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夫妻、一叠血书同时出现在太史信面前。
那对夫妻,去房子里看望惊魂初定的林青荣。
那叠血书,写满了对林青荣恶行的血泪控诉。
太史信站在院子里,听着房子里的林青荣的笑声,把手里血书攥紧。
几个士兵来了又走,太史信手里的证词越来越厚,脚步也越来越沉。
秦道士的身影闪现:“林青荣就是被吓着了,这会儿好了。”
太史信的脸上平静:“城里大夫药材都不少,需要了吩咐。”
“为难你了。”秦道士拍拍徒弟,不经意间看向那个房间。
“你更为难。”太史信看看师父,在黝黑的夜色渐行渐远。
“我堂姐被林青荣祸害得体无完肤,死不瞑目”、“林青荣逼迫不成,杀人灭口”“若有假话,愿全家领死”透过血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太史信仿佛听到了来自地狱的绝望呐喊。更惊悚的是,几天前在客店(全戎亲兵的秘密联络点),太史信就在那一本由全戎派人整理好的小册子中看到过对林青荣罪行的记录(详见本书第一百六十章《被猫淹没,不知所措》)。在“群英荟萃”的迦叶城,林青荣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角色,他能在小册子里和“四大家族”手下的一众“豪杰”并列,恐怕正是因为作恶多端。
一排黑影在太史信身边聚了又散,奔向迦叶城的角落。他们是全戎布置在迦叶城的耳目。领头的人名叫黄邝生,迦叶城本地人士。黄邝生心思缜密,游历多地后在全戎麾下任职,曾任斥候队长,精于探查埋伏。全戎曾经安排黄邝生给帝都最有名的捕快当了仨月跟班来学习追踪和讯问的本事。回到迦叶城后,黄邝生明面上开了家小饭馆,实际上给全戎搜集整理了大量信息。今晚,黄邝生要带着手下用最快的速度去调查林青荣的罪行。
顺着墙根,太史信在迦叶城里乱晃。他只有远远躲开,才能压制亲手打死林青荣的冲动(当然秦道士夫妇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各处卫兵,冲着太史信的令牌行礼。
尽管太史信下令把守城中各处要冲,迦叶城居民不得外出,位于外城的三丰面馆却依然没打烊。不过可能因为已是深夜,店里只有老板自己在看摊儿。心烦意乱中,太史信径自坐在长条凳上,“豪气”地递出几个铜钱让老板来一碗多加些肉丝的面。
人糙心善的面馆老板自是认不出太史信就是几天前请小女孩一起吃半碗肉丝面的年轻人(详见本书第一百五十章:肉丝面)。老板依然是双手在围裙上一抹,收下钱,行云流水地把面盛到碗里,撒上菜叶,多放了些肉丝,加上汤汁,放在太史信面前。
太史信向面里倒了一大勺辣椒,搅拌搅拌直接入口,虽然被辣得满头大汗,却着实缓解了心中的烦闷。
“有的人啊,不好好享用‘浣琼苑’的美食美酒美人,非要到小破店把自己辣得伸舌头,你说奇怪不奇怪?”沈玄清说着坐到太史信对面。
太史信霍然起身:“师叔,我,我擦一下桌子凳子。”
沈玄清用眼神示意让太史信坐下,小声说:“你师叔我没那么娇贵。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太史信低头:“惭愧。”
沈玄清大度地摆摆左手:“哎,人之常情嘛。谁没个亲朋好友,亲朋好友多了,有个作奸犯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看现在这世道,当官的都以能‘办事’为荣。你当将军不贪墨军饷,当县令不鱼肉百姓,满朝文武里没几个比你强。”
太史信缓缓摇头:“我也曾咒骂世道不公。世道不公正始于权贵徇私。上郡县令也好,龙骧将军也罢,我多一点公心,少一点徇私,这世道就能变好一点。”
沈玄清握紧的右手缓缓松开。她拿出一个酒葫芦,扔给太史信:“不说这些了,把碗满上,喝酒!”
