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微风从窗棂吹进,树叶被风挑拨的窸窣作响。屋内,我们还是静坐着。
“为什么把我送给他?送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粗人?”
“我料到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你看。”他拿起杯盏向我示意。
“我恨你!”我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
“恨我?”他饶有兴趣的歪头望我,一个俯身便将我置于身下,居高临下道:“你不应该恨我”。他托起我的脖颈,薄唇在我耳边柔声道:“我以为你会说你想我,日思夜念的想我,你怎么能恨我?”
我看着他的双眼,如黝黑的星辰般深不可测,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活下去的依托,我自幼孤身一人,很早就失去了生的信念,是这个人,让我感叹道“世事悲悯映桃花”,让我明白即使身处烟火之地,也应有“马蹄东去燕初来,远山乔松白云戴”的向往意境。。
“让我离开天贞,你有没有过一丝后悔?”我忍住呜咽声,定定与他对视。
“有。”那唇轻柔的触上肌肤,为我拭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骁……”
他的手掌滚烫,暖热了我这颗冰封的心。如此看来,我也算是一个不计较的人,只因他一句话,一个眼神,我便又不管不顾的向他敞开心扉,瞬间忘却了自己曾经被他伤的多疼。
清晨骁与我一同乘马车回宫,在行至午门前骁下了车,我听到他在马车外略带愤怒的腔调,道:“你们这些混账,怎可让将军亲自值守!”
“特殊时期,太子殿下毋需动怒。”熟悉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仅距我一步之遥。
我有些心虚的攥紧手心,从车窗布帘的缝隙中小心翼翼的看了几眼,从我的方向只能看到将军的侧身。
“回太子殿下,项祌已连夜带兵出城,臣请命亲自缉拿六皇子。”
“好!父皇卧床,已命我来掌权此事,传我令,命垣岐大将军亲自出征捉拿六皇子昌,今日急召群臣商议此事。”
“臣遵旨。”他突然向着我的方向望了一眼,吓得我赶忙将帘子拉紧,只一眼,将军眼中依旧一副静谧水波,不怒不威,不喜不悲。
到安雀阁后,我赶忙换下一身男装,穿戴整齐的坐在凳上,我问炎儿昨晚将军是否发现异常,炎儿将我发髻挽好,细语道:“回夫人,将军一直在镇守宫门,未归。”
“那将军有带信儿吗?”我追问道。
“晚些时候只差人送来了粥点,说最近夜晚凉了,让夫人留心别染了风寒。”
“你先下去吧,我想独自休息一下。”炎儿轻身闭门离去。
我有些惶恐不安的在屋内来回踱步,总感觉将军分明是看到我了,他说不定已发觉我那时在太子的马车里。将军临时请命出征,还那么急切的要在城门口领命,我更是隐隐认为将军似乎有意让我知晓,也或许只是我做贼心虚的多心。
正在我还思来想去的时候,窗外竹林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动声。
“谁在那里!”我惊恐的喊道。
“夫人别怕,太子殿下让我给您捎句话。”
听是他的人,我才放下了戒备,靠近窗户张望。
“夫人,在下颜玉。”一抹身影瞬间闪到我的身后。
“太子怎么说?”心理正暗想颜玉的功夫了得,转瞬一想,即是太子派她来报信,想必也是知晓我和太子的关系,这反倒让我有些难堪。
“太子殿下让您于今晚亥时在花溪坊见一面,我会在亥时前过来接您。”
“你来来回回不方便,我自己想办法赴约。”
“夫人多虑了,那今晚亥时颜玉来接您。”说罢,她便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正好奇这颜玉胆子不小,如此光明正大,赶忙欲叫炎儿过来问问是否有人察觉,接连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我这才发觉不妙,起身赶紧冲进院子,偌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几个宫人,炎儿正在其中。
因皇帝病危,太子监国,召将军与众臣前去商议捉拿六皇子的事。将军自是忙的不可开交,仔细想来进宫这几日将军还没有空来过安雀阁,这倒是给了我大把空闲时间。我心里本就没有他,自然对他无任何愧疚之情,反倒因为他时常压制着我,现在有了太子撑腰,我越发的不知好歹。
