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体态丰腴、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款步走来,身侧立着一位天生丽质的少女。
黄驹卫不动声色地扫了那少女一眼,眉眼间透着稚气,估摸着与张青应是同龄。
老板娘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黄驹卫顺势在木凳上坐下,微微垂首,掩去眸中的精光。
“客官,是用膳还是歇脚?”
闻声,黄驹卫抬眼细看,这才认出老板娘与少女并无半分血缘相似之处,想必是买来或捡来养大的女孩。但他心知肚明却不可点破,只得将目光怯生生地投向少女,装作一副畏惧的模样。
“还不快招呼客官!”老板娘看似轻斥,实则暗中推搡了少女一把。
“不必麻烦,只需一壶酒便好。”
老板娘颔首,忽而压低嗓音,语气暧昧:“当真不要她作陪?”
此言一出,黄驹卫余光瞥见少女十指紧紧攥着袄裙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尽显紧张。
“说话呀。”老板娘又催了一句,手下力道未减。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少女身形不稳撞上桌沿,置于一旁的竹筒倾倒,一堆筷子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老板娘故作惊慌,连声致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无妨。”黄驹卫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不过,这姑娘倒是可以留下,正好为我解闷。”
少女闻言如蒙大赦,起身整理仪容。她头戴粉色花夹,气质温文尔雅,似是听到了救赎之音,顺从地坐在黄驹卫身侧。她低垂着眼帘,双手依旧死死抓着裙角,不敢松懈。
待老板娘转身离去,黄驹卫轻声问道:“姑娘芳龄几何?”
少女声音细若蚊蝇:“十五岁。”
“果然不出我所料。”黄驹卫点了点头,斟了一碗茶水推至桌中,并未自饮,只是含笑说道,“你无需惊恐。若我方才未将你留下,此刻你恐怕已要遭受皮肉之苦了。”
少女闻言,紧绷的身体微微前倾,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眼中的惧色稍褪。
黄驹卫继续试探:“你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并非自愿,是……被老板娘买来的。”少女低声嗫嚅。
黄驹卫佯装无意,余光扫向柜台方向,左手缓缓向少女靠近,实则是在观察老板娘的反应。若少女所言非虚,老板娘绝非生母,断不会流露出心疼之色。
果不其然,柜台后的老板娘非但没有关切,反而面露窃喜,低头拨弄算盘,眉眼间尽是算计。
见此情景,黄驹卫收回悬在半空的左手,心中冷笑:这老板娘与那烟花巷里的老鸨,本质上又有何异?他再次回眸,只见老板娘身着红衣,领口微敞,露出一角肚兜,虽身材颇为傲人,但那副市侩嘴脸却令人作呕。
少女轻声道:“多谢公子。”
黄驹卫端正坐姿,关切问道:“你此前也做过这等营生?”
少女摇头否认:“未曾。今日乃是头一回。我原本在后厨帮工,是被老板娘强行拉出来的。”
二人交谈间,老板娘似觉异样,抬头投来疑惑的目光,随即快步走近:“客官,当真不打算留宿?”
黄驹卫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少女悄悄抓住了黄驹卫的袖口,指尖微颤。
黄驹卫会意,起身对老板娘笑道:“我想带她回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板娘先是一惊,继而喜上眉梢。她瞥了一眼少女,见其默许,便殷勤地将石碗中的茶水添满,笑容可掬道:“是奴家考虑不周,这饭馆油烟重,确实不是贵人久居之地。带走自然可以,只是需先付些定金。”
“多少?”黄驹卫摸了摸腰间钱袋。
老板娘看向少女,试探道:“一两银子,如何?”
“全凭公子做主。”少女低首应道。
“我出五两,为其赎身,可行?”黄驹卫故意压低价格,以此试探。
少女未语,只是双手紧紧握住黄驹卫的手,不肯松开。
老板娘脸色骤变:“不行!这价码太低了!”
“那你直说便是!”黄驹卫佯装不耐,双目圆睁。
“十两。”
“一口价,不准讨价还价!”黄驹卫神色严肃,步步紧逼。
“成交。”
黄驹卫重新落座,浅抿一口茶水,放下碗盏时,从腰间掏出钱袋:“给你。”
“十五两。”
“什么?”黄驹卫眉头一挑。
“加上本店珍藏的女儿红,共计十五两。”
黄驹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桌面。桌上仅有一壶清茶、一盏孤灯,以及地上那散落的竹筒,哪里有什么女儿红的影子?
