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风从来都是凛冽的,卷着枯黄的草浪翻涌不息,裹挟着亘古不变的苍茫与荒芜,一遍遍拍打着巍峨的王庭殿宇。
今夜的王帐内,却无半分往日的庄严肃穆,反倒萦绕着一层诡谲森冷的黑雾。夜色如泼墨般沉落,星月尽数隐没在厚重的黑云之后,整片苍穹死气沉沉,连惯常呼啸的晚风都似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凝滞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达尔达静立在寝帐冰冷的兽皮地毯之上,玄色锦袍垂落一地,衣料上暗绣的草原狼纹在昏暗光影里若隐若现,狰狞蛰伏。他垂着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有不甘,有隐忍,更有深埋多年、无人知晓的滔天野心。
这些年来,他居于王庭次位,俯首称臣,恭谨温顺,世人皆道他忠心辅佐兄长图坦奥巴,是草原最安分的亲王。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团名为不甘的烈火,从未熄灭半分。同为先王血脉,同具雄才大略,凭什么兄长生来便坐拥万里草原、百万臣民,而他只能屈居人下,终生为臣,困在既定的命格之中?
日复一日的扭曲心理,早已将他心底的怨怼层层堆积,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燎原焚天。
而今夜,契机如期而至。
一阵极轻、几不可闻的破空声自殿梁暗影处飘落,没有风声呼啸,没有人影晃动,唯有一缕纯黑如墨的虚影,悄然穿透紧闭的雕花殿门,无声无息落在达尔达身前。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灵猫…
无一丝杂色的皮毛光滑如锻,在暗沉夜色里泛着幽幽冷光,双眼并非凡猫的黄绿,而是一对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瞳仁,凝眸之时,似能吞尽世间所有光明,裹挟着来自九天妖山的千年阴诡戾气。它身形轻盈,落地无声,四肢踏过地砖,竟不染半分尘埃,周身萦绕的阴冷寒气,瞬间浸透了整座温暖寝宫。
这便是蛰伏人界百年、等待重生契机的妖山黑猫灵识。
黑猫微微抬首,暗紫瞳仁死死锁住达尔达的双目,一道细微的黑色光波自它瞳心荡漾而出,无形无质,却带着穿透神魂的诡异力量,瞬息间便侵入达尔达的眉心识海。
达尔达只觉脑袋骤然一空,周身温热尽数褪去,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游走,顺着经脉渗入神魂深处。他本能地想要抵御、后退,可四肢僵硬如被冰封,神魂更是被一股磅礴诡异的妖力牢牢禁锢,半点动弹不得。
“你心底的执念,隐忍多年的不甘,本座尽数知晓。”
一道清冷沙哑、不男不女、非人非兽的幽幽嗓音,直接响彻在达尔达识海之中,无需入耳,字字句句都震颤着他的神魂,“你聪慧过人,勇武不输图坦奥巴,胸藏锦绣谋略,堪当草原共主,却偏偏受制于嫡长尊卑的规矩,屈居人下,岁岁俯首,何其憋屈,何其不甘。”
寥寥数语,精准戳中达尔达埋藏半生的心病。
他紧绷的身躯微微震颤,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眼底的温顺恭谨寸寸碎裂,积压多年的怨怼与不甘,被这妖语瞬间引燃,疯狂翻涌上来。
“谁甘心久居人下?谁甘愿终生为臣?”达尔达喉间溢出低沉沙哑的低语,字字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戾气,“我半生筹谋,半生隐忍,看着兄长坐拥王权,受万民朝拜,而我只能做他身后的影子,任人摆布,我岂能甘心!”
