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矿洞位于青渊城北五十里，曾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灵石矿。矿脉枯竭后，这里便被废弃，只剩下满山如同蜂窝般密布的矿洞。洞口杂草丛生，荒凉而阴森。
莫腾远三人到达时，天色已暗。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矿区染成暗红色，如泼洒的鲜血。那些黑漆漆的洞口在血色天光下格外诡异，像无数张开的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莫腾远站在一座废弃矿洞前，闭目感应。
良久，他睁开眼，血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在里面。”
严景熙握紧了手。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贪婪。那波动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仿佛整片矿区都在微微颤抖，被某种巨大的欲望所笼罩。
“走。”莫腾远当先踏入矿洞。
凶戾战傀紧随其后。严景熙深吸一口气，眉心的悯生之印微微亮起，跟了上去。
矿洞极深，越往里走越黑暗。但莫腾远三人无需光亮，九戾之力早已让他们的感知超越了常人极限。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洞壁上开始出现诡异痕迹。
起初是抓痕，深可见骨的抓痕从洞壁一直延伸到洞顶，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疯狂挣扎、撕咬。接着是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在黑暗中散发着腐臭。
“小心。”莫腾远回头看了严景熙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严景熙点头，悯生之印微微闪烁。
又走了一会儿，空气变得越发粘稠。那不是湿热，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剥夺。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喉咙钻进体内，掠夺体温、水分乃至生命。
凶戾战傀走在最前方。它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如两盏诡异的灯笼。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那些试图靠近的贪婪波动，在触及它周身弥漫的朽败之力时，便会如被灼伤般迅速缩回。
矿洞开始变宽，洞壁上出现了近乎符文的纹路。它们密密麻麻遍布四壁，隐隐散发着斑斓微光。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仿佛活物的血管，将某种能量向矿洞深处输送。
“他在抽这整座矿的灵气。”莫腾远停下脚步，血眸扫过那些符文，“矿脉虽枯，但地下深处还残留着亿万年的地气。他用狂婪之力把这些也榨出来了。”
严景熙心中一凛。连枯竭的矿脉都不放过，那个狂婪契印者的贪婪，已到了何等疯狂的地步？
“吼！”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吼，充满了扭曲、凄厉与痛苦。紧接着，数十道身影从矿洞深处蜂拥而出，如壁虎般在洞壁上攀爬。
严景熙秀眉一皱。这些人的躯体扭曲膨胀，皮肤下蠕动着斑斓流光，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皮层下钻动。他们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永不餍足的光芒在眼眶中燃烧。十指化作触须般的细长软肢，在空中挥舞摆动，每一次挥舞都在空气中留下腐蚀性痕迹。
“吞天教徒。”莫腾远冷冷道。
这就是被狂婪契印者用晶核力量转化的怪物。它们保留了人的基本形态，却失去了人的一切，包括理智、情感与自我，只剩下一个念头——吞，吞，吞。
那些怪物看见莫腾远三人，眼中的贪婪光芒瞬间炽烈。它们如疯狗般扑来，数十条软肢同时刺出，裹挟着腐蚀性的斑斓流光。
凶戾战傀率先迎上。它一步踏前，双手齐出，朽败之力轰然爆发，以它为中心向四周席卷。那些刺来的软肢在触及朽败之力的瞬间便开始枯萎、老化、崩解，化作灰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怪物们发出凄厉嘶吼，却不知退却。它们扑得更凶了，有的被战傀一掌拍碎头颅，有的被生生撕裂躯体，有的甚至在破碎后，残肢断臂还在地上蠕动，试图爬向莫腾远三人。
