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韩世忠沭阳夜弃军～李清照乌江作绝句
话说金帅粘罕围困徐州将近一月，愤其难拔，大增攻具，以云梯车、填壕车、冲车、抛车数百，攻打城墉。徐州城中兵少，外援不至，赵立等人率武卫军数千，坚守二十余日，死者甚众。至正月末，遂被金兵攻陷，王复、赵立、杨彭年与金人巷战竟日。王复度不可御，向南再拜道：“臣受国厚恩，当以死报，今日死得其所。”坚坐城楼不动，对粘罕道：“死守此城者，我王复也，与旁人无关，可独杀我，而舍僚吏百姓。”粘罕欲招降王复，凛然叹异道：“使南朝皆如你这般，我岂得至此！今汴京已陷，二帝北去，汝还为谁守此城？”王复骂不绝口。粘罕又道：“必欲全活生灵，汝立刻投降，当为汝封官，还做此城知州。”王复骂道：“你这贼子不要诱我投降，我宁愿一死！”粘罕知王复并无投降之意，命左右挝其口。王复满口流血，怒喷粘罕。其子王倚在旁，不胜愤怒，手中缺兵刃，用布囊装满青砖去掼粘罕，却打中身旁千户长，登时毙命。粘罕大怒，令人把王倚挖心，以祭千户长，欲惧王复速降，王复不顾。粘罕手持骨朵把王复敲死，并杀其全家百口。其子王佾先去，幸免死难。王复妻刘氏，章献明肃皇后之侄，被王伯龙所获，不食五日而卒，后赠咸平郡夫人。州教授郑褒、巡检杨彭年亦骂敌而死。
徐州城始破时，赵立妻女与妹，皆披甲持刀枪，死战金人，力尽被杀，赵立之子不满十岁，被金人捉获。赵立自身巷战，屠敌数千，鼓率将兵，杀退金人夺门出城，至城门外只剩自己一人，随兵皆战死。那金人诸将把赵立八面围住，赵立凭着一杆枪在敌中步战，左冲右突，势不可挡。粘罕在城楼上听见厮杀声，与众将走到城边，站在垛口处，看见赵立正欲突围，本部将佐难以抵挡。银术可在旁说道：“数十日前，赵立在此单骑斗我诸将，如今步战还是如此凶猛，恐怕一时难以擒捉。”粘罕道：“本帅武艺虽不及他，但投石超距无人比得。”言未了，弯腰拾起半块青砖，从城上抛出，打向赵立。赵立专顾血战，不知城上有砖飞下来，正打中头盔，当的一声响，赵立只觉得天昏地暗，金枪撒手，扑倒在地，不省人事。金人诸将走到赵立身前，用兵器触之，见他不动，以为死了，向城上禀道：“此贼已死，元帅真乃神人，一击制敌。”粘罕哈哈一笑，言道：“你等快去入城，平定混乱。”诸将便都进城去了。混乱已定，尽得宋人江淮运致金币在徐州官库者，分给诸军，王伯龙因功充徐、宿、邳三路军马都统。粘罕与诸将在州衙饮酒庆功，大醉不醒。当夜天降微雨，赵立在城外渐活复苏，寻到大枪，见王复尸首被吊在城门上，便突入城中，把看守尸体金兵杀死数人，挟王复尸首出城，恸哭埋之，遂阴结乡兵为兴复计。有诗为证：
朔风卷甲压彭门，神枪横空向虏奔。
步踏胡尘千骑辟，怒摧酋阵万魂惊。
飞砖猝中英雄仆，夜半魂归肝胆温。
突入城内夺忠骨，阴联乡勇誓灭金。
次日粘罕酒醒，听闻赵立死而复生，夺王复尸首出城，大为愤恨，又得报宋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扼淮阳军，将会山东诸寇以拒金兵。粘罕恐稽师期，对拔离速、乌林荅泰欲、耶律马五三人令道：“你等领兵先趋扬州，以议事为名，使赵九不得出，待我杀退韩世忠，便前往会军，捉了赵九，送往五国城与他父兄团聚。”众将大笑。拔离速三人乃分军往扬州，而粘罕以大军迎战韩世忠。
粘罕出徐州路上，金军探马来报：“韩世忠率军数万，自下邳而来，距此不及十里。”粘罕令道：“乌烈、谷赧你二人分领三千人马为左军，牙卯、习失分领三千人马为右军，潜至韩世忠军后击之，宋人必大乱，我则以诸将正面掩杀，敌军可破。”四将领令而去。粘罕引军直迎韩世忠列开阵势。韩世忠出马，手提长矛，厉声道：“我乃韩世忠，完颜宗翰出阵答话。”粘罕骑黄马走出阵前，回道：“完颜宗翰在此，韩将军赐教。”韩世忠怒目而骂：“尔等猪狗毁盟破国，残杀百姓，掳掠二圣，今当清算。”粘罕笑道：“江山万里，自古强者得之，历代更迭，岂不情理之中？将军恁地无知！”韩世忠听了，大怒挺矛，飞马向前，粘罕抡刀，纵马来迎，二人大战三四十合，未分输赢。宋军偏将解元鸣金。韩世忠只得弃了粘罕回阵，问道：“何事鸣金？”解元字善长，保安军德清砦人氏，起于行伍，生得疏眉俊目，垂手过膝，猿臂善骑射，能百步穿杨叶，绰号“小由基”，曾为清涧都虞候。当时回道：“末将刚才领二十骑兵，擒获金人俘虏，已问知敌人动息，军后有金人两路兵马杀来，不得不防。”韩世忠悔悟道：“此乃粘罕诡计。”言未了，粘罕已率大军掩杀过来。三路金军将韩世忠兵马冲的云散星落，大败亏输，兵败数十里。有诗为证：
粘罕麾兵踏阵来，韩军星散若飘埃。
枪挑残甲惊寒鸟，剑断孤旌泣夜台。
百战功名随逝水，千秋遗恨付荒苔。
关山冷月照白骨，犹听当年战鼓哀。
宋军四散，解元被金人数百骑追赶甚急，乃回身陷阵，女真一酋名唤笮昊，抡刀来砍解元，解元猛低头躲过大刀，一枪递出，攮搠笮昊心窝，倒坠马下，其余金人皆逃去。解元后因此功授阁门宣赞舍人。韩世忠败走，夜引兵归，军无纪律，未晚至宿迁县，却不知金人尾随其后。质明察觉，慌忙奔于沭阳县。韩世忠在沭阳，夜不安寝，与其帐下商议后，夜半弃军而去，从沭水坐船，乘潮出海，退走楚州盐城县。
翼日，诸军方觉，遂四散溃走。閤门宣赞舍人张遇，乃韩世忠部将，与金人交战，死于涟水军之张渠村，后军管队官李彦先，率本队四十七人，得二舟船，入海聚众。自此辅逵聚众于涟水，李在据高邮，皆韩世忠之兵也；其余收散卒自为徒党者，不可胜计。粘罕入淮阳军，执守臣李宽而去。那淮阳军乃是太宗皇帝太平兴国七年，以徐州下邳县建为军，并以宿迁来属。京东转运副使李祓，从军在淮阳，为粘罕所杀，后赠中散大夫，官其家二人。李宽，太宗朝驸马李遵勖孙辈；李祓，徽宗朝门下侍郎李清臣子也。