黑猫尾尖轻轻一扫,阴冷的妖风在殿内盘旋流转,它缓步踱步,每一步落下,都有淡淡的黑纹在地面转瞬即逝。
“既不甘心,便取而代之。”
妖音幽幽,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一点点啃噬、重塑着达尔达的本心,“图坦奥巴性情仁厚,心软善慈,无半分狠绝杀伐之气,他守不住这辽阔草原,更撑不起这万里江山。你远比他更适合执掌王权,坐拥天下。今夜本座入你梦境,启你野心,壮你权谋,助你颠覆王庭,登顶至尊。”
话音未落,黑猫纵身一跃,漆黑身影径直钻入达尔达眉心。
刹那间,达尔达眼前天旋地转,周遭殿宇尽数褪去,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梦魇。
梦里,他挣脱了所有束缚,身着鎏金黑纹王袍,头戴至尊狼冠,立于万里草原之巅。百万牧民俯首跪拜,山呼万岁,声震云霄;四方部落首领躬身臣服,岁岁纳贡,不敢造次;就连远在塞外的林丹汗,也需俯首称臣,敬他三分。
梦里的他,不再是屈居人下的亲王达尔达,而是独掌乾坤、权倾天下的草原霸主。
无尽的权欲、滔天的威势、万人朝拜的荣光,如汹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理智与良知。
原本尚存的一丝兄弟情义、君臣底线,在极致的野心诱惑下,寸寸崩塌,灰飞烟灭。
黑猫的灵识在他识海深处肆意游走,不断蚕食他的本心,放大他的阴狠,淬炼他的权谋,将一个温顺恭谨的亲王,彻底雕琢成嗜权狠厉、不择手段的枭雄。
待达尔达猛地睁眼之时,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阴翳,以及焚天噬地的野心。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指尖触到一丝转瞬即逝的阴冷妖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寒凉狠戾的弧度,声音低沉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图坦奥巴,这王位,这江山,今日起,该换主人了。”
黑猫灵识蛰伏在他神魂深处,化作最隐秘的助力,低声蛊惑:“欲夺王权,必先除君。只需将图坦奥巴囚禁囚牢,日日以其至尊血脉滋养本座灵识,待本座灵力圆满,便可破开封印,重返妖山,唤醒沉睡妖王。届时妖王现世,助你横扫四方,一统塞外,千秋霸业,唾手可得。”
“好。”
达尔达应声应允,没有半分犹豫,眼底杀伐尽显,“依你所言,步步为营,颠覆王庭。”
可转念之间,他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顾虑,眉头悄然蹙起。
他此生机关算尽,狠绝无匹,唯独心中尚有一处软肋,便是他的独子格勒泰。
格勒泰性子纯粹温良,心怀赤诚善意,厌恶权谋争斗,不喜杀伐算计,与如今被妖力侵染、满心权欲阴诡的自己截然不同。这孩子心性干净通透,重情义、守本心,若是留在王庭,必然会察觉自己的筹谋,甚至会念及兄弟叔侄情分,阻拦这场政变,破坏他筹划已久的大计。
更重要的是,格勒泰与图坦奥巴叔侄情深,自幼便敬重爱戴这位仁厚温和的王兄,一旦知晓自己囚禁兄长、谋夺王位,必定会心生隔阂,甚至与自己反目成仇。
达尔达眼底阴晴变幻,纠结与狠戾反复拉扯。
他可以负天下人,可以屠戮朝臣,可以囚禁兄长,不择手段夺权登顶,却唯独舍不得伤害自己唯一的儿子,更不愿让格勒泰卷入这场血腥权谋,沾染一身污浊罪孽。
沉吟良久,达尔达心中终是有了决断。
与其将儿子留在王庭,困于权谋漩涡,左右为难,阻碍大计,不如顺水推舟,放他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让他带着满心欢喜,奔赴万里之外的太平盛世,远离草原的腥风血雨、王权争斗,一生自在无忧,岁岁平安顺遂,便是自己能给这孩子最好的庇护。
心念既定,达尔达眼底的纠结尽数褪去,恢复了冷冽沉稳。他抬手召来心腹暗卫,声音低沉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暗中松垮南疆边境关卡防备,撤走沿途巡查斥候,放格勒泰世子与郁欢姑娘南下离境,全程不得阻拦,不得惊扰,任由二人自行离去。”
暗卫躬身领命,神色恭敬:“属下遵命。”