“我喝了吗?”黄驹卫直视着意图敲诈的老板娘,冷冷问道。
“已经为您打包好了。”老板娘指向柜台后一名年约不惑的男子。那男子正捧着一坛酒,缓步走来。
黄驹卫再次确认:“少女赎金十两,女儿红五两,合计十五两,对吧?”
“正是。”男子不敢与黄驹卫对视,低头道,“客官,还需些什么吗?”
“劳烦安排一辆马车。”
“二两银子。”
“你们店里的规矩倒是繁多,怎如此昂贵?”
“小店仅此一辆马车,存放于柴房从未启用,崭新如初。况且,客官难道不需要马匹代步吗?”
“马车与马匹难道不是成套计价?”
“因是分开计算,故而无法通融。”
“罢了。”
“如此说来,客官需支付十七两。”
黄驹卫看着老板娘伸出的双手,无奈转向那男子:“在下囊中羞涩,能否少收一两?”
男子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身旁的老板娘不断使着眼色,示意分文不可少。
“确定是十七两?”
“客官,我等虽是小本经营,但童叟无欺。若您再纠缠不休,不如空手而归。”
黄驹卫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心中暗自纠结。今日画作未售完,钱袋中恰好只有十七两。他本想留下一两给少女购置鞋履,故此前才试探十六两之价。
“请莫要打歪主意,这已是底价。”男子有些恼怒,“连十七两都掏不出,还学旁人英雄救美,真是贻笑大方!”
“哼!若我畏首畏尾,这少女必受摧残,她又何来勇气苟活于世?”黄驹卫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然而,老板娘与男子面色冷漠,毫无松动之意。
男子猛地拍案:“还是一句话,一分钱不能少!”
“好。”黄驹卫深吸一口气,“那她的随身衣物呢?”
“哦,都在阁楼里,取出来需加三枚铜钱。”
“这也太黑了吧!”
“您以为是免费的么?”老板娘掩唇窃笑,眼中满是贪婪。
“不必找了,速将马车牵来!我要带她回家。”黄驹卫满面涨红,脖颈青筋暴起,猛地从席间站起,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店小二见状,连忙躬身赔笑:“好嘞,客官稍安勿躁,小的这就去备车。”
片刻后,黄驹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少女登上马车,将那幅名为《红女红》的画卷置于少女身侧。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匹嘶鸣,车轮滚滚,迅速消失在饭馆门前的尘烟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停驻在黄府朱门前。少女轻盈跃下,眉眼间满是初获自由的欢愉,目光却被眼前这座深宅大院深深吸引。
“且慢。”黄驹卫唤住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小姑娘,这是我赵鲤的画像,没有我的落款。你只需将此物交予府中的朱小将过目,他便不会再将你拒之门外。”
“多谢恩公!只是……您口中的这两位,究竟是何人?”少女眨着好奇的双眸问道。
黄驹卫神色黯然,眼底涌起一抹难以言说的悲凉:“皆是我此生挚爱之人。”
“哦……”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趁此时机,黄驹卫不敢久留,扬起马鞭狠抽了一下马臀。马蹄声急,他驾车疾驰而去,直至身影彻底融入街角,才敢回头张望,生怕被那走出来的朱小将瞧见。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朱小将冷着脸探出头来。他打量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少女,目光如刀:“何事?莫非是想拐卖我不成?”
“你想多了。”少女不卑不亢地展开手中画像,“这是一位秀才赠予我的信物,他说你见此画,便会收留我。”
纸上绘着一名女子的面容,笔触细腻传神。朱小将瞳孔微缩,一把夺过画像,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作画之人,可是叫黄驹卫?”
少女摇了摇头,随即恍然大悟般惊呼:“原来那位恩公竟是闻名遐迩的画师!”
“他可有只言片语留给我?”朱小将死死盯着画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抱歉,他只负责将我赎出,并未多言。”少女察言观色,见朱小将神情落寞,不禁感同身受,抬起袖口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
“你哭什么?”朱小将眉头紧锁,再次审视画像,喃喃自语,“这确是姨父的亲笔。”
此时,少女柔声道:“风迷了眼,怎能不流泪呢?”
“暂且信你一回。若无此画,我断不会让你踏入半步。”朱小将收起画像,侧身让出一条路,“对了,画上女子是谁?”