粘罕以骑兵三千间道奔淮甸，月末至泗洲。泗州奏金人且至，赵构大惊，军中仓皇，以内帑所有，通夕搬挈。知天长军杨晟惇奏拆浮桥，始诏士民从便避敌，官司毋得禁。赵构即欲渡江，黄潜善等力请少留俟报，且搬左藏库金帛三分之一，赵构许之。户部尚书叶梦得即具舟楫，从大将假二千人津发，一日而毕。然公私舟交河中，跬步不容进矣。叶梦得复请以户部所余物，前期支六军春衣及官吏俸一月，亦从之。遂命御营统制官刘正彦以所部兵护卫六宫、皇子往杭州，干办御药院陈永锡护皇子，又遣吏部尚书吕颐浩、礼部侍郎张浚往沿淮措置。金以数百骑掩至天长军，统制任重、成喜率领万人，惧敌而逃。急遣江、淮制置使刘光世将所部迎敌，行都人谓刘光世必能御贼，而士无斗志，未至淮而溃。金人以支军攻楚州，守臣直秘阁朱琳，具款状遣人迎降，开西北门纳金人，开东门纵居人自便。军民皆趋宝应县，欲自扬州渡江；金人觉之，悉邀回城中。随后金人破天长军。
赵构遣内侍邝询往天长军觇事，知金人大兵将至，奔还相告。赵构即仓促披甲持剑，走马出门，惟御营都统制王渊、内侍省押班康履五六骑随之；过市，市人指之道：“官家去也！”俄有宫人自大内星散而出，城中大乱，赵构与行人并辔而驰。黄潜善、汪伯彦方会都堂，或有问边耗者，犹以不足畏告之，堂吏呼道：“陛下走了。”黄、汪二人乃戎服鞭马南骛，军民争门逃命而死者，不可胜数。赵构至扬子桥，一卫士在面前出语不逊道：“头一遭见不顾百姓逃命的官家。”赵构大怒道：“朕虽狼狈，还是大宋皇帝，安敢如此？”在腰边掣出宝剑来，照那卫士心坎上一剑，透甲刺死。军民怨恨黄潜善刻骨，司农卿黄锷至江上，军士把黄锷认做黄潜善，大骂道：“黄潜善这贼厮在此，误国害民，皆汝之罪。”黄锷正辩解自己非黄潜善，头颅已被军兵一刀砍落，不容辩解。少卿史徽、丞范浩继至，也被军民杀死。给事中兼侍讲黄哲方徒步，一骑士挽弓射之，中四箭而卒。是日，鸿胪少卿黄唐俊渡江溺死，谏议大夫李处遁为乱兵所杀，太府少卿朱端友、监察御史张灏，皆不知存亡。吕颐浩、张浚联马追及赵构于瓜洲镇，得小舟，君臣即乘以渡河。到了京口，赵构坐水帝庙前，取剑就靴子上擦血，百官皆不至，诸卫禁军无一人从行者。镇江闻车驾进发，居民奔走山谷，城中一空。守臣钱伯言发府兵来迎迓。当晚，拔离速令其侄彀英为先锋，与耶律马五率五百骑兵，先驰至扬州，入城问赵皇帝所在，众人惧而答道：“陛下知上国遣兵，已先渡江去了。”彀英率兵驰往瓜州追赶赵构，望江而回。赵构至镇江，宿于府治，从行无寝具，以一貂皮自随，卧覆各半，贬帝号，复称康王。王渊与宦官康履等人随行至镇江。事出仓促，朝廷仪物，悉委弃之，太常少卿季陵，独奉九朝神主，使亲事官负之以行。至瓜洲，敌骑已逼，季陵舍舟而陆，亲事官李宝为敌所驱，遂失太祖神主。于是太学诸生从赵构南渡者凡三十六人。赵构思起当年陈东之事，追赠陈东、欧阳澈承事郎，陈东无子，官有服亲一人，欧阳澈一子，令州县抚其家。遣守臣祭陈东墓，赐缗钱五百。
赵构召宰执从官诸将于宅堂计事，问道：“姑且留此，还是直去浙中？”奉国军节度使、都巡检使刘光世上前，拊膺大恸。赵构问道：“卿为男子汉，为何这般大哭？”刘光世回道：“都统制王渊专管江上海船，每言缓急济渡，决不误事。今诸军阻隔，臣所部数万人，二千余骑，皆不能济，何以自效！”却是王渊因深交内侍康履，步步高升，搜刮钱财与民脂民膏，以战船运送，致使数万兵马不能渡河，损失殆尽，刘光世因有此言。宰相黄潜善说道：“刘将军不必担心，已经调集数百艘船只，用来接应诸军渡江。”赵构道：“接应各军渡江固然已经安排妥当，眼下应当商议朝廷是去是留。”吏部尚书吕颐浩听完，走下台阶，拜伏地上不肯起身；继而户部尚书叶梦得等三人相从拜伏庭下。赵构目顾黄潜善，称其表字问之：“茂和，如今走避金人，还是留此抗敌？”黄潜善不语。吕颐浩以首叩地道：“愿且留此，为江北声援，不然金人乘势渡江，愈狼狈矣。”东西二府诸官皆道：“吕相公所言甚善，臣等附议。”赵构道：“既然如此，则宰相就一同前往长江沿线统筹调度，向江北各军传布号令，令其结成军阵把守江岸，仍先护送文武官吏和百姓渡江。”群臣听完，便退下朝堂，策马疾驰赶往江干。
浙西提刑赵哲从江上来谒见官家，诉说王渊欲擅自诛杀江北都巡检皇甫佐。赵构遣人去止，则已斩皇甫佐，又召王渊当面质问。王渊见了赵构，伏地禀道：“皇甫佐主管海舟调度，渡江军民被他拖滞，迟迟无法登船，故而臣斩之。”盖王渊怒刘光世之语，杀皇甫佐以自解。赵构又问：“朝廷去留，卿有何意见？”王渊见赵构留驾不行，独自谏言：“御驾暂驻镇江，止捍得一处。若金人自通州渡江，先占据姑苏，将若之何？不如钱塘有重江之险。”诸内侍皆附和王渊。赵构遂谕王渊在江边分立不同旗帜，命将官管押渡人，有序引导百姓、官吏分批渡江。王渊再往江上调度，中书侍郎朱胜非驰见王渊督之，乃始经画，已无所及，朱胜非只得返回。自是，王渊失诸将之心。日方午，赵构遣中使趣召宰执，以王渊避敌语告之。黄潜善道：“王渊既然如此说，臣等复何辞以留陛下！”忽有内侍于堂下高声：“城中火起！”少时又有内侍来禀：“禁卫涕泣，语言不逊。”赵构听闻廊下有人喧诟，心中甚骇，令朱胜非去询问。管军左言站在台阶之下，朱胜非请左言同往，两人便走出郡府厅堂，并肩站立屋檐下，看见卫士或坐着、或站立，更有流泪哭泣者，朱胜非询问缘由，皆以未见家属回答。朱胜非安抚道：“已有陛下圣旨，分遣舟船专载卫士妻孥、家人，你们不必为此忧虑。”众人方安，趁机询问皇帝去留。朱胜非回道：“只需听从圣旨安排即可，等官家驻地安定，当录扈从之劳，优加赏给，绝不亏待你们。”三军欣诺。朱胜非回见官家，上前欲奏事。赵构道：“外面的事，朕与诸卿已听见了。刚商议定了，就按王渊所说，不如直接前往杭州，此中诸事，暂留卿处置，事定卿便来寻朕，更无文字。以龙图阁直学士、知镇江府钱伯言为枢密直学士，充巡幸提点钱粮顿递。吏部尚书吕颐浩为资政殿大学士、江淮制置使。都巡检使刘光世为殿前都指挥使，充行在五军制置使，驻镇江府，控扼江口。主管马军司杨惟忠节制江东军马，驻江宁府。”赵构说完，即出门上马启程，往杭州去了。