“记住。”达尔达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光,语气骤然冰冷,“二人南下之后,全程隐秘尾随,寸步不离,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回报本王。只需监视行踪,不可打扰,不可暴露,更不可伤他们分毫。”
他要格勒泰平安顺遂,自在逍遥,却也绝不会放任唯一的子嗣脱离自己的掌控。
无论千里万里,无论江南塞北,格勒泰的踪迹,必须永远在他的视线掌控之中。
暗卫领命退去,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殿内重归沉寂,黑猫灵识在达尔达识海低低呜咽,催促着他即刻行事。
达尔达抬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寒芒乍现:“万事俱备,即刻布局,夜袭王帐。”
是夜,月隐星沉,夜色浓稠如墨。
草原王帐沉浸在安稳静谧的睡梦之中,万家灯火渐熄,守军守备松懈,无人预料到,一场颠覆乾坤的政变,正在悄然爆发。
图坦奥巴生性仁厚,待人宽厚,尤其对自己唯一的弟弟达尔达,素来信任不疑,从未有过半分设防猜忌。兄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兄友弟恭,情深义重,数十年来,图坦奥巴始终坚信,达尔达是世上最忠心、最可靠的亲人,是他稳固王权最坚实的臂膀。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最终成了刺向他自己最锋利的利刃。
三更时分,夜风渐起,阴云压顶。
达尔达亲率豢养多年的精锐死侍,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闯入王宫内殿。所有宫门守军皆被提前调配调离,一路畅通无阻,无一人阻拦,无一人察觉异常。
待沉睡中的图坦奥巴猛然惊醒之时,冰冷的刀锋已然抵上他的脖颈,四周黑影林立,杀气滔天。
他错愕抬眸,望见立在人群前方、一身玄衣、面无表情的亲弟弟达尔达,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悲凉。
“达尔达……你这是何意?”
图坦奥巴嗓音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解,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我待你不薄,委你重任,予你权柄,你为何深夜带兵闯入,兵戈相向?”
达尔达垂眸望着这位素来宽厚待己的兄长,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冰冷漠然与滔天野心。
“兄长,这草原王权,你坐得太久了。”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仁厚有余,杀伐不足,治得了太平盛世,镇不住四方狼虎。如今塞外局势动荡,部落蠢蠢欲动,你守不住这万里河山。今日,我便取而代之,执掌草原,重整乾坤。”
图坦奥巴怔怔望着他,良久,才溢出一声悲凉的苦笑,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心:“原来……你隐忍多年,恭谨温顺皆是伪装?原来你心中,一直藏着谋逆夺权的野心?”
“野心人人皆有,不过是兄长太过愚善罢了,从未看透。”达尔达抬眸,眼底阴寒刺骨。
“束手就擒,尚可保你性命安稳,若执意反抗,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图坦奥巴看着昔日和睦的兄弟彻底反目,看着满殿杀气腾腾的死侍,看着眼前被心魔妖力彻底黑化的弟弟,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却。
他知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疲惫:“手足相残,王权倾覆,草原百年安稳,终究是毁于你我之手……罢了,我认了。”
他从未想过争权夺利,更从未防备过自己的亲弟弟,可终究,败给了人心不足的贪欲,败给了黑化偏执的野心。
达尔达抬手,语气冷厉:“拿下,打入地底死牢,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擅近!”
