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舌搅山河驱汉死——谎遮日月护旗尊
说玉龙城下一战,周胜五合斩将,挫尽方家军锋芒,一时全城军心大振、民心稍安。
然羊舌茂深知,一战小胜不足恃,四方隐患未除,外有苗澄辉十万雄兵虎视城下,朝夕可至强攻;内有清廷诡谋暗流潜行,离间奸细无孔不入,正是外防兵戈、内防人心的危紧关头。
当日暮晕深沉,星月隐翳,玉龙城头灯火通明、甲兵林立。羊舌茂自城头巡守归府,即刻传令全城诸将、各级守官齐聚衙中,连夜整肃城防、安定人心、稽查奸细。
先是安抚兵民,传令四城内外:今日一战大捷,斩敌上将、溃敌前锋,皆是全军将士死战之功、滇地百姓同心之力!遍告军民,死守城池、固守乡土,不使外敌蹂躏滇西寸土,不使奸徒扰乱一方安宁,有功者后续论功行赏,坚守者一体抚恤,令三军无懈怠之心,百姓无惶惧之念。
随后严颁城禁,整饬门禁关防。命周胜亲领精锐亲兵,分区巡守四城城门、街巷隘口,昼夜轮值、不得间断。
凡四方入城之人,无论商旅、流民、走卒、文士,尽皆拘押核验,细查口音、盘问来历、核验行迹,但凡言辞含糊、形迹诡异、孤身游荡、无故窥探城防者,一律收监拘审,绝不轻纵。
羊舌茂当众诫谕诸将曰:“今番大势,凶险不在阵前厮杀,而在暗处奸谋!苗澄辉新败,必怀怨愤,暗中遣细作混入城中,散布流言、窥探布防、私通内应;清廷暗藏祸心,必将密遣奸细、说客潜入,巧言蛊惑、离间上下、分化军心。两处奸徒,一明一暗,皆是破城亡国之利刃!”
周胜拱手领命,厉声号令全军曰:“自今日起,全城戒严,街巷禁夜行、市井禁流言、私议禁惑众!将士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业,敢有妄传败讯、私通外敌、蛊惑人心者,军法立斩,绝不姑息!”
一时间玉龙城内壁垒森严、法度整肃,军心凝定、民心归稳,内外奸细无从遁形、无隙可乘。
二人同心布防,外御方家军虎狼之师。内防清廷阴毒诡谋,死死锁住玉龙门户。
彼时十里之外,方家军中军大帐,寒灯孤照,帐内沉郁如铁。
苗澄辉独坐帅位,连日心绪凝重,眉宇之间积满忧色。纵横江南沙场数年,奉方密军令转战西南,一路破关拔寨,势如破竹,麾下战将个个保全,从未有花鹏颜这般顶级虎将陨落之惨。此番一败,不仅折去臂膀,更令他心中层层警惧,彻骨寒凉。
尔身经百战,阅人极深,久观玉龙二将心性,早已看破根底。
周胜勇烈刚正,性秉忠直,治军极严,容不得半分私弊奸细;羊舌茂隐忍深沉,智虑缜密,心思细如毫发,最善肃内防奸、锁固人心。
苗澄辉心知肚明,此刻玉龙全城戒严、四门尽锁、昼夜盘查,无论何人入城,皆被细细盘问核验,但凡形迹稍有可疑、来路无从考据者,必被当即拘押审讯,绝无半分侥幸之机。
汝帐下虽有亲兵伶俐、士卒机敏,却皆是江南口音、军旅气度,行迹举止自带兵戈煞气,混入滇西市井之间,格格不入,一眼便露破绽。
苗澄辉心中暗忖曰:“此时遣细作入城,非探敌情,实乃送命!”