是夕，赵构宿吕城镇，王渊留部将杨沂中与兵三百在镇江，约道：“如金人计置渡江，则焚甘露寺为号。”杨沂中乃屯兵北固山，令探者往探金人动静，探者夜闻瓜洲声喧，回报说金兵将要渡江，杨沂中命人将甘露寺堆积柴草，一把火焚之，以做警示，一刹那间，烟火冲天，百里之外也能见到。王渊追及赵构于吕城。宗泽死后，丁进为盗贼，王渊遣刘正彦招安丁进，丁进归附朝廷，刘正彦因平丁进，升武功大夫、威州刺史。此时丁进以其军护从赵构，遮截行人，纵兵剽掠，且请将所部还江北与金人血战，其意欲为乱。王渊自镇江到来，丁进惧怕，欲亡入山东。王渊觉之，诱斩丁进于吕城镇砖桥下，自此砖桥号为“斩丁桥”。王渊斩了丁进，远远看见镇江火光冲天，说道：“是甘露寺起火，金兵怕是要渡江了。”质明，王渊请赵构乘马而行。是时仪伏皆阙，惟一兵执黄扇而已。
赵构从吕城镇往常州去时，御营统制王亦谋据江宁，以深夜纵火为起事信号。江东转运副使、直徽猷阁李谟得知，驰告秘阁修撰、江宁知府赵明诚，赵明诚乃是徽宗朝宰相赵挺之第三子，女词人李清照之夫。赵明诚已被命调任湖州，不听李谟之言。李谟整顿兵将，埋伏街巷之中，在狭窄路口置栅栏阻断通路。夜半，王亦带人纵火焚烧天庆观，率叛军擂鼓呐喊而出，冲到街巷口，因栅栏阻挡不得入，王亦只怕事不成被官军擒获，率人用大斧劈开南门逃去。迟明，李谟问赵明诚所在，赵明诚则与通判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缒城夜逃。李清照在城中听闻赵明诚出逃，大失所望。未过多久，赵明诚因此被朝廷罢职。李清照与赵明诚行舟往芜湖县。梢公咿咿呀呀地摇着橹，李清照站在船头，江风拂面，赵明诚也在身旁，负手观看两岸景色。但见李清照打扮：
黛眉弯弯，杏眼圆圆。肤白似羊脂，唇红胜荔枝。面容如皎皎明月，体态若出水芙蓉。乌黑发梳成团髻，金玉簪珍珠钗钏。微露云白蜀锦抹胸，内衬青莲窄袖短衫。上衣罩件淡粉花领褙子，下裳围着浅绿百迭长裙。腰系朱红酢浆草结，腿穿宝蓝芍药裈裤。袜提不染尘，履著错到底。
李清照忽然向右侧岸边指道：“那里便是乌江了，项羽自刎之地。”赵明诚附和说道：“夫人不光能诗词书画，也敬佩古之英雄，江上风大，还是回了船舱，吃酒去罢。”便去扯李清照手腕。李清照一把甩开，不悦道：“夫君也知英雄二字么？为何弃城弃百姓？那日我也在城中，奈何也弃了？若不是转运副使李谟敢于抗敌，我必被贼辱，早已投江而死。当轴者如此，夫君亦如此！百姓苦也！天下苦也！”话语刚落，两行泪下。赵明诚羞愧无地，独自回到船舱。李清照迎风独立船头，衣袂飘飞，而作绝句，其诗曰：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却说进武校尉王德乃姚古部下，以本部兵勤王，方到真州，纵容部下焚掠一天而去。翌日，拔离速遣侄子完颜彀英到真州时，见城中已被王德祸害，便不杀人、不虏掠。真州州治扬子县城南便是长江，统制靳赛奉朝廷之命来屯戍真州，见金人已在真州，便往来于江中，真州官吏皆散走。完颜彀英退去，靳赛才敢率兵入真州，颇肆骚扰。又数日，向子忞来知真州，抚恤居民，民渐盖庵寮，居其老小。靳赛之兵渐猖獗，民不堪之，乃聚众与为敌。民杀其腹心二人，靳赛大怒，愈肆杀掠，百姓大恐。向子忞见靳赛问道：“公之兵何故屯于此处？”靳赛道：“你当我愿来么？被朝廷差来屯戍的。”向子忞问道：“朝廷差公来保护城中百姓，公竟靠杀害百姓来逞凶泄愤么？”靳赛怒气冲冲，回应道：“百姓杀了我军中两名腹心头目，只要交出两个人头，就能平息事端。”向子忞迫不得已，抓了两个平民与之。靳赛之众见状踊跃欢呼，把两个平民钉在木驴刑具上，簇拥着押到望江桥下，把铁甲叶烧红，贴甲叶遍二人之体，烧红甲片既贴遍全身，待其凉透，又硬生生把甲片从皮肉上揭下来，其状惨不忍睹，不胜荼毒。然后群兵一拥而上，把两人肠肚、骨头、血肉，分食皆尽。
完颜彀英从真州回见拔离速，拔离速又令乌林荅泰欲东犯泰州。乌林荅泰欲笑道：“我名为泰欲，若取泰州，岂不是手到擒来。”引军欣然而往。泰州知州曾班很快得报，聚官吏、军民而议：“今扬州已残破，金人兵马逼近泰州，须臾就到。曾班忝为守臣，不当弃城而去，何况我身为待制，乃是官家侍从近臣，与普通官员不同。今欲与阖城官吏、军民共以死守之，如何？”军民皆啼哭说道：“愿待制顾念全城百姓的性命，屈节投拜，保全一城生灵。”曾班知人心不可违，遂迎金人投拜。乌林荅泰欲入城，与曾班筵会。过了数日，金人在城中搜刮了许多金银财物。一夜，金人在城外纵火，光照城中，少顷大雨灭火，乌林荅泰欲认为上天告诫，泰州不可再动杀戮，俄而退去。
淮东虽有金人，淮西亦有军贼作乱，却是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自东平府逃出走行在，沿路听闻金人自山东将趋维扬，引军避其锋，转至寿春府，甲兵不入城，循城而南。守兵在城上视之，见其旗帜写着“御营平寇前将军”，大笑道：“此将军哪里懂得上阵斩杀番人，只会带着人马从寿春城下仓皇逃窜而过！”范琼之兵听了，向城上喧嚷辱骂不停。范琼闻而问其故，才知城上戏谑，大怒移文寿春府，索要造语之人。寿春知府、右文殿修撰邓绍密索得一兵送之，范琼命斩于麾下。范琼又向城内索要粮草，邓绍密懦弱无能，只好开门让其取粮，范琼军士入城负粮，军人丁打请怨怒范琼斩其同类，乃持杖逐之，击之出城。范琼所部皆披甲持仗，与府兵格斗，入城大乱，纵肆杀掠。邓绍密死于乱兵，下蔡知县赵许之亦死，州县官往往被害，城中悉为灰烬。久之，朝廷赠邓绍密大中大夫。