黑影应声上前,桎梏锁住图坦奥巴的四肢,将这位仁厚的草原之王,强行拖拽而出。
冰冷的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穿透沉沉夜色,撕碎了王庭最后的安宁。
曾经万人敬仰的草原君主,一朝落难,沦为阶下囚徒。
幽深阴暗的地底死牢,潮湿阴冷,青苔遍布,石壁渗着刺骨的寒凉,终年不见天日,昏暗压抑,秽气弥漫。
厚重的玄铁牢门重重落下,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与温情。
达尔达缓步走入死牢,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落魄、满身尘埃的兄长,眼底无半分怜悯。
蛰伏在他识海的黑猫灵识悄然浮现,一缕漆黑虚影飘至牢前,暗紫瞳仁死死盯着囚牢中的图坦奥巴,发出贪婪的低鸣。
“至尊王者血脉,精纯浩然,最是滋养本座灵识。”黑猫妖音幽幽,满是贪婪,“日日取其血,夜夜养我魂,不出三月,本座便可灵力大成,破开妖山封印,唤醒沉睡妖王。”
达尔达微微颔首,抬手接过死侍递来的锋利银刃,面无表情地走向囚牢。
刀锋微凉,划破图坦奥巴手腕细腻的肌肤。
鲜红滚烫的王者鲜血缓缓溢出,顺着刀刃滴落,源源不断涌入黑猫漆黑的灵体之中。
每一滴鲜血落下,黑猫周身的黑雾便浓郁一分,周身妖力便强盛一分,蛰伏的灵识愈发凝实,距离重生归山更近一步。
图坦奥巴虚弱垂首,手腕伤口剧痛难忍,身体日渐虚弱,可最痛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心口彻骨的寒凉。
他望着门外冷漠伫立的亲弟弟,望着那只吸食自己鲜血的诡异黑猫,终于彻底看清了所有真相。
是这妖物蛊惑人心,是权力腐蚀人性,是他一生的信任与仁厚,终究错付于人。
“达尔达……你会后悔的。”
虚弱的嗓音破碎在潮湿阴冷的死牢之中,微弱无力,随风消散。
达尔达转身离去,背影冷硬决绝,没有回头半分。
从此,王庭易主,乾坤颠覆。
达尔达彻底掌控草原所有权柄,自摄草原摄政王,总揽一切军政大事,成为这片苍茫大地真正的掌权者。
夺权上位之后,达尔达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并未急于张扬跋扈、独霸一方,而是步步为营,精心布局,稳固自己来之不易的王权。
他深知草原毗邻林丹汗部族,对方兵强马壮,势力雄厚,贸然对立,只会引火烧身。
于是他第一时间派遣使臣,携带海量牛羊珍宝、稀世贡品,远赴林丹汗王庭,俯首称臣,谦卑纳贡,言辞恭顺,姿态低微,以示自己绝无对立反叛之心。
对外佯装臣服,麻痹外敌,稳住边境大势。
而内里,他从未停下筹谋算计。
他暗中豢养数百顶尖死侍,日夜操练,淬炼杀伐之术,悄悄将死侍分批派遣至两国边境,不断制造摩擦冲突,小规模挑衅滋扰,暗中蚕食边境兵力,挑拨两方关系。
他的终极算计,从来不是俯首称臣,而是静待时机,暗杀林丹汗,吞并其部族势力,一统塞外草原,成就无上霸业。
一面假意臣服隐忍,一面暗中蓄势磨刀,阴诡权谋,步步惊心。
与此同时,他安插在江南的暗卫,日夜不停传递着消息,将格勒泰与郁欢的每一寸行踪、每一句笑语,尽数传回草原王庭,落入达尔达耳中,分毫未差。
千里之外,烟雨江南,却是一片全然不同的人间风月,温柔安宁,岁月静好。
北疆草原的腥风血雨、权谋阴诡、囚牢血泪、王权更迭,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渺渺云烟,半点未曾吹拂到这片富庶温柔的水土。
格勒泰与郁欢二人,对此翻天覆地的变故,全然一无所知。
他们早已远离苍茫辽阔、风卷草浪的北疆,一路向南,穿山越岭,渡溪涉河,终于踏入了商夏国最负盛名的江南水乡。
自离开草原那日起,沿途关卡尽数松动,巡查兵马莫名撤离,一路通行无阻,顺遂得超乎想象。
彼时格勒泰心中尚有些许疑惑,隐隐觉得南下之路太过顺畅,可连日赶路,沉醉于沿途从未见过的秀丽风光,心头那一丝疑虑,便渐渐被山水风月的温柔冲淡,消散无踪。
