍录》?烧了啊,前脚刚出墙,后脚就点了,灰都撒渭水里喂鱼了。”
“少废话!”那人一挥手,“搜!”
几个水匪扑上来,翻包袱、掀席子。李长安不拦,只抱着胳膊看,嘴里还哼着小调。
搜到船尾时,一人掀开油布,刚摸到袋子,李长安突然大喊:“慢着!”
所有人一愣。
他一拍脑门:“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们要找的人,我见过!”
“谁?”
李长安不答,撕开衣袖内衬,一张泛黄的画像飘了出来,被风一吹,贴在湿漉漉的船帆上。
火光“腾”地窜起。
他早把扇子里的火折子甩了出去。
帆布沾了酒,一点就着,火苗顺着湿痕往上爬,照得整条船通亮。画像在火光中晃着——是个年轻书生,眉心有颗黑痣。
水匪头目盯着那张脸,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认得吧?”李长安咧嘴一笑,“裴庆,三年前‘病逝’的国子监贡生,现在藏在东厢第三间,对吧?”
头目没说话,突然抬手,一记哨音尖锐划破夜空。
“撤!”
水匪立马收刀,往快艇跳。有人慌了神,脚下一滑,被船底弹出的铁网钩住腿,扑通栽进水里。
李长安没动,只蹲在船尾,盯着那人挣扎。火光映在水面上,晃得人眼花。他伸手蘸了点水面的酒液,往舌尖一舔。
麻。
不是酒劲,是毒。
曼陀罗汁,西域来的,喝一口能看见鬼跳舞。
他低头看那落水的水匪,对方正拼命扯铁网,手指都抠破了。李长安伸手,从他腰间摸出半块青铜虎符,顺手塞进袖口。
人被同伙拖上快艇,船划得飞快,转眼消失在芦苇丛里。
火越烧越大,船板开始发烫。
李长安站起身,把两册密卷重新绑紧,塞进胸前。他脱下孔雀蓝锦袍,往火里一扔,火苗“轰”地蹿高一截。
然后他翻身跳进水里。
渭水冷,刺骨。他屏住气,贴着沉船阴影往岸边游。水底有暗流,推着他往下游扯。他咬牙,手脚并用,终于摸到浅滩,爬上去,趴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岸边芦苇高,他钻进去,蹲下。
掏出虎符残片,又摸出那本破书,翻开第一页。上面“裴庆”两个字旁边,有一行小批注:“血夜令下,活捉,勿伤。”
墨迹和虎符上的“血夜”一模一样。
他合上书,塞回怀里,手指在虎符边缘摩挲。
对方知道他拿到了名录。
也知道他知道了裴庆没死。
所以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试探他反应的。
用毒酒,用火光,用画像,逼他漏出破绽。
可惜,他没露。
反而把对方的底,摸清了一角。
他抬头看河面。
火船还在烧,歪歪斜斜漂着,像只垂死的鸟。远处传来狗叫,大概是沿岸人家听见动静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密卷还在。湿了,但没破。
站起身,拍了拍泥,正要走,忽然停住。
低头看脚边。
一滴水,从他发梢落下,砸在芦苇叶上。
叶子没动。
可那滴水,是红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湿。
不是水。
是血。
他没受伤。
那血……是从哪儿来的?
他缓缓转头,看向岸边那片泥地。
刚才爬上来的地方,有一串脚印。
他的。
还有一串。
小,浅,像是赤脚踩的。
从水里来,走到半路,消失了。
他盯着那串脚印,慢慢蹲下。
伸手摸了摸泥地。
湿,冷。
但脚印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油渍。
像是……沾过火油的脚,踩过这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扇子。
扇骨上,还缠着那条浸过火油的布条。
他当时绑在扇子上,用来引火。
可现在——
布条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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