严景熙悯生之印亮起，乳白色光晕笼罩周身。那些靠近的怪物在触及光晕时，脸上的贪婪之色竟出现一瞬间凝滞，仿佛被唤醒了某种早已被吞噬的记忆。但只是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疯狂淹没。
“他们已经救不回来了。”莫腾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狂婪入髓，魂已为食。”
严景熙咬着唇，收回悯生之力，转为自保。她知道莫腾远说得对，这些人的灵魂早已被狂婪吞噬殆尽，剩下的只是一具具被欲望驱动的空壳。
就在此时，两道更强的气息从矿洞深处猛然爆发。
那些低级怪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同时停止攻击，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黑暗中，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左侧那人身形魁梧，周身皮肤呈现诡异金属光泽。他的双臂已彻底异化，化作两柄由血肉和金属融合而成的狰狞巨刃，刀锋上密布着无数细小锯齿，每一个锯齿都在疯狂旋转，发出刺耳嗡鸣。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斑斓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贪婪漩涡。
右侧那人则截然相反。她身形纤细，容貌甚至称得上姣好，若非那双同样被贪婪吞噬的眼睛，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身后，却伸展着数十根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透明触须，每一根触须末端都长着一只婴孩般的手，五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准备抓取、掠夺与吞噬。
“狂婪戾尊座下，吞天二使。”那魁梧男子开口，声音如同无数金属在摩擦，“吾名噬刃。”
纤细女子微微一笑，笑容诡谲而妩媚：“吾名攫灵。”
她的目光扫过莫腾远三人，最终落在凶戾战傀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好精纯的恐惧之力，若是吞了，定是大补。”
话音刚落，噬刃已动，显然迫不及待。
他那化作巨刃的双臂猛然挥斩，两道刀罡裹挟斑斓流光横劈而来。刀罡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洞壁被切出深不见底的沟壑，就连那些匍匐在地的低级怪物，也有数只被余波斩成两截。
凶戾战傀迎上。它的双手同时探出，朽败之力凝聚成无形屏障。刀罡斩在屏障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斑斓流光与灰败气息疯狂对冲，周围洞壁开始龟裂、剥落、崩解。
噬刃眼中贪婪光芒大盛：“好！够强！吞起来才够味！”
他的攻势更加疯狂，双刃化作漫天刀影，每一击都足以重创同阶高手。凶戾战傀不言不动，只是以朽败之力硬撼，一拳一掌，尽数接下。但那些刀罡中蕴含的狂婪之力，却在每一次碰撞中试图侵蚀战傀的躯体，掠夺它体内的恐惧能量。
“它在被蚕食。”攫灵轻笑，“噬刃的刀，砍得越久，吞得越多。”
她身后的透明触须猛然伸展，数十只婴孩般的手同时抓向严景熙。
那些手不是实体，而是由狂婪之力凝聚的掠夺触须。它们的目标不是肉身，而是更深处的东西——生命力、神魂之力，乃至悯生之印的本源。
严景熙悯生之印大亮，乳白色光晕全力扩散。那些触须触及光晕的瞬间，仿佛被灼伤般微微一缩，但随即又更疯狂地刺来，贪婪地汲取着悯生之力中蕴含的温暖与生机。
“好纯净的慈悲之力。”攫灵眼中闪过一丝迷醉，“这么纯净的东西，吞起来才有意思。把你的怜悯给我，把你的善良给我，把你所有的光都给我！”
触须攻势更猛，每一根都在疯狂吞噬。严景熙脸色苍白，悯生之印剧烈闪烁，却依旧死死守住，不让任何一根触须突破防线。
就在此时，一道猩红光芒闪过。
攫灵猛然收手，身形疾退。但她那数十根触须中，有三根已被生生斩断，断口处覆盖着猩红色冰晶，正迅速蔓延。
莫腾远站在严景熙身前，右手五指微曲，指尖萦绕着怨戮之力的猩红寒芒：“你的对手，是我。”
攫灵看着被斩断的触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更深的贪婪淹没了那丝忌惮。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蕴含着何等恐怖的能量，那不是单纯的某一种力量，而是多种极致负面本源的混合。
“吞了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吞了你，我就能……”
话未说完，莫腾远已动。
