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进晚风里，陆星辞心头那点浅浅的局促彻底消散干净。他伸手，自然牵住苏念婉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实验室长久碰冰冷仪器的凉意，被他牢牢裹在温热的掌心之中。
这条路往后不必是谁追赶谁，两个人步调一致，慢慢往前走就够了。
往后数日，两个人的日子彻底被课业、实验、论文与项目填满，春日的时光被拆解成密密麻麻的计划表，却丝毫不见枯燥压抑，反倒处处藏着细碎的温情。
苏念婉白日泡在实验室跟着沈聿白敲定省创项目的对照实验，沈聿白依旧恪守着学长本分，只谈学术，不问私事，偶尔撞见等候在楼下的陆星辞，也只会礼貌点头示意，从不会多余攀谈。实验室里不少同学先前的打趣闲话，慢慢也就淡了下去，所有人都明白，这份帮扶纯粹是同门之间的提携与赏识。
陆星辞也不曾闲着，白天埋首图书馆打磨学术交流会的答辩稿件，翻阅厚厚的外文文献，傍晚准时结束学习，提着温热的吃食去往苏念婉的院校。有时是软糯的红豆糕，有时是解乏的酸梅汤，都是摸清了她忙碌过后没胃口，特意挑选的清淡吃食。
若是遇上苏念婉要加班测定整夜数据，陆星辞便不会频频上楼打扰实验室秩序，只是抱着书本坐在楼下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借着路灯的灯光继续研读自己的资料。隔着一层玻璃窗，她在楼上为理想埋头钻研，他在楼下陪着晚风默默相守，遥遥相望，各自努力，便是春日里最安稳的画面。
有一回夜里突降春雨，细密的雨丝毫无预兆泼洒下来，转眼就打湿了石凳与书页。苏念婉无意间抬头望向窗外，一眼就看见雨幕里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书本躲进一旁窄窄的廊檐之下，半边肩膀早就被雨水打湿。
她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和沈聿白多说半句，匆匆交代了手边仪器注意事项，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
春雨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苏念婉跑到廊檐下，不由分说把自己厚实的防风外套脱下来，强行披在了陆星辞肩头。
“下雨了你怎么不提前发消息告诉我？傻等着做什么，淋雨着凉怎么办。”她语气带着一点急色，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衣袖，眉头紧紧皱起。
陆星辞看着她一脸担忧的模样，把外套又轻轻推回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低声笑着安抚：“雨来得太快，没来得及。这点小雨不算什么，别冻着你，楼上实验室暖气足，你一会还要回去盯实验。”
一旁不远处，沈聿白恰好收拾完实验器材走出大门，恰好撞见这一幕。他脚步顿了顿，远远看着少年下意识护住女孩、处处细致妥帖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上前打搅，默默撑伞转身离开了。
沈聿白见过太多独自硬扛压力的苏念婉，熬夜出错独自懊恼，遇上瓶颈默默憋着不肯诉苦，可如今眼前这个姑娘，眼底多了从前没有的松弛与柔软。原来真正的陪伴从不会拖累前路，反倒会让人拥有直面难题的底气。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敲打着梧桐新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陆星辞牵着苏念婉退回实验楼大厅避雨，从背包夹层里翻出干爽的毛巾，一点点擦去她发梢沾着的细小雨珠。
“再过三天你的预答辩就要开始了，紧张吗？”他轻声询问。
苏念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老实吐露心底些许忐忑：“稿子改了十几遍，数据也反复测了四轮，按理说是准备好了，可站在一众评审老师面前，免不了还是会慌。”
“不用慌。”陆星辞擦完她的头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位置，“你的实力足够撑住这场答辩。要是上台紧张忘词，就想想后山成片的梧桐叶，想想冬天一起喝过的桂花酒酿，想着我在台下看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简单几句细碎的安慰，稳稳抚平了她心底的不安。
