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急急进了殿门,但见一盆一盆的热水和毛巾往殿内端,道光有些急切,道:“静妃如何了?御医呢?能不能生下来?”
皇后妆色丰润,雍容丽服,也是紧攥手心,慌了神色,道:“皇上万勿动怒,静妃已是三次生育,有些经验,奴才传了御医进殿伺候,皇上不必忧心。”
道光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皇后主理得当,静妃一胎,朕寄予厚望已久,圆明园地界宽,风水好,想来静妃也是安然无虞。”
但见御医嬷嬷一拨接着一拨进去,皇后心下也是没底,便道:“多传几个嬷嬷进去伺候,静妃母子必定保全。”
王嬷嬷答应了一声,立刻进去安排了。
这时,太后也匆忙赶到,太后一手扶着张明得,一手扶着桂姑姑,沉声道:“到底如何了?生下来了没有?吾昨儿夜右眼皮便跳个不停,今儿个又见外头雪下得大,便知这一天不太平。”
道光、皇后、全贵妃忙屈膝下跪,道:“请皇额娘安,皇额娘万事如意。”
道光搀扶着太后,坐了绣榻上,又着人铺了一层鹅毛羽蚕花软垫,道:“皇额娘怎么来了?您身子不好,雪寒冰重,万一损了您身子。”
太后秀眉紧皱,低低道:“静妃生子,吾不能不来,到底如何了?能不能生下来?去传黄贞显,吾要亲自过话。”
黄贞显、鞠树郴忙走出来,叩头道:“请太后圣安,万事如意。”
太后也没吩咐起身,道:“静妃一胎如何了?是否有把握生下?”
黄贞显垂着头,便道:“回太后,奴才得知静主儿一胎月份不足,奴才已熬了汤药,一口一口喂下,又替静主儿扎了针灸,平了脉息,静主儿此刻十分清醒,奴才断定,一个时辰之内,静主儿必顺利生产。”
那黄贞显说话铿锵有力,信誓旦旦,道光与太后这才微微松一口气,道:“有黄御医这样的国手伺候,吾与皇帝也就放心了,吾且不知,静妃一胎是男是女?”
黄贞显吞吞吐吐,不敢答话。只听鞠树郴磕了头,颤声道:“回皇上、太后,奴才摸脉,静主儿一胎十之八九是位公主。”
道光低呼一声,仿佛不敢相信,眸子也是十足的冷意,道:“什么?怎么会是公主?”
太后的眼底也是闪过一丝丝失望之情,抿了一口茶,抬了抬眉,道:“好了,吾累了,皇帝与皇后陪着静妃吧,张明得,走,回去安置。”
道光深邃的眼眸中尽是颓败懊恼,唉声叹气,沉住了脚步,扶着全贵妃的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唯有皇后急得花容失色,玉面苍白,恭送了一礼,再不多言。
等待中的时光总是格外焦灼不安,虽然偏殿内生了十数个炭火盆、铜火盆,烘的热气翻腾,暖洋如春,但掺着偶尔出入进来的冰冷寒气,那一阵冷一阵暖,好像心也跟着忽冷忽热,七上八下。
寿恩六公主的出生,并未给道光带来一丝愉快,也不过按着内务府的赏赐轮了下来,不到满月便送了阿哥所由嬷嬷抚养,与寿惠三公主、寿臧五公主一样,生母每三日探望一次,其他时辰不许叨扰,防止母子擅宠。
轻声哼了哼,取过一支玉簪,笑着调弄着鹦鹉,道:“以子邀宠,也不是上算,且皇上对五公主不过尔尔,比不得三公主、四公主,日日抱在御前。”
祥妃扭了扭手绢,唇上蓄了一池冰,道:“贵妃狐媚,才惹得皇上心意迟迟。”
静妃纤纤十指拨弄着一盆白梅,但见白梅枝叶新翠,蔓蔓连连,柔声道:“听说皇上一个月不曾召幸祥妃了,祥妃想要狐媚,皇上也不肯呢。”
祥妃气得玉容清冷,花枝乱颤,连连冷笑,道:“皇上不肯见我,难不成皇上喜欢见你么?听说生六公主下晚,太后得知是个女儿,转头便走了,静妃胎胎有娠,胎胎夭折。”
静妃一张端庄面庞慢慢沉下来,仿佛积雨天气暗垂的浓云,冷然道:“奴才的胎儿殁了,祥妃的二公主不也高烧殁了么?还有脸说旁人,真是笑话。”
皇后的笑意渐渐暗了,微启了红唇,肃声道:“都闭嘴,不能为吾分忧,还要彼此争斗,乱起内讧。”
祥妃、静妃忙屈膝下跪,叩头道:“奴才知罪,还请皇后主儿恕罪。”