一旦细作被擒,必遭拷问,轻则泄露营中虚实、军心疲弊、缺将少勇之窘境;重则被羊舌茂借机散布流言,瓦解己方十万军心,反为敌所乘。
是以纵然心中万般急切,欲探城中布防、虚实粮草、守御机谋,却始终按捺不发,不敢轻遣一卒潜入玉龙。
更有一层深忧压在心头,无人知晓。
苗澄辉久经天下纷争,看透清廷惯用伎俩——坐山观虎斗,以汉耗汉,待两方残损,再坐收全胜。清廷绝不急于出手,只愿看着方家军与玉龙教死拼互耗,耗猛将、耗兵卒、耗粮草、耗士气,待到两败俱伤、两败俱残之时,方才挥师南下,一举吞并江南、西南两境。
先前帐下迟岱劝其请援江南,苗澄辉何尝不知求援为正道?奈何数拨探马南下,尽数杳无音讯,驿路断绝、音讯全无,江南老巢吉凶难测。
苗澄辉身居千里之外,手握十万重兵,前有坚城难破、猛将难敌,后有来路断绝、后路悬空。
若贸然频遣细作探城,徒损人手、漏我虚实;若一味强攻硬打,必被周胜勇将拼死消耗;若迁延不战,坐视时日,清廷算计愈紧、玉龙守备愈固。
苗澄辉立于帐中,望着案前空空夜色,心中百念丛生。
平生征战,所向无前,从未有如今日这般——进有强敌坚城,退无归路音讯,探无可探、攻不敢狂、守不能安的困局。
正当两方僵持、人心惶惑之际,清廷所遣四路汉官,已分道驰至滇地,二人奔赴方家军大营,二人前往玉龙城池。
奉顺治密旨,名为宣慰招降,实则挑拨离间、搅乱局势,做清廷逐鹿天下的弃子先锋。
此番四吏,心性截然两分,尽显乱世汉臣百态。
先论奔赴苗澄辉方家军大营二吏。
其一乃谄媚愚钝之辈,久受清廷高官厚禄笼络,沉迷爵禄虚名,被皇家花言巧语蒙蔽心智。
自恃乃是朝廷天使、九五钦派,手握宣谕之权,目中早已无天下群雄、无沙场将帅。此人心中妄自矜贵,只道八旗尊荣、皇权无上。
苗澄辉纵拥十万重兵,亦是割据叛逆、草莽武夫,需俯首叩拜、听凭清廷发落。
一路行来,车马张扬、仪仗赫赫,对沿途兵卒、乡勇肆意呵斥、傲慢无礼,全然不顾方家军军威森严、壁垒重重。
愚吏心中毫无惧意,只觉身负皇命,便有天威庇护,任对方兵权在手、勇冠一方,亦不敢违逆朝廷分毫,满心只待招降立功、加官进爵,甘愿做清廷俯首帖耳的牛马爪牙。
另一吏则心思通透、洞悉朝局,半生混迹清廷官场,早已看透满洲皇权阴毒本心。他深知此番出使,看似是建功良机,实则是无根无凭、生死由人的弃子。
清廷巧用汉臣奔走卖命,胜则朝廷坐收平定之功,他可薄得封赏;败则两军仇怨激化、战火愈烈,清廷毫发无损,而他孤身陷身两军腹地,被杀则无人追责、无人抚恤,被擒则沦为弃子牺牲品。
满洲王公句句“朝廷必为尔复仇”,皆是虚言空话,在皇权一统的算计之中,区区汉臣一命,微不足道、不值权衡。此人一路缄默隐忍、神色忧惧,不敢张扬、不敢造次,心知自己不过是清廷浑水摸鱼的棋子,用来挑拨方、黄两家互斗,待两方耗尽气力,清廷便可不战而踞江南、西南万里河山。
苗澄辉冷眼观之,早已洞穿清廷全部毒计。
苗澄辉心中雪亮,清廷遣此二吏前来,从来非为招安,实为弃子搅局。胜则清廷坐收渔利,败则牺牲汉臣性命、挑起战端,以汉耗汉、借贼灭贼,尽是满洲皇室惯用的阴私权术。
二吏身在帐中,一举一动皆窥探营中虚实,一言一行皆欲扰动军心。诸将尚在疑惑观望,苗澄辉已然暗生奇计,决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清廷驭汉之术,反制清廷布局。
当下,苗澄辉不动声色,暗藏机锋,行假痴不癫之策。宁伪作恭顺不知,不妄显将帅智谋,故意藏起一身虎将锋芒,佯装敬畏皇权、臣服朝廷之态。
