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长安城像是被人往锅里倒了把柴火，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朱雀大街上人挤人，灯笼一串接一串，照得整条街跟白昼似的。小孩追着兔儿灯跑，卖糖人的老头儿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街角那条瘸腿的狗都叼了根竹签，哼哼着啃糖葫芦。
李长安就在这堆热闹里晃荡。
他穿一身孔雀蓝锦袍，金丝腰带扎得松松垮垮，走两步晃三晃，像在唱戏。腰上挂着七枚玉佩，走路叮当响，每一声都像是在说：我来了，别惹我。
他手里那把金丝扇转得飞快，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月儿弯弯照九州，王二狗偷酒喝到死……”
没人当真，只当他又在耍宝。
李长安就爱这样。越浮夸，越安全。谁会信一个整天嘻嘻哈哈、拿扇子打人脑门的纨绔，能记住宫门几更开、北衙几队巡？
可他自己清楚。十二岁那年，他亲眼看着父亲喝下那杯茶，七窍流血，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他。
从那天起，他就学会了演戏。
今夜他不是来赏灯的。他是来找王二狗的。
这混混最近在赌坊喝多了，总嚷嚷什么“贡品丢了，要出大事”，声音大得连街对面的猫都竖耳朵。李长安一听就上心了——贡品？哪来的贡品？谁敢动宫里的东西？
他转过灯市口，一眼就看见王二狗蹲在灯谜摊前，秃脑门油光锃亮，正扯着嗓子猜：“十五的月亮——打一官名！”
摊主摇头：“不对！”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打一官名！”王二狗越说越离谱。
李长安走过去，扇子一拍他肩膀：“大理寺少卿。”
王二狗一愣：“啊？”
“卿，就是‘卿卿我我’的卿。”李长安咧嘴一笑，“你这脑子，比驴拉磨还绕圈。”
王二狗刚要骂，突然身子一僵，眼珠子瞪大，喉咙里“咯”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头炸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炸了。血和脑浆喷出去三丈远，溅得一排花灯通红，有盏莲花灯直接被染成了血莲。
人群愣了半秒，然后炸了锅。
“杀人啦——！”
“鬼！有鬼啊！”
哭的喊的跑的撞的，全乱了套。李长安站在原地，袖子上全是血点，脸上却一点没动。
他扇子一抬，挡住半张脸，目光飞快扫过现场。
王二狗右手死死攥着灯笼绳，左手伸出去，指尖冲着东南角那座最高的“鳌山灯”。灯笼纸被血浸透，隐约显出个字——“李”。
李长安眼神一缩。
他退后三步，故意踩碎脚边一只陶灯，脆响一出，人群齐刷刷扭头。就这一瞬，他手往腰间一摸，第三枚玉佩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机关就位。
还没完。
远处脚步声急促，一队差役提着灯笼冲来，中间那人月白长衫，青玉珏挂胸前，袖口绣着暗金色云雷纹。
是徐慕白。
大理寺少卿，长安城最有名的“温润君子”。笑起来像庙里供的罗汉，说话前总要清嗓子，清得比刑部的水钟还准时。
李长安心里呸了一声。
这人表面和他称兄道弟，背地里给他下过十三次毒。一次是茶里放断肠草，他假装喝醉吐了；一次是送他香囊，他转手塞给了府里那只馋猫，猫当晚就蹬腿了。
现在这尊“罗汉”亲自来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李长安。”徐慕白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你是唯一目击者，请随我回大理寺认尸。”
差役围上来，刀柄都露了半寸。
李长安咧嘴一笑，扇子一甩：“徐少卿，我可是良民，您这阵仗，比元宵灯还吓人。”
嘴上胡扯，脚却慢慢往人群里挪。等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撞过来，他顺势一挤，贴到了徐慕白身侧。
鼻子一抽。
沉香，没燃尽，但底下藏着一丝苦杏仁味——又是毒。
他抬手一拍徐慕白肩膀，笑得亲热：“少卿大人，我愿配合，但得先换身衣裳——这血，可沾不得命。”
说着，袖子一甩，血点全落在地上，盖住了玉佩微动的声响。
徐慕白眯了眯眼，没拦。
一行人穿过半条街，到了大理寺外院停尸房。王二狗的尸首盖着白布，灯笼提上来，血字“李”赫然在纸面上。
几个差役眼神立马变了，像看犯人一样盯着李长安。
李长安盯着那字，瞳孔一缩，随即仰头大笑：“巧了不是？我姓李，灯笼也写李——莫非这灯成精，认我当爹？”
笑声震得房梁直抖，连徐慕白都皱了眉。
可就在他笑的时候，脚尖一挑，踢翻了灯笼架。火光一晃，血字扭曲了一瞬。
李长安看清楚了——笔顺不对。是先染血，再抹出来的字，边缘生硬，根本不是灯纸自带。
栽赃。
他心里冷笑，脸上却还在笑：“徐少卿，您说这字写我头上，是不是也该写个姓氏全名？光一个‘李’，长安城里几万人姓李，您抓得过来？”
徐慕白不答，只淡淡道：“三日内破案，否则，按律论罪。”
说完拂袖就走。
差役退下，院里只剩李长安一人。
他靠着门框，扇子慢慢转，眼神却冷得像井水。
灯会散了，街上安静下来，风一吹，灯笼晃得像吊着的尸。
他低头看了眼袖子上的血，轻轻抹了一把，指尖沾红。
王二狗死得蹊跷，手指冲着鳌山灯，像是在指什么。那灯高十丈，层层叠叠，据说是工部新造的机关灯，能开能合，还能喷火。
他摸了摸腰间第三枚玉佩——青铜质地，边缘有细齿，是机关术里的“锁心钥”。
看来，得去灯上看看。
他正要走，忽听墙头“叮”一声轻响。
抬头，一片糖葫芦签子从空中飘下，插在雪地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西市方向。
李长安一愣。
这手法……有点眼熟。
但他没多想，扇子一合，转身就走。
身后，那盏染血的灯笼被风吹倒，火苗一闪，将“李”字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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