他只当是父亲体恤自己常年居于草原,枯燥乏味,特意放行,默许自己带着郁欢南下散心,追逐自由。
却不知这份顺遂安稳,从来不是天赐善意,而是掌权者幕后刻意的成全与掌控。
时值暮春初夏,江南正是一年中最温柔明媚的时节。
不同于北疆草原的辽阔苍茫、雄浑苍凉,这里山水温婉,草木葱茏,水汽氤氲,满目皆是柔情诗意。
层层叠叠的青山连绵起伏,远山如黛,含烟带雾,似被水墨浅浅晕染过,柔和绵长。山间薄雾如轻纱袅袅飘荡,缠绕在青翠山腰,随晚风缓缓流动,将整片山峦衬得朦胧温婉,仙气袅袅。
山下碧水潺潺,溪流澄澈见底,一江春水清润如玉,缓缓流淌,水波潋滟,柔光细碎。两岸芳草萋萋,繁花簇簇,粉桃白梨、红杏紫薇次第盛放,落英随风轻舞,飘落入水,随波逐流,缱绻成温柔的江南春色。
良田阡陌纵横交错,临水渔村星罗棋布,白墙黛瓦错落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炊烟袅袅升起,袅袅娜娜,缠绕屋舍,温柔缱绻。
这里没有草原的风沙肆虐,没有终年不息的凛冽寒风,没有王权争斗的压抑阴霾,只有温润清风、潺潺流水、烂漫繁花,以及人间最温柔的烟火诗意。
“原来这就是江南水乡。”
郁欢驻足在青石溪畔,长长舒展了一口气,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澄澈明亮,满是欢喜惊艳。
她自小居于中原内陆,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灵动的山水景致。北疆草原的辽阔壮阔让人心胸坦荡,而江南的温婉秀丽,却让人身心舒展,满心温柔。
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流水的湿润,轻轻拂起她乌黑的鬓发,裙摆随风轻扬,翩跹若蝶。
格勒泰立在她身侧,一袭素色布衣,身姿挺拔清俊,眉眼温润如玉。他垂眸看着身侧眉眼明媚、笑意嫣然的少女,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落花碎瓣。
“一路奔波辛苦,如今总算安稳了。”他嗓音温柔醇厚,带着暖意,“往后时日,我们不必追赶前路,不必担忧归途,只管慢慢走,细细看,赏遍江南山水,享尽人间风月。”
自离开草原,二人一路同行,朝夕相伴,远离了俗世纷扰、人情牵绊,只剩下彼此相依,岁岁相伴。
没有宫廷规矩的束缚,没有身份尊卑的桎梏,没有旁人目光的窥探,他们只是最寻常的少年少女,携手并肩,奔赴山河,贪恋风月,自在随心。
郁欢抬眸望他,眼底笑意澄澈烂漫,轻轻点头:“好,那我们便慢慢走,不急不躁,把这里的山山水水,一一看遍。”
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被眼前温柔山水驱散。二人沿着溪边青石小路缓缓前行,步履悠闲,心绪舒展。
溪水清澈见底,澄澈如镜,将蓝天流云、青山绿树、二人相依的身影尽数倒映水中,虚实交织,相映成画,分不清是景入画,还是人在画中行。
水中鱼虾灵动活泼,成群结队,穿梭游弋,时而摆尾嬉戏,时而潜入水底,自在肆意,无拘无束。
郁欢看着灵动游鱼,眼底满是好奇欢喜,孩童心性乍起,转头看向身侧的格勒泰,眼波流转,带着浅浅娇憨:“格勒泰,你看水里的鱼好自在!我们今日不走远路了好不好?就在这里停留一日,捕鱼戏水,歇歇脚。”
格勒泰见她眉眼雀跃,满心欢喜,心中温柔尽数化开,毫不犹豫颔首应允,眼底宠溺温柔,毫无半分推辞:“都听你的。你想停留,我们便停留;你想戏水捕鱼,我便陪你戏水捕鱼。”
于他而言,山河万里,风景万千,都不及她眉眼一笑。
只要她在身侧,无论停驻何处,皆是人间胜景,皆是岁月安然。
郁欢闻言,笑意愈发明媚,拉着他的衣袖,快步走到溪水浅滩处,赤足踏入微凉溪水之中。
初夏的溪水温润清凉,浅浅流水没过脚踝,温柔舒适,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燥热疲惫。细碎水波缓缓流淌,轻轻摩挲着肌肤,惬意无比。
“快来!这里的水好舒服!”