苗澄辉屏退左右诸将,不议军情、不谈攻守,每日只命后厨供给美酒肥肉、珍馐佳肴,厚待二位清廷官吏。一应供奉礼遇,远超寻常使节,极尽谦卑恭敬。
那明吏汉官见状,愈发心中惴惴、惊疑不定,猜不透这位江南虎将的真实用意,终日沉默寡言、步步谨慎。
而那愚吏汉官,见苗澄辉位高权重、手握十万重兵,却对自己俯首礼遇、恭敬有加,顿时志得意满、傲气冲天,愈发目空一切。只当是清廷皇威浩荡,哪怕一方统帅,亦要屈膝敬畏自己这天使身份。
苗澄辉看准此人骄矜狂妄、好大喜功的致命弱点,顺势刻意捧杀抬举,句句奉承、字字抬高。
每每对坐闲谈,便故作谦卑叹曰:“天朝皇权浩荡,圣恩普照,果然名不虚传!下官僻居江南,掌一方兵权,终究是草莽武夫、格局浅陋。大人身负九五钦命,代天巡狩,见识高远、权柄尊崇,非吾等凡夫俗将可及。”
又假意自贬,衬托其尊荣曰:“本帅久困滇地,被玉龙坚城所阻,束手无策、寸步难进。帐下诸将皆是沙场粗人,无半分朝堂智略、通天眼界。纵观两军地界,唯有大人身负皇命、手握天威,可出入重围、无惧艰险。”
几番吹捧之下,那愚吏彻底忘乎所以,自认神通广大、无人可挡,只觉区区玉龙小城、区区守城将吏,在自己天朝天使威仪面前,必然俯首帖耳、不敢造次。
时机成熟,苗澄辉方才缓缓开口,抛出条件,语气恳切、姿态极低,全然一副臣服归顺之态。曰:“下官早有归心,愿率十万将士归顺朝廷,只求平定滇地、建功赎罪。如今玉龙城防森严、虚实难测,周胜、羊舌茂狡诈善守,我军屡次探城无果、不敢轻动。
大人身负天恩、威名赫赫,若肯亲身涉险,潜入玉龙城中,窥探敌军布防、粮草虚实、守御机要。待大人探得实情归来,我军顺势攻城,一战破城、平定西南。届时大功告成,下官即刻全军归降,追随大人效忠清廷,永为朝廷藩屏!”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迎合其狂妄野心。
苗澄辉心中早已算定:此愚吏被虚名权欲冲昏头脑,必然欣然赴命。
此计一石三鸟,尽得反制之妙:
其一,借清廷自家棋子为探子,省去己方人手、规避细作送命之险;
其二,骄官入城,必被羊舌茂、周胜严查拘审,或擒或杀,皆随其果;
其三,一旦此吏出事,苗澄辉便可名正言顺,借“清廷天使被玉龙叛党戕害”为由,高举肃奸勤朝之名,大举攻城,既占道义,又破僵局。
依旧是清廷以汉制汉、弃子权谋的路数,只是此番算计,被苗澄辉反手借用,将清廷的毒棋,硬生生化作破城的先锋饵子。
帐下无人知晓主帅腹中机谋,唯有苗澄辉神色淡然,静不露机,静待这枚骄狂棋子,踏入玉龙死地。
是夜夜深,营中灯火稀疏,士卒各自值守。二清廷官吏同住一处客帐,待左右无人、四下僻静,那心思通透的明吏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夜色幽暗,悄悄移步至愚吏身侧,低声密语劝谏。
明吏神色凝重,眉头深锁,语气满是焦灼与悲凉,字字恳切曰:“兄台糊涂!你当真看不出苗澄辉的险恶用心?此人半生沙场、深谙权谋,绝非表面这般谦卑恭顺。他今日日日好酒好肉供奉、句句卑辞吹捧,绝非敬畏朝廷,乃是刻意逢迎、假意示弱!”
明吏压低声音,点破全盘死局,句句诛心曰:“苗澄辉坐拥十万重兵,身为一方主帅,百战不败,怎会屈尊谄媚你我一介文臣?今日汝哄你入城探情报,看似委以重任、许你大功,实则是借刀杀人、驱羊入虎口!”