皇后冷冷瞥了一眼,凝神片刻,衔着冰凉寒意,道:“一个个嘴上功夫了得,却拢不住皇上的心,抱着公主来吾跟前炫耀,生公主顶何用?皇家最打紧是诞育阿哥。”
祥妃、静妃吓得俯首磕头不止,道:“嗻,奴才等谨遵皇后主儿教诲。”
皇后的远山青黛扬了一扬,一双笑靥似喜非喜,道:“静妃诞育六公主不久,身子也虚,仔细调养,皇上那边便由祥妃伺候,跪安吧。”
静妃眼底一阵惊慌,但见祥妃轻笑一声,抚着手腕上的一对翡翠玉镯,冷冷起身。
出了上下天光,冬雪绵绵初至,静妃心下不佳,由着王奶娘、李嬷嬷哄着寿恩六公主,回了阿哥所,一路上便扶着田大海的手,冷笑不语。
静妃回了武陵春色,疲倦难忍,便盘腿坐在炕上,立刻有蝠儿端来一盏红枣茶,道:“主儿累了,喝口红枣茶润润喉咙吧。”
田大海觑着神色,道:“主儿万勿动怒,祥妃嘴巴历来跋扈,主儿吃了暗亏,也不能伺候皇上。”
静妃微微眯着一双凤目,细细的抿了一口茶,道:“祥妃这个蹄子,挖苦完寿恩,又嘲讽吾,眼下皇后撤了吾绿头牌,一连多日怕是见不着皇上了。”
翠茹、蝠儿赔了笑,道:“主儿圣眷优渥,得皇上雨露宠幸,哪儿见不着皇上。”
静妃手上转着一枚鎏金梨花彩戒指,黯然冷笑,道:“怪吾肚子不争气,阿哥的没占下,偏偏来个不顶用的公主。”
田大海好声一劝,道:“主儿年轻貌美,定能为皇上诞育阿哥。”
静妃扶着蝠儿的手,在富贵花开檀香木屏风后换了一件春樱色绣花纱线寝衣,又坐在泥金铜镜前卸了一支素银簪子,道:“就你会说嘴,吾失了二阿哥、三阿哥,身子也大不如前,若再想有娠,怕是难了,原想这一胎是个男婴,不料还是女孩儿。”
翠茹笑着为静妃取下了一枚镶银莲花翠钿,笑道:“先开花后结果,奴才的额娘也是一连生了四个女儿,转年便生了一个兄弟。”
静妃嘴角上扬,愁眉锁眼,道:“你家好歹是一房妻儿,哪儿比得上六宫这些粉黛颜色,贵妃有宠,和妃有子,祥妃妩媚,偏偏吾身家低微,孩子也是无福。”
翠茹取下一枚盘于发髻之下的素色银钗,道:“主儿姿色出众,明艳美貌,想那些事有何用?白白伤了脑子,不如静下心,仔细谋算。”
静妃也拔下了银质钗器,转头道:“如何谋算?生奕继之时,你也瞧见了吾额娘,纵得穿金戴银也是穷酸晦气,哪儿有朱门绣院,大户人家的富贵之姿,去年阿玛犯了事,又革了职,如今家道越来越难了。”
田大海忙道:“真是委屈了主儿,前儿主儿阿玛还托人捎来消息,请主儿寄点银子接济,奴才瞧主儿心绪不佳,便没知会主儿。”
静妃怒色难耐,狠狠拔下发髻的一枚银簪子,丢了好远,道:“阿玛只想着自个儿荣华,倒忘了吾也身陷囹圄,穷苦不堪,守着员外郎不做,偏不往好走,静贞、伍柱哪一个是省油货色?累了科尔沁一族,真是叫人笑话。”
田大海陪着笑,道:“主儿别恼,好歹琦善大人顾念主儿,传人送了珠宝缎子,主儿也好顺顺心。”
静妃抚了抚脸蛋,眉色也越发温晴,笑道:“说来伯父对吾是好,比亲阿玛强多了,伯父出身世家,乃孝端文皇后一支,侍奉圣恩,家道显贵,若是吾养在伯父膝下,那可大不相同了。”
正卸着妆容,只见芙蓉枝叶门帘盈盈一掀,蝠儿进来施了一礼,道:“奴才请主儿安,主儿圣安。”
静妃瞟了一眼,道:“是何事?”
蝠儿走前靠近一步,俯下身子,耳语几句,静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也皱得深深,道:“你说得当真?”
蝠儿忙道:“奴才不敢扯谎,奴才瞧御医一拨接着一拨往贵妃那去,连皇上也去了,奴才打听了御膳房的人,贵妃近来便恶心不断,饮食上多进酸甜口,奴才瞧八成是有娠了。”
静妃弯眉凤目,蹙了一蹙,笑道:“如此说来,贵妃又怀了,贵妃福气真好,三五日之间便怀了,说不定贵妃一胎,八成又是公主。”
田大海、翠茹、蝠儿等抿嘴一笑,伺候着静妃梳洗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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