赵构又从常州无锡县至平江府，平江即苏州。始脱甲胄，御黄袍。集英殿修撰、提举杭州洞霄宫卫肤敏入对。卫肤敏在维扬，数为赵构言扬州非驻跸地，请早幸建康，赵构思其言，复召入。卫肤敏言道：“余杭地狭人稠，区区一隅，终非可都之地，自古帝王未有作都者，惟钱氏节度二浙而窃居之，盖不得已也。今陛下巡幸，乃欲居之，其地深远狭隘，欲以号令四方，恢复中原，难矣。前年冬，大驾将巡于东也，臣固尝三次以建康为请，盖倚山带江，实王者之都，可以控扼险阻，以建不拔之基。陛下不狩于建康而狩维扬，所以致今日之警也。为今之计，莫若暂图少安于钱塘，徐诣建康。然长江数千里，皆当守备，如陆口直濡须，夏口直赤壁，姑孰对历阳，牛渚对横江，以至西陵、柴桑、石头、北固，皆三国、南朝以来战争之地。至于上流寿阳、武昌、九江、合肥诸郡，自吴而后，必遣信臣提重兵以守之，而江陵、襄阳尤为要害，此尤不可不扼险以为屯戍也。今敌骑近在淮壖，则屯戍之设，固未能遽为，宜分降诏书于沿江守土之臣，使之扼险屯兵，广为守备。许行鬻爵之法，使豪民得输粟以赡军；许下募兵之令，使土人得出力以自效；又重爵赏以诱之，则人人效命，守备无失而敌骑必退矣。敌骑既退，则可以广设屯戍，如前所陈，迟以岁月，国体少安，可以渐致中兴之盛矣。”赵构颇纳其言，至吴江县，命朱胜非兼御营副使节制平江府、秀州控扼军马，礼部侍郎张浚副之。留王渊守平江。以忠训郎刘俊民为阁门祗候，赍书使金军。赵构至秀州，命吕颐浩往来经制长江，以龙图阁待制、知江州陈彦文为沿江措置使。赵构至秀州崇德县，吕颐浩从行，即拜同签书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吕颐浩夜见赵构于内殿，赵构谕以“金人尚留江北，卿可还屯京口，令刘光世、杨惟忠并受节制。”吕颐浩以王渊所部精兵二千人还镇江府，命恩州观察使张思正统之。赵构又命御营中军统制张俊以兵八千守苏州吴江县。吏部员外郎郑资之为沿淮防扼，自池州上至荆南府；监察御史林之平为沿海防扼，自泰州下至杭州。郑资之请募客舟二百艘，分番运纲把隘；林之平请募海舟六百艘防扼，从之。二月中旬，赵构至杭州，以州治为行宫，显宁寺为尚书省。赵构以百官家属未至，独寝于堂外，御白木床，上施蒲荐、黄罗褥。旧制，御膳日百品，靖康初，损其七十，渡江后，每日一羊煎肉炊饼而已。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贬奸臣张徵上疏～清君侧苗傅逼宫
话说完颜娄宿攻打河东路晋宁军，武经郎、晋宁知军兼岚石路沿边安抚使徐徽言字彦猷，衢州西安县人氏，死守抗敌。其人负气豪举，有奇志，大观二年被大将刘仲武等人举荐，徽宗召见徐徽言于崇德殿，赐武举绝伦及第，后来屡有战功。
娄宿专征山西、陕西，攻克延安府后，降绥德军及静边、怀远等城寨十六，复破青涧城。宋安抚使折可求以麟、府、丰三州，及堡寨九，归降于娄宿。当时河东各州府都被金军攻陷，独晋宁孤城屹立不倒，横当强敌，晋宁所部九寨皆降，而晋宁军城久攻不下，娄宿欲退军。完颜赛里劝其道：“此城与夏国相邻，恐怕将来生变，被西羌所得，不如就此收归大金。”娄宿从其言，又忌惮晋宁守臣徐徽言，欲速拔晋宁以除其患，自建炎二年冬，自蒲津涉河围之，至今岁二月，已围晋宁百日，徐徽言屡破金军。徐徽言又移文府州，约请折可求，欲以折家军之力夹攻金人，却不知折可求已经投降金国。娄宿命从子与折可求至晋宁城下招降徐徽言。折可求高声劝道：“宋国大势已去，不如来投金国，你我富贵与共。”徐徽言与折可求本为亲家，乃登城以大义责骂折可求。折可求仰头道：“君为何对我如此无情？”徐徽言拉弓搭箭，厉声喝道：“你于国家无情，我于你又有何情？休说我无情，此箭矢更是无情。”一发射中折可求，折可求疼痛带箭而走。徐徽言见折可求退走，出兵纵击，遂斩娄宿从子。完颜娄宿听闻从子被徐徽言所杀，怒不可遏，命大军强攻晋宁，徐徽言则披甲持剑，日间坚壁而守，夜半使人渡黄河，召集逃伏山谷者几万义军，浮筏西渡，与金人鏖战河上，大小数十战，所俘杀金人甚多。
晋宁号天下险，徐徽言以城池雄固，东临黄河，西靠葭芦川，备械甚整，命诸将画隅分守，敌至则自致死力，以劲兵往来为游援。金兵进攻数次皆败，娄宿不得志，挥兵围之益急。晋宁城中无水井，只能饮于河水。娄宿使人探知，乃决渠于东，将城中饮水放出，城中遂困，人人惴忧，知殒亡无日。徐徽言能得众心，奋枵饿伤夷之余，裒折槊断刃，以死固守。既自度不支，取炮机、篦格，凡守具悉火之，对众说道：“不被敌人所得，所以焚烧。”遣人间道驰书其兄昌言道：“徽言孤国恩死矣，兄其勉事君。”一晚，裨校李位、石赟系帛书箭杆上，射入金军，阴约娄宿开外城纳金兵。金军诸将率兵入城。徐徽言与太原路兵马都监孙昂决战门中，所格杀金兵甚众，退子城战三日。金人攻之不已，宋兵大溃，徐徽言置妻子室中，积薪自.焚。自己仗剑坐堂上，慷慨语将士道：“我天子守土臣，不可死于敌手。”遂欲横剑自刎，左右号救得免，金兵猥至，挟徐徽言去见娄室。娄宿问道：“宋二帝北去，汝为谁守此城？”徐徽言道：“二帝虽北去，吾为建炎天子守晋宁，有何不可？”娄宿道：“我大兵向南，所向无敌，中原事未可知，你又何必自寻苦恼？”徐徽言怒道：“吾恨不杀汝辈归见天子，将以死报太祖、太宗地下，岂知其他！”娄宿又道：“能小屈，当使汝世帅延安，举陕地并有之。”徐徽言益怒，大骂道：“吾荷国厚恩，死是我之所愿，怎能屈膝汝辈？汝当亲手杀我，报你从子之仇，不可使余人见加。”娄宿举戟指徐徽言，觊其惧状。徐徽言披衽迎刃，意象自若。娄宿见他不怕，与他满酒一杯。徐徽言接过酒杯，反掷娄宿面门，厉声喝道：“我宋国之臣，安能饮汝酒乎？”慢骂不已。娄宿知徐徽言不可屈服，遂令军士射杀，又杀其子徐冈。孙昂引所部三百人巷战，自夜达旦，格杀数百金人，士卒死亡殆尽，自度不免，引刃欲自刺，被金兵活捉，拥至军前，娄宿以甘言诱降，孙昂终不屈而死。其父孙翊，宣和末年，以相州观察使知朔宁府，救太原，死于阵。后来赵构得知徐徽言为国身死，追赠为晋州观察使、彰化军节度使，谥忠壮；并赠孙昂武功大夫、成州团练使。
徐徽言死后，赵构朝群臣于行宫，下诏罪己，求直言。诏曰：“朕遭时多故，知人不明，事出仓皇，匹马南渡，深思厥咎，在予一人。既以悔过责躬，洗心改事，罢黜宰辅，收召隽良，尚虑多方未知朕志。自今政事阙遗，民俗利病，或有关于国体，或有益于边防，并许中外士民直言闻奏，朕当躬览，采择施行。”赦杂犯死罪以下囚，放还士大夫被窜斥者，惟李纲罪在不赦，更不放还。盖用黄潜善计，罪李纲以谢金人。置江宁府榷货务都茶场。出米十万斛，即杭州、秀州、常州、湖州、平江府降价出卖，济东北流寓之人。