又曰:“尔且细思!玉龙全城戒备、滴水不漏,羊舌茂心思缜密、周胜杀伐果决,二人早已严防奸细、密探。
尔孤身入城,形迹突兀、来路可疑,必被当场拘押审讯!届时你若是被擒受刑、吐露实情,是朝廷派你挑拨离间、窥探军情,是死;尔若是拒不招供、硬撑气节,被当场斩杀,亦是死!”
明吏长叹一声,眼底尽是看透皇权凉薄的沧桑。曰:“你我皆是清廷弃子!皇上与满洲王公心中,从来只重八旗基业、皇权稳固,何曾惜半分汉臣性命?
尔此番入城,成,则朝廷坐收大功,无人记你舍命之功;败、死,则朝廷弃你如敝履,断不会为一个无名汉臣,再起战端、兴师动众!
苗澄辉看得比谁都通透,他便是看透了清廷‘以汉耗汉、弃子搅局’的毒计,才反手借你为饵!兄台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自送性命!”
谁知一番肺腑忠言,尽数吹入聋人耳畔。
那骄纵愚吏听罢,非但毫无警醒,反而嗤笑一声,满脸倨傲不屑,抬手掸了掸官袍,神色张狂自得,全然不识危机咫尺。
愚吏心中根深蒂固敬畏皇权、沉迷虚名,只信朝廷天威浩荡,不信乱世权谋险恶,昂首驳道:“老弟太过胆小多虑、庸人自扰!你我身膺皇命、钦封天使,代天巡狩西南,身负圣恩、手握朝权,便是乱世之中,亦有皇家威仪护身!”
又曰:“苗澄辉纵使手握十万兵马、威震西南,终究是割据叛逆,名不正言不顺!他今日对我谦卑恭敬、俯首退让,不是作假,是畏朝廷天威、惧大清兵锋!他所言归顺立功,句句真心,绝非虚言!”
愚吏双目发亮,满脑子皆是高官厚禄、名震西南的虚妄幻象,语气愈发骄狂笃定曰:“朝廷遣你我二人前来,本就不是厮杀征战,乃是宣慰招安、口舌劝降!只要能震慑叛将、说降敌寇、平定一方乱局,便是你我盖世奇功!”
又曰:“区区玉龙弹丸小城,两个草莽守将,见我天朝天使亲至,必然心惊胆寒、屈膝臣服,何险之有?待我入城一趟,探得虚实、晓以天命、劝降守将,回城之后,便可随苗澄辉一同归降朝廷。届时圣上龙颜大悦,必然破格擢升,封侯赐爵、荫蔽子孙,名传西南、万人敬仰!这般泼天富贵、盖世功名,你却畏首畏尾、视作死路,何其愚钝!”
愚吏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谏,只当同伴怯懦畏死、格局狭小,心中早已笃定主意,明日便盛装前往玉龙城门,昂首入城建功。
明吏见他利令智昏、执迷不悟,被功名迷了心窍、被皇权蒙蔽双目,已然无可救药,只得默然垂首,闭口不再多言。
明吏心中凄然长叹曰:“利禄迷人心,皇权愚世臣。最可悲者,莫过于身为弃子,却自认天骄;身入死局,却自逐功名。”
殊不知,二人帐中私语、争执劝谏,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尽数被帐外潜伏的亲兵尽数听去、回报主帅。
苗澄辉身居主帐,默然听闻全程,心中波澜不惊,愈发笃定人心可算、权术可借。那愚吏贪慕虚名、自取死路,不足为惜;唯独这明吏通透世事、洞悉皇权阴私,是个看得透乱世根骨、知得清满汉真相的明白人。