“你我萍水相逢,少打听旁人之事。”朱小将语气生硬,指向大门旁的一间厢房,“南厢房归你,屋内器具一应俱全,只是尚未打扫。”
少女满意颔首。朱小将余光瞥见她容貌清丽,身着袄裙更是衬得身姿窈窕,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平时都这般盯着姑娘家看?”少女挑眉戏谑。
“切!”朱小将尴尬转身,掩饰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君。”
“王昭君的‘君’?”
“嗯。”小君羞涩低眉,“公子果真博学多才。”
夜色渐浓,戌时已至。黄驹卫回到那座冷冷清清的空宅,提着两坛女儿红,独自坐在后院凉亭中,借酒浇愁。
忽觉头顶瓦片轻响,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亭顶小木门上,三尺青锋顺势插入瓦缝,寒光凛冽。
“大侠。”黄驹卫仰头高呼,“可愿陪我共饮一杯?”
“饮酒伤身。”无名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黄驹卫苦笑一声,闷闷道:“真是冷漠至极。您何不改名‘无情’?倒也符合您的气质。”
无名默然不语。
黄驹卫顿觉尴尬,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夜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屋顶上的无名依旧未曾低头,只是静静仰望星空,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酒气弥漫间,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黄驹卫踉跄着走出凉亭,身影逐渐模糊。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宅院内,“咔嚓”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陈美容端着饭菜步入屋内。
梳妆台前,张青正对着铜镜整理妆容,闻言转头问道:“救命恩人来了吗?就是那个戴着面纱的男子。”
听到这话,陈美容掩唇偷笑,缓步上前:“没有。”
张青起身走到木桌旁坐下,接过饭碗:“无名最近如何?你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那个家伙,几日不见踪影,到底是死是活?我怎么知道呢?”
陈美容没接话。
“我问得不好吗?我真的想知道他们在何处逍遥。”张青夹起一筷菜,神色淡然。
“他们定是将你忘了。快吃饭吧!”陈美容催促道。
两人相对而坐,欢声笑语间享用晚餐。正值八月底,秋意渐浓,透过窗棂吹进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张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就不能多穿件袄裙?”陈美容关切道。
张青笑道:“我在家向来如此。不过,您这‘美容酒楼’里竟连个火盆也无,难怪客官来了又走,留不住人。”
“你既不是老板娘,自然不为利益着想。你可知道,烧完一盆炭火要耗费多少银两?”
“不过一两银子罢了。”
“啊!”陈美容声音陡然拔高,“一盆火一两,十盆便是十两,若是一百盆呢?岂不是要亏得底掉!”
“或许是我考虑不周,但……”
陈美容打断道:“洗耳恭听!”
“每日虽亏损一百两火盆费,但您算过客流量吗?若每桌两人以上,利润可观。我粗略估算,每位客官消费一两,酒楼可容纳三百人,营收便是三百两。除去每日一百两的火盆开销,净赚两百两,再加上客官打赏的小费。即便每人只消费五钱,这笔账……您不妨细细算来。”
陈美容闻言,看向张青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心中默默拨弄起算盘。
张青莞尔一笑:“我虽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但自幼跟随父亲,耳濡目染了些许经商之道。家父为人,可是精明得很。”
提到“父亲”,陈美容险些脱口而出其遇害之事,连忙转移话题:“是我太过保守了。小青,我听你的建议,明日便试试!”
“多谢老板娘采纳建议。对了,您心中似有牵挂之人,可否告知其名?”
“嗯……”陈美容眼神温柔,陷入回忆,“大约六年前,酒楼生意惨淡,是他出资相助。”
“哇!老板娘竟遇得如此良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不仅资助银两,还帮忙打理酒楼事务。后来,‘美容酒楼’日渐红火。就在那一晚,他向我表白,说不愿一人独老,盼我能与他相伴。或许是寂寞太久,我们便……干柴烈火,成就了好事。”
“真是一点都不掩饰,羞死人啦!”张青打趣道。
“他在京师有宅邸,也有自己的营生。只是他的发妻早已去世,留下一位令媛,父女俩相依为命。”
张青听着这熟悉的故事,天真无邪地笑道:“看来,世间有许多人与我遭遇相似,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呢。”
“正是。”陈美容忙不迭地点头应承,脊背紧绷如弓。她掌心沁出的冷汗早已浸透了绢帕,黏腻湿滑之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令她喉头干涩,半个字也不敢多吐,唯恐言多必失,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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