御史中丞张徵上疏弹劾黄潜善、汪伯彦大罪二十，大略说道：“潜善等初无措置，但固留陛下，致万乘蒙尘，其罪一。禁止士大夫搬家，立法过严，议者咸云：‘天子六宫过江静处，我辈岂不是人，使一旦委敌！’归怨人主，其罪二。自真、楚、通、泰以南州郡，皆碎于溃兵，其罪三。神宗神主、神御不先渡江，一旦车驾起，则仅一两卒舁致，倾摇暴露，行路酸鼻，其罪四。建炎初年，河南止破三郡，自潜善等柄任以来，直至淮上，所存无几，其罪五。士大夫既不预知渡江之期，一旦流离，多被屠杀，其罪六。行在军兵，津渡不时，仓卒溃散，流毒东南，其罪七。左帑金帛甚多，不令装载，尽为敌有，其罪八。自澶、濮至扬州，咸被杀掠，生灵涂炭，其罪九。谢克家、李擢俱受伪命，而反进用，其罪十。潜善于王黼为相时，致位侍从，故今日侍从、卿监多王黼之客，伯彦则引用梁子美亲党，牢不可破，罪十一。职事官言时病者，皆付御史台抄节申尚书省，壅塞言路，罪十二。用朝廷名爵以胁士大夫，罪十三。行在京师各置百司，设官重复，耗蠹国用，如以巡幸而置御营使司，则枢密院为虚设，置提举财用，则户部为备员，罪十四。许景衡建渡江之议，挤之至死，罪十五。身为御营使，多占兵卫，不避嫌疑，罪十六。敌人相距，斥候全无，止据道涂之言为真，致此狼狈，罪十七。敌骑已近，尚敢挽留车驾，罪十八。卢益自散官中引为八座，遂进枢副；伯彦之客为起居郎，有罪补外，遂除集英修撰；二人朋比，专务欺君，罪十九。国家殆辱，不知引罪，罪二十。”疏入，遂以状申尚书省，黄潜善、伯汪彦乃复求去。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奏道：“时方艰棘，不宜遽易辅相，乞责以后效。”诏押赴都堂治事。已而皆罢为观文殿大学士，黄潜善知江宁府，汪伯彦知洪州。黄潜善、汪伯彦去后，相位空虚，以户部尚书叶梦得守尚书左丞，以御史中丞张徵守尚书右丞。
却说兀术闻赵构渡江，乃徙刘豫知东平府，充京东西、淮南等路安抚使，节制大名开德府、濮、滨、博、棣、德、沧等州，以刘麟知济南府，界旧河以南，刘豫统之。拔离速已焚扬州而去，过高邮军，守臣赵士瑗弃城走，判官齐志行叛附于金人。吕颐浩遣将陈彦渡江袭金人余兵，收复扬州。靳赛犯通州，城垂破，中书侍郎朱胜非、礼部侍郎张浚在平江，作蜡书招之，靳赛即听命，诉以无食，乃漕米给之。乌林荅泰欲离开泰州，曾班仍做知州，如今却被扬州一个军贼宋进得知。这宋进本是给韩世忠养马的人，韩世忠沭阳弃军独逃后，其部曲多为溃兵盗贼，扰乱两淮。宋进更名世雄，聚兵二百余人来州治海陵县，知州曾班邀请宋世雄宴饮，宋世雄与其党十一人入城，曾班未能亲自出面接待，乃命监酒宋安世待之。宋安世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子弟，素来喜好宴饮戏谑，饮酒酣畅时，便敲着酒盏放声高歌。宋世雄用筷子夹肉还没入口，突然听见宋安世击盏而讴，脸色骤变，大叫道：“不好了，有诈。”贼军一行人却误以为击盏乃动手暗号，担心别有不测，当即掀翻杯盘、搬起椅子，拆下椅腿，每人手里攥着两根，夺门冲出城去，会其众二百人奔驰入门，占据州衙，曾班和城中官吏仓皇奔逃，乱兵随即大肆劫掠，抢到金银的贼兵拿出部分犒军，剩余则掷于州治内，堆积财宝与堂下台阶等齐。宋世雄推饯粮官裴渊为首，宣称收复泰州。尔日，裴渊令不得劫夺财物、虏掠妇女，由是稍止。曾班失城，自劾待罪，其兄曾楙与弟曾开乞求朝廷交出自身官阶，以赎曾班之罪，曾班仍被贬谪流放。又一军贼李在原是韩世忠提辖使臣，自沭阳溃散，聚徒百余人，居宝应县。会金人弃高邮去，李在乃诈称五马山信王赵榛麾下忠义军，率众至高邮，有监酒务、保义郎唐思向先往迎之。李在既入城，遂以其徒时正臣知高邮军，唐思向通判州事，执投拜齐志行等人，皆杀之。李在乃遣人截金后军，得金宝数艘，故其军极富。时端明殿学士董耘、朝议大夫李釜，皆寓居高邮，李在因以为参议，又聚集溃卒数千，遂据高邮。
赵构召朱胜非赴行在，留张浚驻平江，以王庶为陕西节制使、京兆知府，以朱胜非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罢叶梦得。用卢益为尚书左丞，未拜，复罢为资政殿学士。御营都统制王渊同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为江南东路安抚制置使、知江宁府。朝廷方以金人渡江为虑，故命大将杨惟忠守金陵，刘光世守京口，王渊守姑苏，分受二大臣节度。于是韩世忠在海道未还，而范琼自寿春渡淮，引兵之淮西境上，扈驾者惟苗傅一军而已。苗傅祖父苗授，父苗履，苗授在神宗元丰年间为殿前都指挥使。康王建元帅府，信德守臣梁扬祖以兵万人至，苗傅与张俊、杨沂中、田师中皆隶麾下。
王渊不守平江府，装大船十数，自维扬来杭。杭州人相谓道：“船中所载，皆王渊平陈通时杀富民夺之家财也。”言入苗傅之耳，乃与刘正彦饮酒私语道：“吾祖父皆有功于社稷，而王渊躐跻枢筦，皆言由内侍康履所荐，无人能服。王渊招降赵万、陈通，而复尽诛之，此不义也！杀杭州富民夺家财，此不仁也！此贼不仁不义，罪大当诛。”刘正彦酒酣，恨道：“君言甚忠，我虽是王渊举荐用事，然王渊私夺我兵，我招降剧盗丁进，又对我赏薄，怨恨已久。康履一路随驾，自作威福，强霸民宅，会当共除之。我二人可同心尽力，清君之侧，铲除国贼。”苗傅点头。