沈玄清举碗,何为错,何为对,不妨今朝一场醉。
太史信自嘲,今朝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喝凉水。
酒酣耳热,太史信半醉半醒地望月自语:“师父收我为徒二十余年,有严厉,有慈爱,有嬉笑怒骂,更有体谅。若是依照律法严惩林青荣,师父自然比我更为难百倍。即便如此,师父也没有摆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架子,逼迫我徇私枉法。可放走了林青荣,我太史信如何面对那些被他残害的无辜百姓?放走了林青荣,九泉之下,我太史信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我敬仰的英灵!”
沈玄清耳力过于常人,自然听到了太史信含含糊糊的话。她频频与太史信举碗,眼中却没有丝毫醉意,而是目光冷冽地盯着太史信的背影,摇摇食指示意藏身在暗处的“血魔”、“剑魔”和“夜魔”稍安勿躁。
“伯伯?”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太史信和沈玄清的思绪。他们一同寻声而去,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停留在面馆门口。
面馆老板弯下身子,看向小女孩:“你要吃面?”
小女孩衣服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有点脏,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怯生生地看向老板:“我,我饿。可我,可我只有一文钱……”
面馆老板一愣:“哦,一文钱……”双丰面馆的面价廉量大,但是最少也要四文钱。
“阿爹给了我钱,可我,可我都买笔了,”小女孩的小手攥着一把木棒,“我只有一文钱……”
沈玄清和太史信没有深究小女孩言语的内容,而是不约而同看向那一把木棒。在迦叶城,笔墨纸砚和学问一样稀有,普通百姓用的“笔”其实就是一端烧黑的木棒。这种“笔”廉价而劣质,稍不注意就会被折断。这玩意儿作为记录工具只比结绳记事的绳子稍微好点。
意识到沈玄清和太史信的目光,小女孩本能地把那一把木棒护在身后,后退几步,小声说:“笔,不,不给你们。”
沈玄清心疼地看向灰头土脸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女孩以往被抢走木棒的经历。她蹲下身子,温柔地问:“小丫头,你怎么这么晚自己来吃面?”
小女孩看到沈玄清的面容,微微一愣,小声说:“我,我去找阿妈了。”
“面来喽……”面馆老板端过来一碗面,接过小女孩小心翼翼拿出的一文钱。
太史信扫了一眼面碗,这碗一文钱的面分量不减,还有更多的菜叶和肉丝。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柜台前,悄悄放下几个铜钱,同时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表情诧异的面馆老板收下钱就行。
小女孩是真饿了,她拿着长短不一的筷子,使劲往嘴里拔面条,脸上的灰尘沾上了汤汁,活脱脱一个小花猫。
沈玄清等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完面,蹲在小女孩身前,轻声问她:“我送你回去好吗?”
小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一下,点点头。
沈玄清牵着小女孩在前,太史信跟随在后,一行三人来到小女孩的住处——城郊一处看不出年份的老屋,上边挂着一把老锁。全戎派人送给太史信的那本小册子中记载,这个区域是迦叶城的贫民窟,住的都是穷苦人。这一片的房子都是用茅草混合泥浆盖起来的,冬冷夏热,平时漏风漏雨不说,遇到大风大雨天甚至可能房倒屋塌。更可悲的是,绝大部分穷人想要住进这种茅草屋都要向贺兰家的钱庄借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高利贷。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上前,回过头来看向沈玄清:“姐姐姐姐,我到家啦。”
沈玄清摸摸小女孩的头:“你快进屋吧。我们也回去啦。”
小女孩摇摇头,蹲在门口:“阿爹还没回来,我在门口等他。”
沈玄清也蹲下身子:“那咱们一起等他回来。”
太史信虽然能够忍受荒郊野外的恶劣环境,还是被屋子里传出的怪味熏得揉了揉鼻子。
沈玄清笑话着太史信,不经意地问小女孩:“你去哪儿找阿妈了,身上怎么这么多土?”