他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攫灵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感到一股致命寒意逼近咽喉。她本能地催动所有触须护在身前，数十只婴孩之手同时抓向那道猩红残影。
但那些手抓到的，只有虚无。
虚蚀之力发动，莫腾远的身形在触须间穿梭，每一次闪烁都避开了所有抓取。他的五指已探到攫灵咽喉前三寸。
攫灵尖叫一声，周身狂婪之力轰然爆发，化作无数斑斓丝线疯狂缠绕。莫腾远眉头微皱，身形再闪，退出数丈。
“一起上！”攫灵尖声道，“吞了他！主人会赏赐我们更多！”
噬刃闻声而动，双刃刀罡暴涨，逼退凶戾战傀，转身扑向莫腾远。攫灵也同时出手，所有触须齐出，封锁莫腾远所有退路。
吞天二使联手，攻势铺天盖地。
莫腾远血眸微眯，眉心九印齐齐闪烁。
他没有动用其他戾印，只催动了怨戮。猩红色光芒在他周身凝聚，化作一道道锋锐爪影，与噬刃的刀罡、攫灵的触须疯狂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有冰晶炸裂，都有斑斓流光被冻结、粉碎与吞噬。
噬刃越战越心惊。他的刀罡能掠夺一切接触到的能量，但眼前这个男人周身的猩红寒芒，却根本无法掠夺。那里面蕴含的怨毒与杀戮，比他接触过的任何负面能量都要冰冷、都要危险。
攫灵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的触须每一次触及那道猩红光芒，都会被反噬。那股怨戮之力不仅冻结她的掠夺触须，更试图沿着触须侵入她的神魂，引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悔恨。
“他体内有怨戮晶核！”攫灵尖叫，“不是烙印，是完整的晶核！”
噬刃瞳孔骤缩。完整的戾印晶核，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是真正被九戾认可的契印者，是能够与他们主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撤！”两人同时做出判断，身形疾退。
但莫腾远怎会给他们机会？
虚蚀之力再次发动，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消失、闪烁、出现，已截住了攫灵的退路。右手五指成爪，猩红寒芒暴涨，直刺攫灵后心。
攫灵尖叫着将所有触须护在身后。但那些触须在触及怨戮之力的瞬间，便开始冻结、崩碎，化作冰晶散落。
“等等！”攫灵嘶声道，“我告诉你主人在哪！”
莫腾远的五指，停在了她眉心前三寸。
攫灵浑身颤抖，冷汗如雨。她能感觉到那股致命寒意距离自己的神魂只有一线之隔。只需再进一寸，她的意识就会被怨戮之力彻底冻结、撕碎与吞噬。
“说。”莫腾远眼中红光闪烁。
攫灵不敢隐瞒：“主人已经离开了矿洞。三天前，他感应到了更诱人的气息，在北边，很远的地方。他说那里有足够吃一辈子的好东西，比这枯竭的矿脉强一万倍。”
莫腾远血眸微眯：“万剑宗？”
“不，比万剑宗更深。”攫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剑墟。万剑宗历代强者的坐化之地。那里埋着无数强者的遗骸、残剑、功法残篇，还有他们生前的部分修为结晶。主人说，只要吞了那里，他就能……”
话音未落，她的头颅已被莫腾远一爪抓碎。
攫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片斑斓流光，消散在空气中。但就在她消散的瞬间，莫腾远的掌心猛然涌出一股吸力，硬生生从那些流光中扯出了一缕最核心的本源。那是狂婪晶核分化出的次级印记，其中蕴含着攫灵与狂婪契印者之间的微弱联系。
莫腾远将那缕本源纳入体内，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血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剑墟。他已经进去了。”
噬刃见攫灵被杀，眼中贪婪终于被恐惧取代。他转身欲逃，却被凶戾战傀拦住去路。朽败之力扑面而来，噬刃怒吼着挥刃迎上，却被战傀一掌拍碎半截刀刃。
“别杀他。”莫腾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战傀停手，噬刃瘫倒在地，眼中的贪婪光芒已黯淡大半。他的双臂被废，周身气息混乱不堪，此刻已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莫腾远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你主人叫什么？”
噬刃咬牙不语。