次日，苗傅招其党张逵、王世修、王钧甫、马柔吉等人于天竺寺，私谋作乱道：“王渊、康履使天子颠沛至此，犹敢强横凶戾，百姓皆望其死。”乃各自用血，书姓字部首签于黄卷上。张逵复激怒诸军道：“能杀王渊及内侍康履，则人人有功社稷，朝廷岂能遍罪哉！”王钧甫道：“我等皆为燕人，号为‘赤心军’，无不痛恨阉党专权，祸.国害民。”于是军士争愤，人人愿效命。苗傅、刘正彦已定杀王渊、康履之心，乃以临安县有盗贼为名，想使王渊允他二人出兵于外，便以行事。哪知康履侍从得密报黄卷小文书，呈与康履，有两统制作“田”、“金”字署卷末，田乃‘苗’字，金乃‘刘’也。康履问道：“此何谓也？”那人回道：“军中有谋为变者，以此为信号，从之者书其名于后。”康履密以奏。赵构命康履至都堂谕朱胜非，使召王渊为备。朱胜非问道：“知其谋否？”康履道：“略知。期以来早集于天竺寺，方谕其意，田即苗，金即刘也；诈言谋于城外以误渊，使遣部曲出外耳。”朱胜非即召王渊告之。日暮，王渊遣一将，将精兵五百人伏于天竺寺侧，欲先下手为强，诛杀苗、刘。苗傅、刘正彦亦探得，苗傅与刘正彦道：“王渊每退朝，必经城北青石桥回府，我二人可伏兵于桥下，待王渊至桥上，可尽出伏兵，将桥前后围堵，王渊死矣。”刘正彦拍手称妙。明日，遂伏兵城北桥下，俟王渊退朝。王渊不知，退朝经此桥，忽觉心中绞痛，又听桥下金石之声，对随从大叫道：“速离此处。”乃策马狂奔。只见前路伏兵涌出，截断去路，为首者正是苗傅。王渊欲从原路退回，后路亦被刘正彦所堵。王渊叫道：“刘正彦，汝为大官，乃我向天子引荐，何故忘恩负义？”刘正彦叱道：“汝伏兵天竺寺欲杀我二人，何有情义？更勾结宦官康履、蓝珪、曾择，而得显位，荼毒害民！吾今日为民除害，何为忘恩负义？你若晓事，当自行了断，免我动手。”王渊高叫道：“有能杀苗傅、刘正彦者，赏百金。”王渊自提九耳八环刀，骑青鬃马来迎刘正彦，刘正彦亦挥刀纵马引众交战。正混战时，苗傅觑得王渊后心弯弓一箭，将王渊贯于马下，王渊心急，欲跳桥逃走，却被刘正彦一刀斩杀，将王渊余部一并诛尽。又以兵围康履家，未得康履，乃分捕内官，凡无须者尽杀之。苗、刘二人以高竹杆挑着王渊首级，诬王渊结宦官谋反，苗傅揭榜于市，刘正彦即与苗傅拥兵至行宫北门外，引兵犯阙，守宫卫士出刃以指其军，苗傅、刘正彦遂陈兵于门下。中军统制吴湛，暗与苗傅相通，被甲持刃守宫门，宫门亟闭。康履遂上奏官家道：“有军士于通衢要截行人，臣驰马入宫，才未被捉住。”赵构召朱胜非等告之。朱胜非问道：“吴湛在北门下营，专委伺察非常，今有报否？”赵构道：“没有。”不久，吴湛遣人口奏：“苗傅、刘正彦手杀王渊，以兵来内前，欲奏事。”赵构知晓大惊失色，不觉起立。朱胜非道：“既杀王渊，反状甚著，臣请往问之。”朱胜非行至宫门，吴湛迎语道：“人已逼近，门不可开。”朱胜非、张徵遂与门下侍郎彦岐、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急趋楼上，苗傅、刘正彦与王钧甫、马柔吉、王世修、张逵等介胄立楼下，以竿枭渊首。朱胜非厉声诘问专杀之由，吴湛引苗傅所遣使臣入内附奏道：“苗傅不负国家，止为天下除害。”杭州知府康允之闻变，率众官至内东门扣阍求见，请赵构御楼慰谕军民，不然，无以止变。俄独召康允之入内。日将午，赵构步自内殿，登阙门，盖杭州双门也，百官皆从。殿帅王元大呼：“圣驾来了。”苗傅、刘正彦见黄屋，犹山呼而拜。
赵构凭阑向下，呼苗、刘问道：“卿等为朝中栋梁，何故反耶？”苗傅厉声叫道：“吾等不曾反。陛下信任中官，赏罚不公，军士有功者不赏，私内侍者即得美官。黄潜善、汪伯彦误国至此，犹未远窜。王渊遇敌不战，因交康履得除枢密。臣自陛下即位以来，立功不少，止作遥郡团练使。臣已将王渊斩首，中官在外者皆诛讫，更乞斩康履、蓝珪、曾择以谢三军。”乃使竹竿向上挑着王渊首级，与赵构看。赵构惊慌道：“就依卿言，内侍有过，当流海岛，即日窜黄潜善、汪伯彦儋州，而今金奴未除，卿等勿生异心，可与军士归营。”苗傅仰头道：“今日之事，尽出臣意，三军无预焉。且天下生灵无辜，肝脑涂地，止缘中官擅权。若不斩康履、曾择，归寨未得。”赵构道：“知卿等忠义，苗傅加封庆远军承宣使、御营都统制，刘正彦加封渭州观察使、御营副都统制。军士皆放罪。”苗、刘不退。苗傅等人叫道：“我等欲迁官，第须控两匹马与内侍，何必来此！”赵构惊问百官：“计将安出？”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道：“祸由中官，至此为极，若不悉除之，天下之患未已。”赵构道：“朕左右可无给使耶？”军器监叶宗谔道：“陛下何惜一康履，不以慰三军？”赵构不得已，遂命中军统制吴湛捕康履，得于清漏阁承尘中，卫士擒至閤门。
吴湛绑康履来见赵构。康履大呼道：“罪者多矣！陛下为何独杀臣？”赵构道：“非朕负卿，杀你可平众怒，汝何不肯？”遂以付苗傅。康履犹不服。苗傅喝叱康履，数其罪道：“与你死个明白。尔等凌忽诸将，颐指气使，或踞坐洗足，使诸将立于左右，声喏甚至马前，其罪一也！尔等随天子至吴江县，不思报国，率从党竞以射鸭为乐，其罪二也！比至杭州，江下观潮，中官供帐，赫然遮道。更强抢民宅，使百姓无家可归，其罪三也！有此三罪，不死何为？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日让你识得国家法度！”康履直呼饶命。苗傅命人抬口大铡刀来，当即在楼下腰斩康履，枭首示众。百姓得知，争相传颂，大快人心。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逼退位苗刘改元～讨叛将吕张勤王