片刻之后,苗澄辉遣亲兵独传明吏入帅舍,尽数喝退左右侍卫、帐下将卒,整座屋舍只留主帅与汉吏二人,四野寂然,密不透风,专叙心底实话、乱世真局。
苗澄辉先敛去平日谦卑恭顺之态,神色沉肃、语气平和,先刻意抬举清廷皇权,稳住对方心神,缓缓开口曰:“大清入关定鼎,奉天承运、皇权独断,满洲宗室掌天下权柄、握九州生杀,圣恩浩荡、法度森严,此乃天下人共知之实。本帅身居江南,受方密军令节制,远赴西南征战,不过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绝非敢逆天命、抗大清。”
这番话不卑不亢、虚实各半,既不触清廷威严,又坦诚自身处境,随即话锋一转,句句戳破清初真实皇权驭汉本质,全然站在明吏切身安危、家族存亡立场剖析利害,字字写实、无半分粉饰。
又曰:“大人久居朝堂、混迹仕路,当比谁都清楚——清初天下,满洲为主、汉人为仆,八旗为根、汉臣为器。朝廷设满汉双缺,看似满汉共治,实则尊卑天隔、权责悬殊。
同品官职,满官为尊、汉官为卑,满官掌实权重柄、决生杀大事,汉官只办差奔走、受驱使劳碌。
满臣自称奴才,是近臣亲眷;汉臣自称臣工,是外客工具。此乃大清立国以来,刻入朝堂、写入制度的铁律,从来无半分‘满汉一家’的真心,唯有‘以汉辅满’的算计。”
苗澄辉目光沉静,道尽清廷百年统治心术,句句贴合真实清初政局。
曰:“大清入关之初,靠汉人官僚安定地方、靠汉兵勇卒征战平乱,故而假意笼络、虚授功名,开科取士、设汉官六部,不过是收汉人之心、用汉人之力的权宜之计。
待江山稍稳、基业初固,便是层层提防、步步打压。江南科场案、哭庙案,多少汉臣名士、书香门第,一言不合便株连满门、抄家灭族。
八旗子弟犯法,宗人府私审、从轻发落;汉官稍有过咎、略有嫌疑,便是严刑重典、绝不姑息。满人行圈地、屠城之恶,朝廷视而不见;汉人稍有非议、心存异念,便是杀无赦、罪及九族。”
苗澄辉紧盯明吏神色,直击其最痛的弃子宿命与家族隐患。
曰:“大人今日自恃朝廷命官、身负皇命,以为立功便可封侯拜爵、荫蔽子孙。殊不知,在满洲皇权眼中,汉臣有功不赏、无过必疑,用之则尊、弃之则贱。你此番若真能说降乱局、探得军情、助清廷平定西南,功劳尽数归于满洲圣明、八旗运筹,你不过是奔走效命的爪牙耗材,得些许虚衔虚名,永无跻身核心、执掌实权之日。
朝堂之上,永远是满洲王公说了算,汉人永远是替人挡灾、为人卖命的棋子。”
又曰:“你此番若是事败身死、被擒被杀,清廷绝不会为一介汉臣兴师问罪、追责开战。你死则死矣,朝廷转头便可宣称你私通叛党、办事不力,废你官职、污你名节,甚至为了撇清干系、安抚四方,反手株连你族人、抄没你家产!”
苗澄辉一语道破清廷最阴毒的立国根基,曰:“大清从不信任汉人,只利用汉人;从不体恤汉命,只消耗汉躯。”
又曰:“顺治当朝,满洲权贵始终视汉人为异己、为隐患、为不得不利用、却不得不严防的外人。用你时高官厚禄甜言蛊惑,弃你时弃如敝履、满门倾覆。你同僚愚钝,沉迷虚名、妄信皇恩,甘愿做满洲牛马、替皇权送死;大人通透明理,本该惜身保族、静观时局,何苦与痴人同行,为无情无义的满洲皇权,赌上自身性命、阖家安危?”