莫腾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按在噬刃天灵盖上。怨戮之力缓缓渗入，噬刃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他叫噬天……”噬刃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出现时，身上就已经带着狂婪印记。他一直在吞，吞一切能吞的东西。吞得越多，就越强；越强，就越想吞……”
“他现在什么境界？”
“八重……不，七天前还只是八重器宗，但现在已经……”噬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也不知道。他吞了太多，消化不了，可那反而让他更疯了。疯了的他，比清醒时更强。”
莫腾远沉默片刻，收回手。
噬刃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你走吧。”莫腾远转身。
噬刃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告诉你主人，”莫腾远没有回头，“我会去找他。”
噬刃愣了一息，随即连滚带爬向矿洞深处逃去，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严景熙走到莫腾远身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悯生之印已稳定下来。她看着噬刃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为什么放他走？”
“让他去报信。”莫腾远血眸微眯，“噬天知道我在追他，才会更急。越急，吞得越快。吞得越快，离死越近。”
严景熙点头，不再多问。
三人转身，向矿洞外走去。
当他们踏出矿洞时，天已破晓。
晨光洒在荒凉的矿区，驱散了夜的阴冷。但莫腾远三人身上，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矿洞外，站着十余人。
为首的正是沈炼。他看见莫腾远三人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莫兄。”他抱拳道，“昨夜苍莽山脉方向的异动，你们可感应到了？”
莫腾远点了点头。
沈炼深吸一口气：“昨夜我万剑宗的传讯符接连不断。七日前，吞天教洗劫青渊城东三百里的枫林镇，全镇粮仓被搬空，三人被摘取肾脏；五日前，吞天教袭击我宗外围弟子巡逻队，两人被杀，尸体被吸成干尸；三日前，青渊城西二百里的黑石集，一夜之间十七名散修失踪，现场只留下被剥离的丹田。”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昨日，有人在苍莽山脉外围，看到大规模灵气异常波动。那波动不是普通的妖兽作乱，而是有人在强行吞噬天地灵气。”
莫腾远血眸微动：“方向？”
“向北。”沈炼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苍莽山脉轮廓，“再往北一千里，就是我万剑宗的剑墟禁地。”
严景熙心头一紧：“剑墟？”
沈炼点头，神色凝重：“剑墟是我万剑宗历代强者坐化之地，是本宗最神圣的地方，也是守备最森严的地方。外围有七位守墟长老常年坐镇，禁制重重，连地仙境界的强者都难以擅闯。”
他看向莫腾远，眼中闪过一丝恳求：“莫兄，若吞天教的目标真是剑墟……”
莫腾远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北方。
那双血眸中，倒映着苍莽山脉绵延的轮廓，也倒映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感应。在他灵魂深处，那枚怨戮晶核正在微微颤动，与极远处另一枚正在疯狂膨胀的晶核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那共鸣中，有贪婪，有饥渴，有永不满足的吞噬欲望，也有恐惧。
噬天已经感应到了莫腾远的存在，一个身具九戾烙印、拥有完整怨戮晶核的猎食者，正在逼近。
他会怎么做？放弃剑墟，逃之夭夭？还是加快吞噬，赌上一把？
莫腾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追。”
沈炼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众人道：“你们回去禀报刘长老，就说有人去剑墟了。我去跟着，若有消息，即刻传讯。”
“沈师兄！”有人急道，“那三个人太危险！”
“我知道。”沈炼打断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但若没有他们，我们连吞天教的影子都摸不着。剑墟若失，我万剑宗根基动摇。无论如何，我必须知道结果。”
说完，他身形一动，也向着苍莽山脉的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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