丑时颜玉准时到了安雀阁,看着又躺倒一地的人,我有些讶异这小姑娘行事利落果断,不愧为太子所用之人。我们一路贴着宫墙快走,因此时王公大臣都聚集在前殿商议国事,这偏僻的皇宫小角落自是顾不上了,没一会儿我们就顺着宫墙溜了出来。
刚出了皇宫拱桥,颜玉便向我抱手行礼,道:“夫人往前直走就是花溪坊,太子殿下随后就到,颜玉身份不适合出宫,只能送您到这来。”
“好的,你小心。”
“谢夫人关心。”一转身,颜玉便隐身在黑夜的草丛中。
穿过小巷,昨天的门童见是我,便客客气气的开了门,一脸谄笑。
曼妙的琴声悠扬婉转,我低头混在人群中行进。隔着很远就看见奉伯日复一日的站在正门迎客,我走过他的身边,低声道:“奉伯,我在二楼拐角处等你。”然后径直上了楼。
上次在这碰到了人,这次我多心放慢了脚步,确保对面不会有人后才转了过去。没一会儿奉伯上楼后先是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将我拉近走廊旁的一个包厢内。
“清明,你怎么回来了?”
“皇帝病危城内最近局势紧张,我随将军一同过来,对了昨日我和二公子已经见过面了。”
“他没有再为难你吧?”他有些尴尬的看着我。
“应该没有比被流放更为难的事了”我苦笑道。
“此行就你一人回来吗?”
“将军受圣旨急召,我便一同跟了过来。”见他有些欲言又止,我便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燕子没事,她在雪国有人照看着。”
听到这句话他方才舒了口气,感慨道:“两个苦命的孩子啊,在那么个鬼地方,这些年想必受了不少苦吧,看着都憔悴了。”
我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道:“奉伯,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燕子接回来。”
奉伯闻言混沌的眼中里面泛起了光,他心急问道:“怎么做?”
“之前怕燕子有危险没有带她一同过来,现在我已经和二公子会面,他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况且将军和项衶都不在雪国。以往朝廷每月都会派人供奉珍品,我需要你找人去冒充进贡人,然后偷偷带燕子回来。十天后朝廷那边便会派人前去,不可错失这次机会。
“好,那我如何联系你?”
“我目前住在宫里,这件事暂时先不要跟二公子提起,我会抽时来花溪坊。”
“二公子这个人阴晴不定,当年也不知你犯了什么错要将你流放到边疆雪国,他怎如此狠心。”奉伯一提起往事便止不住哀叹,眼眶湿润,他有些耻于自己失态,急忙伸起袖子擦拭。
“算了奉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毫发无伤的回来了,毋需计较了。”
“也好,你一定当心安全,万不可再轻信他人。”听闻门外有动静,奉伯便急匆匆出了包厢。我也赶忙擦掉眼泪,深深呼出一口气。
奉伯也是一个可怜人,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在花溪坊当差三十余年。几年前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当完值正欲回院休息,听到尾巷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循声而去发现了一个被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这个婴儿被遗弃在这里有一阵儿时间了,全身都被冻得发紫,气若游丝。奉伯于心不忍便抱着婴儿进了花溪坊,收作义女,按照坊间传承给孩子起名春分。女婴逐日长大,花溪坊的掌柜见春分机灵可爱又喜爱唱曲,打定主意准备让她开门接客。奉伯不从,求了掌柜和各个姑娘,后求到我这。本着同命相连,我也瞧着她楚楚可怜便收来做我的丫鬟,伺候起居。掌柜见这既是当家花魁提的要求,再者也不过一个姑娘而已,自然也不好驳了情面,只得应了下来。后来我将她的花名剥去,改为“燕子”,意欲她能自在高飞,而那一年,燕子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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