话说赵构看见苗傅斩了康履，谕道：“中官康履已经伏法，卿等可退归本营。”苗傅高声叫道：“陛下不当即大位，渊圣来归，何以处也？”赵构使朱胜非缒出楼下，委典谕之。苗傅请隆祐太后同听政及遣使与金国议和。赵构许诺，即下诏书，恭请隆祐太后垂帘，权同听政。百官皆出门外。苗、刘闻诏不拜，叫道：“自有皇太子可立，况道君皇帝已有故事。”张逵又大呼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之事，当为百姓社稷之计。”众皆惊愕失色。百官复入言：“苗傅、刘正彦不拜。”赵构问道：“朕已允许议和并太后垂帘听政，他二人又想怎样？”众人不敢回答。时希孟对官家说道：“现在有二说，一则陛下率百官死社稷；一则陛下从三军之请。”杭州通判章谊叱道：“时希孟，这是什么话？三军之言，岂可相从！”赵构徐徐对朱胜非道：“朕当退位，但须禀于太后。”朱胜非道：“万万不可，官家怎能受反贼胁迫！”门下侍郎颜岐道：“若得太后亲谕之，则反贼便无话可说。”赵构乃令颜岐入奏孟太后，又命吴湛告知苗傅等人：“已令人去请太后，御楼商议。”是日北风劲甚，门无帘帏，赵构坐一竹椅，身下垫褥都未铺，既请太后登上城楼，赵构起身，站立楹侧不复坐。百官固请官家坐下。赵构道：“太后已在来的路上，朕不该再坐此处。”少顷，孟太后乘坐黑竹舆，与四位老宦官出宫，不肯登楼。内侍禀报赵构道：“太后打算出宫晓谕诸军，如何？”执政官皆以为不可，七嘴八舌的说道：“太后若被苗、刘劫持，该如何是好？”朱胜非道：“叛贼绝不敢乱来！臣请从太后出宫，可趁机观察群凶意图。”太后遂坐着肩舆出立楼前，面见苗傅等人，执政官皆跟随在身后。苗傅、刘正彦拜于舆前，说道：“如今无辜百姓平白遭难，肝脑涂地，恳请太后为天下人做主。”太后道：“自从道君皇帝任用蔡京、王黼，擅自更改祖宗法度，童贯挑起边衅，所以招致金人，养成今日之祸，这与当今皇帝有什么关系？当今皇帝圣明仁孝，并无失德，只是被黄潜善、汪伯彦所误，黄、汪已被流放贬逐，你们这些统制还不清楚么？”苗傅道：“臣等已经定好主意，必欲立皇子登基为帝。”太后道：“就算承平时节，此事亦不好办。更河况如今强敌在外，皇子年纪幼小，决不可行。实在迫不得已，吾当与皇帝同听政。”刘正彦沉声道：“今日大计已定，臣等宁死不改主意，望太后早赐许可。”太后拒之道：“皇子方三岁，以吾妇人之身，帘前抱三岁小儿，何以令天下？金国闻之，岂不更加轻侮我大宋么？”苗傅、刘正彦号哭固请，太后始终不应。苗、刘转头对部下喊道：“太后不允所请，吾当解衣就戮。”说着，伪作脱衣卸甲赴死之状。太后连忙止之，复呼之道：“两位统制都是名家子孙，岂不明晓事理？今日之事，实难听从。”苗傅道：“三军之士，自早至今未饭，事久不决，恐怕军中生出变故。”又目顾朱胜非说道：“朱相公怎么一言不发？今日这样大事，正要大臣拿出决断。”朱胜非无言以对。赵构派遣颜岐下楼向太后禀道：“皇帝令臣奏知太后，已经决意依从苗傅所请，乞太后宣谕下诏。”太后犹不许。苗傅、刘正彦等人言辞愈发傲慢无礼。太后转身入门，赵构遣人向太后奏请禅位。朱胜非跪泣道：“逆谋一至于此，臣位宰臣，义当死国，请下楼当面诘责二凶。”赵构道：“凶焰如此，卿往必不全。他们这厮既杀王渊，又害卿，将置朕何地！”乃挥左右稍却，附耳与朱胜非低言道：“朕今与卿利害正同，当为后图；图之不成，死亦未晚。卿以四事去约束苗傅，一曰尊事皇帝如道君皇帝故事，供奉之礼，务极丰厚；二曰禅位之后，诸事并听太后及嗣君处分；三曰降诏毕，将佐军士即时解甲归寨；四曰禁止军士，无肆劫掠、杀人、纵火。如遵依约束，即降诏逊位。”朱胜非便将四事转达苗傅，苗傅等人听后，皆道：“诺。”赵构令兵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李邴草诏，李邴请帝御札。赵构即所御椅上作诏曰：“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赵构写完诏书，遣人持下宣示。朱胜非至楼下，呼苗傅幕属将佐问话，王钧甫说道：“苗、刘二将忠心有余，而学识不足。”宣读诏书已毕，苗傅、刘正彦率军而退，移屯祥符寺。军士退去之后，还在街衢喧呼：“天下太平也！”是时杭州各门，皆由苗傅等人派遣甲士把守，不让人随意出入。
时已未刻，赵构徒步走归禁中。康允之奏道：“恐军士乘势攘杀，臣请出门慰抚。”赵构乃命康允之见苗傅、刘正彦，告知二人，刘正彦以一甲马、二十甲士授康允之统领。康允之走遍大街小巷，杭州百姓得以平安无事。赵构回到宫中，宰执官跟随至殿门。朱胜非叫来典班高琳，让他代为上奏：“今晚宰执官都留在宫中值宿。”赵构独召朱胜非至后殿，太后见胜非号泣。赵构咬牙恨道：“康履、曾择这些宦官，欺凌轻视众将，甚至让诸将在他们马前声喏，或是倨坐跣足，使诸将站在面前，此皆招来祸事的缘由。”朱胜非回道：“康履、曾择必向众将索要过财物，索要不到，就会生出怨恨。”赵构问道：“此事最终会如何？”朱胜非答道：“王钧甫这些人皆是苗、刘腹心，方才对臣说：‘二将忠有余而学不足’，此语可为后图之绪。”赵构道：“朕明早不出，由太后到殿上垂帘听政。”朱胜非道：“来日当降大赦诏书，叛贼既杀王渊，又劫掠，必会盼望朝廷赦免他们。它日朝局稳定，势可行遣，岂复顾及赦书！今当召李邴起草赦书，与他共议细节。当宣召学士进宫值宿，令御史台集百官宣读赦书，一如平日，或许群凶不疑。太后垂帘听政，须二臣同对，此承平故事。臣有机密要事单独上奏，又不能写于纸上，岂可与别人一起在场！请官家降旨，以时事艰难，允许臣僚单独奏对。”太后问道：“如此，这些贼子不疑否？”朱胜非道：“宜自苗傅始，再让其党羽每日一人上殿，以此消解他们疑虑。”朱胜非言罢告退。太后对赵构道：“幸亏此人为宰相，若是汪伯彦、黄潜善没被罢免，事已不可收拾了。”明日，太后垂帘，降赦。赵构下诏退位，至显忠寺居住，号为睿圣仁孝皇帝，以显忠寺为睿圣宫。赵构移御显忠寺，宰执百官侍卫如仪，内人六十四人肩舆以从。苗傅等遣人伺察，恐匿内侍。它日，苗傅等人入宫奏对，太后劳勉之，苗傅等人十分欢喜，由是臣僚单独觐见商议机密要事，苗傅不再疑心。