预答辩当日，学院阶梯教室坐满了各个实验组的师生。沈聿白作为高年级优秀学长，坐在评审席侧边帮忙记录点评要点，目光平静落在站在台前的苏念婉身上，看着昔日略显青涩的学妹从容讲述实验原理、展示一组组详实数据，条理清晰，谈吐沉稳，心底满是欣慰。
教室后排不起眼的角落里，陆星辞安静坐着，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着台上的少女。不管台下多少前辈与同学，于他而言，此刻台上发光的人，独一份耀眼。
答辩收尾，几位评审老师接连抛出刁钻问题，苏念婉有条不紊一一作答，全程没有半分卡顿疏漏。待到走下台的那一刻，沈聿白率先递过来一份修改批注稿，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发挥超出预期，只需要微调几处论证话术，正式省级答辩基本稳了。”
苏念婉道谢过后，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找到了后排的陆星辞。两人隔着数十米的人群遥遥对视，不约而同弯起唇角，无需言语，便读懂了彼此的欢喜。
散场之后，春日午后阳光正好，两人避开热闹的人群，顺着护城河慢慢散步。河面春水上涨，碧波荡漾，岸边垂柳枝条垂落水面，随风轻轻摇晃。
“你的答辩结束，我的学术交流会也敲定了举办日期，接下来总算能稍微松一口气了。”陆星辞抬手捡起岸边一枚光滑的小石子，轻轻丢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苏念婉挨着他并肩走着，忽然想起秋冬一路走来的点滴光景：初雪时老街的桂花酒酿，寒冬车站分别的鹅卵石，开春梧桐林的叶片标本，再到如今一同熬过忙碌的春日难关。四季辗转，他们始终没有松开彼此的脚步。
“等到所有忙碌告一段落，我们再回一趟那家旧书店好不好？”她忽然开口提议，“冬日是热酒酿，春日说不定会有新出的桂花茶点。”
“自然可以。”陆星辞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漫天春光，“往后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那家老街书店，这座城市所有角落，我都陪你一遍一遍重新走。”
正说着话，苏念婉手机弹出沈聿白发来的微信消息，是正式省赛答辩的时间与省外参赛须知，附带一句简短叮嘱：外出参赛路途遥远，注意照顾好自身安全。
她简单回复了感谢，便把手机收了起来，没有丝毫隐瞒。陆星辞瞥见消息内容，只是淡淡一笑，丝毫没有往日那点微妙的在意。
他早已明白，沈聿白是照亮她科研前路的一盏引路灯火，而自己，是会陪着她走完往后岁岁年年的漫长归途。灯火自有使命，归途自有归宿，二者从不会互相冲突。
暮春将尽，枝头柳絮渐渐落尽，初夏的气息悄悄漫进整座城市。
苏念婉收拾行李准备去往邻省参与省级创新项目总决赛，出发那日清晨，陆星辞早早赶来车站，手里提着满满一袋东西：缓解路途疲惫的花茶、便携护眼的蒸汽眼罩、几样她爱吃的小点心，连随身要用的创可贴都细细备好。
“到了那边别只顾着泡在实验室改材料，按时吃饭，夜里别熬夜改稿子。每天抽空给我发一句消息，报个平安。”他一遍遍细致叮嘱，细碎又啰嗦，藏不住满心牵挂。
苏念婉一一收下东西，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轻轻碰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见你。你交流会也要顺利出彩，我们两个人，各自拿一份好成绩，当做送给彼此的初夏礼物。”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陆星辞愣了一瞬，随即耳尖微微泛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郑重应声：“一言为定。”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朝着远方驶去。
一边是奔赴省外赛场、为科研理想全力以赴的苏念婉，身旁有前辈指引前路；
一边是留在本校、筹备学术交流答辩的陆星辞，守着约定默默精进自我。
相隔两座小城，同样迎着初夏暖阳，两个人向着各自的前程奋力奔赴，心却紧紧依偎在一起。
春风已然落幕，初夏悄然登场，世间所有漫长岁月，他们早已约定好，待到重逢那日，再一同细数往后无数个朝暮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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