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的冬天，不好熬。
燕子将一件裘服披在我的身上，她冰冷的指尖在紧风时无意蹭到我的脖颈激起一阵颤栗，隔了许久才渐渐回温。
“你回去吧，告诉将军晚膳不必等我，我想独自走走”。我将那裘皮的绑带系的更紧一些，不等燕子反应便自顾向着梓聿山的方向走去。
燕子在原地着急的跺脚却不敢不从，将军曾对外宣告，若他不在身边时我的话便等同军令，所以燕子只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要是她能开口说话便不会如此手无足措了，我在心里想着。
雪国的冬天并不算严寒，只是如刀尖般锋利的冷风似要将体肤割破，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雪域，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躯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穿透衣物的冰冷。
终是拼不过这肆虐的冷风，一个不慎重重的跌坐在雪堆里，整个天地都被大雪覆盖。回头早已寻不到燕子的身影，不知道那个傻丫头是回军营了还是继续在那里痴痴等着，希望等我死了后将军能好好待她，至少不要重罚。顺手捡起被摔落在一旁的玉面琵琶，悠悠的琴声被劲风追赶，才不过半首曲子我的指尖就被冻的失去知觉，我有些僵硬的抱紧琵琶躺在雪里，期望如果有人收尸的时候最好不要摔坏了我的琵琶。
天贞国三十四年，花溪坊。
一位满面堆笑的中年男子用折扇挡在了来人眼前，不紧不慢道：“正所谓才子配佳人，贵客若是答中了意连联，便可亲面我花溪坊的当家花魁清明姑娘，这也是我们坊间历来的老规矩。”
“一个花楼而已，给老子耍什么学问？”被拦住的男子有些气急败坏的羞恼道。
“那便对不住了，送客！”那中年男子转头向楼上喊道，没一会就从拐角处下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威猛壮汉，将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架出了花溪坊。
正当在场人还在看笑话时，人群中传来一句年轻男子的声音：“鄙人愿一试”。众人又齐齐转头望向发声之人，与刚才欲强闯花魁雅阁的瘦小男子不同，面前这个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着一身银灰色长缎锦衣，气宇轩昂。只是上半脸戴着一副突兀的靛青色面具，仅隐隐露出一双犀利目光和微微抿笑的唇瓣。
“哦？这位公子看来是对此意连联颇有兴趣，那便请公子看看是否合心。”说着便用金手杖将桃枝上挂着的卷谱挑下递给那人，打开卷谱里面是一张丝帕，上面用娟秀的字体仅在左右两端分别题了“马”、“瓣”二字。
那面具男子稍加思索道：“你们坊中的那位姑娘怕是想出趟远门了，不知合不合心，但意不在心，在境”。众人闻言皆不知所云，只听那男子又道：“梦醒人清斜阳外，朽冬清沾梨香瓣。马蹄东去燕初来，远山乔松白云戴。”话音刚落，一位穿戴华丽的妙龄女子从楼上雅阁内走出,微笑冲着来人点了点头，她从袖带里捏出一把花瓣向楼下扬手抛下，负责接待的中年男子奋力将手中的折扇一合，高喊一声：“中！”不知从哪里忽然飘出许多桃花瓣，一时间整个花溪坊都被飞花和灯火包裹，四处飘洒不断的桃花瓣则让众人兴奋不已，乐人趁着热闹急忙重新奏起了应景的良乐，那中年人弯腰向中联的面具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男子倒也不急不慢的越开人群，悠步上楼。
一入雅阁便花香扑面，不等于桃花的甜腻，倒是有种淡淡的兰花香气。
“你就是中我意连联的公子？”娇媚的人声可比楼下那堆枯燥乐声动听的多，屏风后有一道倩影正向他而来，他的气息稍有微促。
“正是鄙人，不知是否让姑娘失望了。”
“公子何出此言？”一袭齐地长纱紧裹曼妙身姿，步步形得摇曳生风。待见到男人被遮盖的相貌后，她只道：“公子倒也风度翩翩。”
男人丝毫不掩饰的打量着面前可人模样，青丝如瀑，一双妩媚的丹凤狭眸似能勾人心魄，翘鼻嫩尖，此刻正轻抿着殷红小口正含笑与他对视。
“看来公子是不打算以真面示人？”她歪头问道。
“幼时浴火，如今面上疤痕丑陋怕惊到姑娘。”
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好多言，她大方拉起他的手示意他坐下，顺着他的领口一路直至靠近他耳边，柔声道：“可在我这心性肮脏才属丑陋”，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瞬的闪烁。
“如何称呼姑娘？”
“清明。”
“早前有所耳闻花溪坊的姑娘都以节气为名，清明？很独特。”
清明直起身将一杯飘雪茶递于男子，细声道：“那不知公子的名字是否同样独特？”
“骁。”
“骁公子，许久都不曾有人中我的意连联，不知公子何议此联？”
“那也是鄙人的心之所向。”
眼前的光影忽而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尽深渊，我惊恐的想要挣扎逃离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旁边一只强有力的大掌将我按住，低沉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你待在雪地里时间太久伤了眼，需静养一阵。”
“多谢将军。”我这才察觉到除了双眼上裹了一圈布条，手掌也被包扎过。我又急忙问：“燕子呢？”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用手背在我脸上轻轻蹭了下，我方才安了心。
“我命人重新把饭菜热一遍。”
“我不饿。”
“你要是想永远当个瞎子，你可以不吃。”
“我吃！”我急切的伸手胡乱去抓，死死拽紧他的衣袖，心想即使要死也得留有全尸，我可不想死后变成个瞎子。
“如今倒怕死了？若不是魏申去雪域巡逻，你们两个怕是早都被冻死在那。”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怒，我悻悻垂下头不语，燕子那个傻丫头果然一直在原地等着我。感觉到身边隐约有动静，没一会儿便听见木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摔上，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燕子将米粥递到我的嘴边，我却没有一点胃口，摇了摇头轻声问她：“想念家乡吗？”唇边的木勺顿了一瞬，她放下碗勺后在我手心里小心翼翼的写了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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