她回头朝着格勒泰招手,眉眼弯弯,灵动娇俏,宛若林间肆意嬉戏的林间小鹿,干净纯粹,无忧无虑。
格勒泰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笑意,褪去鞋袜,缓步踏入溪水之中,一步步走向她身旁。
阳光穿透层层枝叶,洒落细碎金辉,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微风拂过,落英纷飞,流水潺潺,鸟鸣清脆,天地间只剩温柔与安宁。
少年少女并肩立在清溪浅滩,身影依偎,眉眼含情,温柔缱绻。
“我来捕鱼,你只管看着便好。”格勒泰轻声叮嘱。
他自幼长于草原,善骑射、通水性,捕鱼涉猎皆是拿手本事。话音落下,他目光专注凝视水中游鱼,身姿轻盈,动作迅捷,抬手一捞,便精准兜住一尾鲜活肥美的鲫鱼。
鱼儿在他掌心挣扎跳跃,鳞片闪闪,鲜活灵动。
“捉到了!”郁欢见状,拍手轻笑,眉眼明媚,满是雀跃欢喜。
少年心性,鲜活热烈,无忧无虑,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格勒泰将捕到的鱼儿轻轻放入岸边干净的竹篓之中,而后俯身继续捕捞,不过半柱香的时辰,竹篓之中便盛满了数尾肥嫩鲜活的溪鱼,足够二人饱食一餐。
捕鱼既毕,二人携手上岸。
郁欢蹲在青青草地上,细心捡拾干燥的枯枝落叶,细细堆叠整齐。格勒泰则寻来干净碎石,垒起简易的土台火炉,手法娴熟利落。
他曾常年驰骋草原,风餐露宿,野外生火烤肉早已是熟能生巧的本事。
不多时,星火燃起,袅袅炊烟缓缓升起,轻柔飘散在青山绿水之间,添了几分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
格勒泰细致处理好鲜活溪鱼,去除鱼鳞内脏,洗净沥干,寻来干净柔韧的细竹枝,将鱼儿稳稳串起,架在星火之上,缓缓翻转烘烤。
星火灼灼,暖光跳跃,炙烤着鲜嫩鱼肉。
不多时,淡淡的鱼肉鲜香便缓缓弥漫开来,顺着温柔晚风四散飘散,清甜醇厚,勾人食欲。油脂顺着鱼肉纹理缓缓滴落,落在星火之上,溅起细碎星点烟火,滋滋声响清脆悦耳,伴着潺潺流水、阵阵鸟鸣,谱成最温柔的山野乐章。
郁欢坐在一旁柔软的青草地上,支着下巴,静静看着身前专注烤鱼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眉眼柔和,轮廓温润,长睫细碎,光影斑驳。少年身姿挺拔,动作从容,一举一动皆是安稳温柔,让人满心踏实。
微风拂动他的衣袂,也拂动少女心底最柔软的情愫。
这一刻,山水温柔,岁月安然,心上人在侧,烟火寻常,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格勒泰。”郁欢轻轻开口,嗓音轻柔软糯,随风轻扬。
“我在。”格勒泰闻声侧首,目光温柔落于她的眉眼,满眼宠溺。
郁欢抬眸望着漫天流云、青翠远山,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轻声道:“从前总觉得,安稳顺遂、岁岁平安便是最好。可如今跟着你翻山越岭,看遍山河风月,才知晓,原来人间最幸福的事,是随心而行,随爱而安。”
远离纷争,远离喧嚣,远离所有身不由己的牵绊,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看山看水,听雨听风,三餐烟火,四季温柔,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格勒泰闻言,心底暖流涌动,暖意融融。他放下手中烤串,缓步走到她身前,俯身蹲落,抬手轻轻握住她柔软微凉的小手,目光真挚而热烈,字字温柔,句句赤诚:“欢欢,往后余生,山河万里,我陪你走遍;人间风月,我陪你看尽。无论天涯海角,春夏秋冬,我岁岁伴你,年年不离。”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惊天誓言,只是最朴素的承诺,却重逾千金,滚烫赤诚。
郁欢心头一暖,眉眼含笑,轻轻靠入他温暖宽厚的怀中,静静依偎,岁月安然。
