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蒋十三,然而这个名字并非源自父母,而是由村口那位年迈的相士经过一番掐指推算得来的。他言道,我出生于子时三刻,命运之盘被五鬼缠绕,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亲自勾画的短命之相,预计无法活过十三岁。父母为此焦急万分,向他连连磕头求教。老相士抚摸着胡须,沉吟片刻后说道,唯一的化解之法便是借“十三”这个数字来压制命中的厄运,若将此数嵌入名字之中,或许能迷惑阎王爷,让他看走眼。
就这样,我以“蒋十三”之名,在村里的黄土高坡上摸爬滚打,度过了我的童年。十三岁那年的确充满了危险。有一次,我在河中摸鱼时腿部突然抽筋,几乎被水中的水草缠住而溺死在河中央。幸好一位路过的放牛老汉及时将我救起,那时我的嘴唇已紫得如同茄子一般。父母以为历经此劫难后,我会安然无恙,然而我的命运似乎注定与“平庸”紧紧相连。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进城打工,我都缺乏天赋与机会,最终只能返回村庄,跟着父母照料那几片玉米地。
直到我二十五岁那年秋天,正当我在田中砍伐玉米秆时,村口突然驶来一辆黑色SUV,它扬起的尘土差点令我呛咳。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黝黑的面孔,他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格外显眼:“十三,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大龙。”
王大龙比我年长三岁,小时候常常抢夺从我口袋里抢吃的。然而,在他十八岁时突患怪病,全身发热、胡言乱语,连村中的赤脚医生都无计可施,眼看他生命垂危之际,居住在山后的疯老道却意外地登门造访,背着他进入深山。此后,王大龙偶尔回村,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道袍,行止间透露着非凡的气质,双目炯炯有神。传闻中,他已成为一名茅山道士。
“上车吧。”王大龙轻拍副驾驶座,“城里的活需要一个帮手,我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紧握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玉米叶的锯齿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犹豫道:“可我什么都不会,只懂得种地啊。”王大龙启动车子,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侧头看着我,眼神中似有深意:“你命理特殊,连五鬼都未能带走你,这世上能克制你的东西已然不多。跟着我,总好过在地里辛苦一生。”
车窗外,父母伫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光中既有担忧,又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我明白,他们一直害怕我会终生被困于这个小村庄,毕竟“五鬼命”的名声让十里八乡的姑娘们都对我敬而远之。
SUV驶离黄土小道,颠簸着驶上柏油马路。王大龙从后座扔给我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布料略显粗糙,却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先换上吧,我要带你进刑警队,记住,你是以我的助理身份前往的。”我轻抚着道袍上绣着的歪斜符文,不禁忆起老相士当年的预言。他曾说我命犯五鬼,既是灾祸,亦是福祉,若能熬过十三岁,未来或许能在阴阳两道间获得一席之地,令各方都对我礼让三分。
当初,我只当那是安慰之词,但此刻望着身旁王大龙腕间佩戴的桃木珠串,耳畔回响着他口中念念有词的“临兵斗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许,或许,我的人生真的将从跟随这位茅山道士进城的那一刻起,迎来真正的转机。
跟随王大龙加入刑警队的第二年,我在档案室首次遇见了柳静雯。她身着警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中拿着一份尸检报告,眉心紧蹙,仿佛能夹死蚊子。她闻声抬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冰霜凝结。
“王大龙徒弟?上次城西凶宅案,你在现场绘制的镇宅符相当不错。”
我脸颊瞬间绯红,手中的卷宗险些滑落。王大龙轻拍我的背脊,爽朗地笑道:“这小子看似木讷,实则对阴气有着天生的敏感。”
柳静雯未再接话,转身步入办公室,她离去时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却在我的心中回荡了半年之久。后来,我几次随她出现场,逐渐了解到,这位女队长不仅枪法精准,而且胆识过人。在停尸房里,她能镇定自若地检查尸骨;在面对凶宅中的阴煞之气时,亦能与王大龙探讨符纸该使用朱砂还是雄鸡血更为适宜。
第三年春日,油菜花盛开得如火如荼。我怀揣着户口本,在民政局门口等候着她。柳静雯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站在阳光下展颜微笑的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萦绕了十几年的“五鬼命”的阴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当我们手握红本本的那一刻,我悄悄摸了摸口袋中王大龙塞给我的平安符,心中默默念道:“老相士,您看,我不仅活过了十三岁,还娶上了媳妇。”
加入警队后,我习惯将经手的案件记录在一个笔记本中,我将它命名为“茅山刑侦薄”。
我现在翻开这本“茅山刑侦簿”,纸页都有点发脆了,第一页“水煮肉片”这四个字,还是当年结案那天,就着警局走廊的灯光写的,笔锋都带着点当年的慌劲儿。
新婚第一天,我和柳静雯刚把“囍”字贴在出租屋门上,她的对讲机就响了。尖锐的电流声里,传来调度室急促的声音:“柳队,城南旧戏楼出事了,发现三具尸体,死状……很奇怪。”
柳静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就去拿警服。我跟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红本本的边角,上面的烫金“囍”字还没捂热。“很奇怪是指?”
“报案人说,尸体被摆成了唱戏的姿势,脸上还画着油彩,嘴角咧着笑。”她语速极快地系着腰带,“而且戏楼门窗反锁,现场没发现任何闯入痕迹。”
这种死状整齐、现场封闭的案子,多半不简单。王大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他那个装法器的黑布包,眉头紧锁:“旧戏楼?前清时是个梨园班子的堂口,民国年间着过一场大火,烧死过十几个名角,后来就一直没人敢去。”
柳静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十三,王道长,跟我走一趟。”
城南旧戏楼藏在一片拆迁区的深处,青砖灰瓦爬满了爬山虎,朱红的楼牌早就褪了色,“凤鸣楼”三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警车刚停稳,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脂粉气的冷风就卷了过来,我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用铜钱编织成的小剑,大概有二十多厘米长,那是王大龙去年送给我的,说能挡挡小阴邪。
“警戒线拉好了,柳队。”年轻警员迎上来,脸色发白,“法医刚进去,说……说有点不对劲。”
柳静雯点点头,戴上手套抬脚往里走。戏楼大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消防斧劈开的裂缝里还残留着木屑,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陈年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戏台就在正中央,昏暗的光线下,三具尸体并排摆在戏台中央的红地毯上,真像警员说的那样,穿着褪色的戏服,脸上涂着惨白的底妆、猩红的胭脂,嘴角被人用线强行扯成上扬的弧度,在阴影里看着,竟像是在对着我们笑。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致命伤是颈部动脉割裂,但……”法医摘下口罩,声音发颤,“你看他们的眼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三具尸体的眼球都被挖空了,黑洞洞的眼眶里积着暗红色的血,而原本该是眼球的位置,各塞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还沾着湿冷的黏液,空洞的眼眶中流下黑色的血,在脸上留下两道诡异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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