朱胜非召见王钧甫，问道：“君之前言苗、刘二将学不足，现在如何？”王钧甫道：“如刘正彦亲手斩杀王渊，军中将士亦多有非议。”朱胜非因以言撼之：“道君太上皇待燕地士人如亲骨肉，怎么无一人为朝廷效力乎？人言燕、赵之地多奇士，不过是虚语空话罢了。”王钧甫听了心中不快，说道：“朱相公，不可说燕地就没有人物。”朱胜非接着道：“君与马参议皆燕中名人，当年还曾向朝廷献上灭除契丹计策。如今金人当权者，大多是契丹旧人，若金人渡江，祸首及君矣。何不趁早与朝廷同心协力？”王钧甫唯唯道：“朱相公说的是。”王世修听闻王钧甫与朱胜非密谈，也来拜见朱胜非。朱胜非对其言：“国家艰难，正是你们建功立业之时。若是能挺身而出，为朝廷立下大功，做个侍从官又有何难？”王世修听了欢喜，之后常寻朱胜非言说军中情实，擢迁为工部侍郎。苗、刘用天子之名，以张澂兼中书侍郎，韩世忠为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前军统制张俊为秦凤副总管，分其众隶诸军。以东京留守杜充为资政殿大学士、节制京东西路。殿前副都指挥使、东京副留守郭仲荀进昭化军节度使。赵构住于睿圣宫，苗傅等留内侍十五人侍奉左右。寻捕宦官蓝珪、高邈、张去为、张旦、曾择、陈永锡于岭南诸州。曾择刺配昭州，方行一程，苗傅使人追还斩之。苗傅以年号“炎”字，两火多盗之意，想要改元，刘正彦欲迁都建康。太后与朱胜非道：“二事如俱不允，恐贼有他变。”遂改元明受，乃以建康近江北，难挡金军为由，婉拒迁都。
江东制置使吕颐浩字元直，方至江宁，忽然内禅诏赦传来，遂会监司议，皆莫敢对。众人散去，吕颐浩对其属官李承迈说道：“官家即位不到二年，怎地忽然内禅与三岁皇子？朝廷是必有兵变。”李承迈说道：“诏词有畏天顺人之语，此恐其出于不得已也。”吕颐浩子吕抗在旁说道：“主上春秋鼎盛，二帝蒙尘沙漠，日望拯救，其肯逊位于幼冲乎？兵变无疑。”吕颐浩即遣探马入杭州，查探虚实，探马回报果然苗刘逼宫。吕颐浩亲书一封，使人至平江府告知礼部侍郎张浚。痛述国家艰难之状，别以片纸遗张浚：“时事如此，我等怎能就此不管？”苗傅、刘正彦改元赦书至平江，张浚命守臣汤东野秘不宣。未几，苗傅等以檄来，张浚恸哭，召汤东野及提点刑狱赵哲谋起兵讨贼。令赵哲尽调浙西射士，以急切防江为名，使汤东野密治财计。当时，苗傅等以承宣使张俊为秦凤路总管，张俊将万人还，将卸兵而西。张浚知上遇俊厚，而俊纯实可谋大事，急邀张俊，握手语故，相持而泣，因告以将起兵问罪，张俊泣而奉命。吕颐浩节制建业，刘光世领兵镇江，张浚遣人赍蜡书，令刘光世勤王，刘光世不从。吕颐浩又遣使至镇江说之，刘光世方起兵。吕颐浩勤王兵至润州丹阳县，刘光世引所部来会，而命张俊分兵扼吴江，上疏请复辟。苗傅等谋除张浚礼部尚书，命将所部诣行在，张浚以大兵未集，未欲诵言讨贼，乃托言张俊骤回，人情震詟，不可不少留以抚其军。前密州州学教授邵彪见张浚于军中，张浚问策安出？邵彪道：“以至顺诛大逆，易于反掌，公处之何如耳。”张浚道：“张俊指天誓地，愿以死援君父之辱，韩世忠有仗节死难之志，二人可以集事。惟我士卒单弱，恐不足以任兹事。然吕枢密屯兵江宁，其威望为人所信向，且通亮刚决，能断大事，当为天下倡。刘光世屯兵镇江，兵力强悍，谋议沈鸷，可以倚仗。我已驰书知会他三人。”邵彪道：“兵贵神速，吕枢密在数百里外，奈何？”张浚道：“吕枢密睹事明而刚决，闻国家之难，必先于众人倡义而起，何患不速！”
是日，张浚书至江宁，吕颐浩看了张浚来书，泣道：“果如所料，事不可缓矣！”吕颐浩回书与张浚及诸大将，相约会兵。时议论不一，人情汹甚。江宁士民知吕颐浩起兵，议留颐浩，颐浩乃檄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杨惟忠留屯江宁府，以安人心，且告诉杨惟忠以苗傅等计穷，恐挟持皇帝逃跑，由广德渡江，当日夜为控扼之备。于是吕颐浩以羸弱千余人授杨惟忠，自将精兵万人讨贼。会韩世忠舟师抵常熟。张俊道：“世忠来，事济矣。”告知张浚以书招之。韩世忠在舟船中，闻张浚遣人来，被甲持刃，不肯就岸；取张浚书信，使人读之，世忠乃大哭，举酒酹神，说道：“誓不与苗刘二贼共戴天！”舟中士卒皆奋。韩世忠见张浚书，引兵至平江府，见张浚道：“今日大事，世忠愿与张俊身任之，公可无忧。”张浚道：“投鼠忌器，事不可急，急则恐有不测，我已遣进士冯轓甘言诱贼矣。”张浚因大犒张俊、韩世忠将士，酒五行罢，呼诸将校至前，抗声问道：“今日之举，孰顺孰逆？”众人皆道：“贼逆我顺。”张浚厉声道：“闻贼以重赏购吾首，若我张浚此举违天悖人，汝等可取我头去；不然，一有退缩，悉以军法从事。”众感憾愤。于是，令韩世忠以兵赴阙，而戒其急趋秀州，据粮道以待大军之至。
此时，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与子韩亮在杭州，苗傅闻韩世忠起兵，便将二人抓到军中扣留为质，欲以牵制韩世忠。朱胜非与苗傅说道：“今当启奏太后，召见二人慰抚，令去平江告知韩世忠朝廷之意，诸君益安。”苗傅许诺。于是召梁红玉入宫，封安国夫人，使迎迓韩世忠，速其勤王。梁红玉一日夜骑快马驰数百里，会韩世忠于秀州，招韩世忠引兵剿贼。韩世忠急相约张浚、刘光世、张俊，传檄天下兵马勤王，趋赴杭州。苗刘遣将张彦、王德声言防淮，以阻勤王之兵。王德字子华，通远军熟羊砦人。曾是姚古部将，金人入侵，以十六骑径入隆德府，执伪守姚太师，左右惊扰，王德手杀数十百人，众愕眙莫取前。姚古献姚太师于朝廷，钦宗问状，姚太师道：“臣就缚时，止见一夜叉耳。”时人遂呼王德为“王夜叉”。王德听闻勤王大军已到，不敢抗拒，乃伺同侪张彦酒醉，杀之并其军，自采石渡江投降刘光世。王德去后，刘晏亦有归正之心。刘晏，字平甫，严州人。早年入辽，举进士，为尚书郎。宣和四年，率领数百人来归宋国，授通直郎。金人犯京师，以刘晏总领辽东兵，号“赤心队”。建炎初，从刘正彦击淮西贼丁进，以疑兵八百招降丁进余党，迁朝散郎。刘晏得知王德已投刘光世，谓其部曲道：“我怎能从苗刘逆党？”以众归附韩世忠。因韩世忠在沭阳兵马溃散，张俊虑韩世忠兵少，以刘宝兵二千借之。舟船行载甲士，绵互三十里。张浚所部统领官安义，阴与苗傅同流合污，欲代张俊而夺其兵，乃断吴江桥以应贼，张浚即令韩世忠屯秀州崇德县，以伐其谋，世忠至秀，称疾不行，造云梯，治器械，苗、刘等人始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