星火灼灼,鱼肉飘香,山水温柔,清风缱绻。
待鱼肉烤至金黄焦嫩,香气四溢,二人并肩坐在青青草地,分食鲜鱼,共享烟火三餐。
没有精致玉盘珍馐,没有雕梁画栋楼阁,一尾烤鱼,一汪清泉,满目山河,身旁良人,便胜过世间所有繁华万千。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漫天霞光铺洒天际,染红了层叠山峦,晕染了潺潺流水。
远山披霞,近水含光,天地间铺满温柔绚烂的橘红色光影,温柔旖旎,美不胜收。
白日喧嚣渐渐褪去,山野归于静谧,唯有流水潺潺、晚风簌簌、虫鸣轻轻,萦绕耳畔。
二人收拾好残余星火,清理干净周遭草木,不扰山野清净,而后寻得溪边一处干净平坦的青草地,就地安歇。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枕风而眠,卧星而栖。
柔软青草为褥,漫天星河为帐,晚风为枕,月色为伴,自在洒脱,肆意安然。
夜色渐深,皓月升空,清辉万里,遍洒人间。
漫天星河璀璨璀璨,密密麻麻缀满深邃夜幕,星光澄澈皎洁,明明朗朗,流转着细碎柔光,温柔笼罩着整片江南山野。
星河垂野,月色浸山,山水朦胧,晚风轻柔,携着草木花香温柔拂过,缱绻浪漫,温柔绵长。
二人并肩卧于青草地之上,肩靠肩,手牵手,静静仰望漫天星河,默然相伴,静谧温柔。
“你看,江南的星星,比草原的还要温柔明亮。”郁欢轻声低语,眸光澄澈,映着漫天星光,熠熠生辉。
格勒泰侧首看着她被月色星光温柔笼罩的眉眼,心头柔情万千,轻声应道:“不是星星更亮,是有你在侧,世间所有风月,都变得格外温柔动人。”
草原的星光辽阔苍茫,凛冽清冷,而江南的星河温柔缱绻,暖意融融,皆因身旁有挚爱之人相伴。
夜色悠长,星河漫漫,二人低声细语,诉说心事,畅想未来,情话绵绵,温柔缠绕在晚风月色之中。
他们谈及往后岁月,想要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村落,结庐而居,春耕秋收,晨起看山间薄雾缭绕,暮落观落日星河漫天,岁岁年年,安稳相守,岁岁安然。
此刻的他们,满心满眼皆是眼前的温柔风月,皆是彼此的深情爱意,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纯粹热烈,干净温柔。
他们全然不知,万里之外的北疆草原,早已天翻地覆,乾坤颠覆。
他们不知那位温和仁厚的草原君王,早已身陷幽暗死牢,日日流血受创,受尽折磨;
他们不知昔日慈和稳重的父王,早已被妖力彻底黑化,满心权谋阴诡,嗜权狠厉,不择手段;
他们不知整片草原早已笼罩在暗黑权谋的阴霾之下,腥风暗涌,杀机暗藏;
他们更不知,自己此刻的每一次欢笑、每一次依偎、每一次低语,都被千里之外的暗卫尽数收录,一字一句,一颦一笑,悉数传入那位草原新主的耳中。
千里江南,风月温柔,岁月静好,儿女情长缠绵缱绻;
万里草原,血色暗流,权谋狰狞,手足相残王权更迭。
一南一北,一甜一烈,一安一乱,构成了这乱世最极致的割裂与讽刺。
江南的晚风温柔缱绻,吹不散北疆的阴诡戾气;璀璨星河的温柔月色,照不亮死牢之中的血色寒凉。
格勒泰与郁欢依旧沉醉在山水相依、朝夕相伴的甜蜜岁月里,肆意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与温柔,无忧无虑,安然喜乐。
他们以为前路漫漫皆是锦绣风月,却不知无形的丝线早已将二人牢牢缠绕,千里之外的那双阴冷眼眸,始终未曾离开过他们的身影。
温柔岁月是真,暗中掌控亦是真。
当下的安然欢愉,是暴风骤雨来临之前,最温柔、也最短暂的幻境。
星河轮转,晚风悠悠,江南夜色温柔依旧,而遥远的草原大帐之中,黑化的新王立在高台之上,望着江南的方向,眸光深沉幽冷,似藏着无尽算计,与静待终局。
这场横跨万里的权谋棋局,以温柔岁月为假象,以骨肉亲情为筹码,以万里山河为棋盘,已然落子,再无回头之路。
妖山烈焰热浪翻滚,黑猫现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