小女孩低下头说:“我去乱坟岗了。阿妈在乱坟岗睡觉。”
太史信心中一紧,酒醒了一半,装作看向远方。
沈玄清爱怜地看着小女孩,柔声说:“以后饿了就来找姐姐吧,姐姐给你买东西吃。”
“谢谢姐姐。”小女孩拿着一端烧黑的木棒,小心翼翼地在地上画画。她的手很小,小到只能勉强握紧这支“笔”。她的手很轻,生怕把这支省下饭钱买来的“笔”折断。
“这是?”等到小女孩画完了,太史信勉强从画中认出一个人影。
“这是阿妈。”小女孩认真地说。说完,小女孩躺在了地上她画的妈妈怀中:“阿妈抱抱我。”
太史信瞬间酒醒。他背对着沈玄清,走到一旁的黑暗中。
“姐姐,”小女孩懵懂地看着沈玄清,“姐姐你怎么哭了,我给你唱歌吧,以前我哭的时候,阿妈都会唱给我听。”随后,小女孩轻声唱起来:“摇篮里的娃娃睡着啦,你是阿妈的好宝宝……”
沈玄清摸着小女孩的脸,潸然泪下。
小女孩不知道眼前漂亮又好心的姐姐为什么泪水越来越多了,轻轻拉了拉沈玄清的袖子。
一个黑影冒冒失失地冲向小女孩,被太史信一下子抓住。
那黑影一边挣扎,一边冲小女孩喊:“二妞,你爹,你爹,出,出事啦!”
小女孩不知所措的看向黑影:“宝根叔,你说啥?”
太史信松开手,让那被小女孩称为宝根叔的黑影得以喘息着述说事情的经过:大意是小女孩的父亲在矿井下边挖煤,遭遇塌方,凶多吉少。
太史信和沈玄清抱起小女孩跟着宝根往矿井的方向赶,小半个时辰后来到矿井的出口附近。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为了方便矿石装运,开阔地树立了多个火盆火把。光亮之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衣衫褴褛的矿工,也有凶神恶煞的打手。
一个面容扭曲的瘦子似乎是打手头目,把鞭子甩得啪啪响:“想找死?!愣着干嘛,都干活去!”
矿工们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同样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满身是血,生死不知。
宝根带着小女孩拨开人群,走到那男人身边,大声喊:“二牛,快醒醒,你女儿来了!”
那男人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女儿,挤出一点笑容,气息时断时续:“妞妞……爹……爹要去见你阿妈啦……往后,往后你……”
小女孩急得直哭:“阿爹,阿爹,我要和你一起去见阿妈,我,我好想阿妈……”
那男人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女儿,就永远的垂下了。
宝根瞪着打手们,悲愤的说:“前天宇文死了,昨天老王死了,今天二牛也死了,这些人,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另一个矿工也满面怒火:“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干活慢一点就是一顿毒打!”
那个面容扭曲的瘦子一下子打在宝根脸上:“你们欠了贺兰家的钱,贺兰老爷心善,才让你们挖矿还钱,别TM不识抬举,不干活都滚蛋,明天让你们上西天!!!”
那瘦子又一鞭子甩向小女孩,却发现鞭梢被人抓住了:“什么人,找打!”
沈玄清抓住鞭梢,反手一卷就缠在了那瘦子的脖子上,顺势把他拖倒。
打手们看清情况后,震惊于沈玄清的容颜,舔着脸围了上来。“啊,陪大爷玩玩吧。”“今晚哥几个开开荤。”
沈玄清没有费工夫看这些人一眼,径自望向太史信。
“铿”地一声,“苍炎剑”自己弹出鞘,落在太史信手里。太史信握住剑柄,把沈玄清护在身后:“师叔退后,莫让他们的血脏了您的衣服。”
沈玄清抱着小女孩,轻轻捂住小女孩的双眼。
寥廓的夜空中,一轮残月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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