一席真话,尽数撕碎清廷「圣恩宽厚、满汉平等」的虚假面皮。
那明吏静静听着,周身寒凉、心底震颤。
他半生沉浮清廷官场,平日只觉满汉有别、仕途艰难,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透彻、句句写实地点破这底层铁律。
往日朝堂所见的笼络优待、封赏礼遇,尽数是帝王驭下的伪装手段;自己引以为傲的朝廷官职、钦差身份,不过是满洲皇室用来搅乱战局、消耗汉人的一次性弃子。
明吏心中百感交集,悲凉彻骨。
明吏终于彻底看清:清初皇权,从来无恩于汉人,只有利用与提防;无信于汉臣,只有压榨与屠戮。
所谓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不过是哄骗汉人卖命的虚妄泡影。满洲坐稳江山之日,便是汉人功臣卸磨杀驴、尽数清算之时。
屋舍之内,一帅一吏。
苗澄辉冷眼观局、洞悉帝王心术,借清廷之谋反制清廷;
通明吏幡然彻悟、看透半生虚妄,自知身落棋局、进退皆命。
乱世汉臣,最是可悲。
明知被人视作草芥耗材,却大多被功名蒙蔽、自愿赴死;少数清醒知命,却深陷皇权桎梏、无力挣脱、身不由己。
明吏默然良久,心底翻涌万千悲凉,虽已然看透满洲皇权凉薄无道、汉臣永为弃子的宿命,却终究不敢肆意脱身、随心抉择。
明吏抬眸看向苗澄辉,神色疲惫、满是无奈,缓缓躬身回话,字字皆是身不由己的桎梏与苦衷。
又曰:“主帅良言,下官句句入耳、字字惊心。半生仕途虚妄,一朝彻底洞明,下官心中早已悔悟,不愿再为满洲皇权做牛马耗材、替无情帝王搅乱乱世杀伐。”
话锋一转,句句皆是清初汉官最无解的身家枷锁,道尽自身绝无半分归顺余地的实情。
又曰:“只是主帅有所不知,顺治朝规制森严、法网酷烈,凡外派汉臣,阖家眷属尽数羁留京师内城,由旗兵就近监视、内务府备案管控,名为体恤臣工,实则质押人质、牵绊其身。满臣可携眷赴任,汉臣不许私带家眷离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关联宗族存亡、阖家性命。”
明吏眉宇凝愁,满心忌惮,直言最致命的隐患。
曰:“今日我若私许归顺、暗通主帅,明日那愚吏贪功不成、心生记恨,转头便可一纸密折上奏,告发我私通叛将、背清谋逆。
纵使汝不告发,日后清廷复盘西南战局、追查使者行迹,但凡查出我与主帅私谈密谋、心生异志,依大清连坐律例,外官涉逆,族无活口。
吾远在京师的父母妻儿、亲族子弟,尽数要落得抄家灭族、身死无葬的下场!一己醒悟,换来满门屠戮,下官万万不敢为之。”
再者,汝细细权衡现实绝境,坦陈脱身无路。曰:“滇地距京师万里迢迢,关山阻隔、关卡林立。清廷对南北要道、水陆驿站层层设防,严查汉官异动、流民迁徙。
吾孤身在此,无兵马庇护、无亲信相随,若贸然背弃皇命、依附主帅,路途之上,粮草无着、居所无依、盘缠耗尽、寸步难行。
一旦行踪暴露,沿途州县官兵即刻缉拿,难逃天罗地网。非但自身必死,更要连累宗族蒙难。”
汝深吸一口气,神色决然,道出自己唯一的求生保族之计。曰:“下官半生浮沉,虽为愚臣,却知轻重取舍。既不能挣脱皇权桎梏、不敢私相归顺,亦不愿再为清廷鹰犬、替满洲送死卖命。”
曰:“此番西南事毕,无论成败归否,下官返京之后,即刻递折辞官、上缴官印、自请黜废。自此褪去官身、断绝仕途,弃庙堂之浮华、远权术之险恶,归隐山野田亩、不问天下纷争。做一介布衣闲人,不求功名传世、不求富贵加身,只求远离清廷牢笼,保全阖家老小性命,苟安余生、终此残年。”
一番话说得恳切悲凉、字字属实,全无推诿敷衍。
苗澄辉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心中已然通透。
苗澄辉早知清初皇权驭汉,最狠便是质押家眷、连坐株连、终身牵绊,锁住汉臣身心、困死汉臣前路,让天下清醒汉官,明知朝廷薄情无道,却依旧不敢叛、不敢反、只能隐忍苟活。
苗澄辉不强人所难、不逼人身死,微微颔首,默然应允。
汝知这明吏,已是乱世清醒之人、无奈之人、可怜之人。
不能归、不敢反、不能抗,唯有弃官归隐,是他绝境之中,唯一、亦是最后的生路。有诗批判满人主导的清初皇权对汉人官吏和民众的监视压迫,撕开被当时及后世美化的满汉本一家,满人皇族的真实嘴脸。曰:
虏廷御汉术如罗,
锢尽苍生与吏科。
眷属羁京为质锁,
衣冠逐路受兵呵。
有功尽入旗勋册,
获罪连倾骨肉窠。
虚饰恩章欺世久,
从来胡祚压山河。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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