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把红脸戏服往身上一套,胡子歪在嘴角,青龙刀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就往院子里走。
“关二爷显圣了——”他嗓门一扯,中气十足,连隔壁狗都叫了两声。
前院顿时炸了锅。小厮们探头探脑,老妈子端着茶盘愣在廊下,连那伪装书童的大理寺眼线都从角落里钻出来,笔杆子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儿记:“李公子夜披戏服,持刀跳傩,状若疯癫……”
李长安咧嘴一笑,刀尖往香案上一点,踩着鼓点转了三圈,嘴里哼的是《十八摸》,唱词全改了:“关公提刀奔西市,为抢糖葫芦三串儿——”
他越疯,别人越不敢靠近。趁一群仆从捂嘴偷笑的空档,他一个翻身钻进假山洞,地道滑到底,拍了拍屁股从城西义庄后墙根冒了出来。
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趴着只野猫,正舔爪子。见他出来,猫尾巴一甩,窜上了房。
李长安抬头看了眼义庄黑乎乎的门缝,摸出腰间第三枚玉佩,青铜带齿,往门锁眼一插,轻轻一拧。
“咔。”
门开了条缝,霉味混着药草气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顺手把玉佩收好。屋里七具棺材排成一列,王二狗那具靠最里头,棺盖还没钉死,只用三枚铁钉虚扣着。
他走过去,扇尖挑起第一根钉子,轻巧落地。第二根时,手指顿了顿。
门外,有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不是风。
是布料擦过瓦片的轻响。
他不动声色,把第二根钉子也拔了,第三根留着,只把棺盖掀开一条缝。月光斜进来,照在王二狗青灰的脸上。
右脚小趾缝里,一抹蓝。
他凑近一闻,草腥带苦,像是西域靛青。这玩意儿通常用来标记活人,或者给毒药做引子。死人脚趾夹这个,要么是临死前藏的,要么是别人塞的。
他正要用帕子取样,眼角忽然一跳。
扇子本能一挡。
“叮!”
一枚飞镖钉进他扇骨,震得虎口发麻。
他猛地抬头。
黑影从房梁跃下,玄色劲装,红绸缠刀,一刀劈来连风都没带起。
李长安往后一仰,险险避开,后背撞上另一具棺材,震落一层灰。
对方不说话,也不追击,落地后直奔王二狗腰间——那里挂着块木牌,大理寺的查验腰牌。
李长安反应极快,一个侧滚抢到墙角,顺手撞翻了靠墙的竹筐。
“哗啦!”
一地糖葫芦滚了出来,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红宝石。
杀手一愣,脚下打滑,刀尖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息。
李长安抓起三串糖葫芦,照着对方刀刃甩了过去。
第一串落空。
第二串砸在刀背上,糖汁飞溅。
第三串——正中红绸刀刃,糖壳碎裂,黏液拉丝,像蜘蛛网一样缠住刀锋。
杀手手腕一沉,刀拔不出。
李长安趁机扑上,一把夺过腰牌,反身就往窗户跳。
“砰!”
窗框被刀气削掉一角。
他翻出窗外,落地一个翻滚,顺势藏进槐树后。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手背上沾了点糖汁,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那腰牌。
木头老旧,正面刻着“义庄·暂存”四个字,背面锈迹斑斑。他摸出玉佩边缘,轻轻一刮,锈屑落下,露出半行小字:
“血夜·执刃者乙”。
他眼皮跳了跳。
血夜罗刹?这名字听着像江湖话本里的组织,可腰牌做不了假,刻工是官制刀法,带钩尾,西北军匠才有的手艺。
正想着,头顶瓦片又是一响。
他抬头。
杀手站在屋脊上,刀已抽离糖丝,红绸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月光照在她左眼角,一点红痣,像朱砂点就。
李长安忽然笑了。
“姑娘,下次来抢东西,记得穿平底鞋。”
话音未落,对方已跃起,身形一折,消失在巷尾。
他没追。
怀里腰牌要紧,脚边还有一小包靛青粉末,用帕子包得好好的。他拍了拍衣服,把糖葫芦签子从靴筒里抽出来——刚才翻滚时顺手捡的,七根,长短不一,签尖微弯,像是被人一根根掰过。
这人有收集习惯。
他把签子收好,正要走,忽然听见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轻骑,没挂铃。
不是巡夜的。
他贴墙根退进暗巷,拐了三个弯,确认没人跟,才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那点光,照在巷口一只倒扣的糖葫芦架子上。
架子底下,压着半张烧糊的纸角,像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他蹲下,用扇子尖挑出来。
纸上有个残印,像狼头,双头,獠牙外翻。
和那半块银币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纸角收进袖中暗袋。
刚直起身,巷口人影一闪。
不是杀手。
是个差役,提着灯笼,东张西望,嘴里嘀咕:“王二狗的腰牌呢?上头说必须天亮前交回去……”
李长安缩回阴影里,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差役走远后,他才从另一条小道溜出来,绕到西市后街。
糖葫芦摊还在,老头儿打盹,锅里糖浆凉了。
他走过去,掏出几个铜板,往锅边一放。
“三串,山楂的。”
老头惊醒,揉眼:“这都几更了?”
“我爱吃夜宵。”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壳脆响。
老头嘟囔:“昨儿也有个姑娘来买,也是这个时辰,也是三串,还是不要糖渣的。”
李长安一愣:“长什么样?”
“黑衣服,冷着脸,左眼角有颗红点,拿刀的。”
他笑了:“那是我表妹。”
“哦。”老头信了,“你们一家都怪。”
他咬着糖葫芦,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李府后墙,翻进去,落地时踩到片树叶,滑了一下。
手一撑地,袖口的糖汁蹭到了墙根。
他拍了拍手,抬头看府门。
孙福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站在院中,把最后一串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下一颗山楂。
核吐在掌心,圆溜溜的。
他盯着那颗核,忽然说:“明天,去西市再买五串。”
小厮在廊下应了声:“要不我多买点,存着?”
“不行。”他摇头,“要当天做的,糖壳得脆,汁得黏。”
小厮挠头:“这有讲究?”
“当然。”他把核往地上一弹,“糖不够黏,缠不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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