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一场接着一场,天气一日日转凉。
距离大潮之日,只剩二十天。
小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苏雪表面依旧循规蹈矩,日出临帖,日暮浇花,就连望向大海的视线都收敛起来。暗卫每日上报的讯息平淡无奇,赫连尧紧绷的心,又松了几分。
可无人知晓,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开始悄悄备齐泅渡所需之物。
没有办法向外索取工具,一切只能就地取材。
她把院里晾晒的粗布撕成宽条,拧成结实的绳索,又用储茶的空竹筒,以蜂蜡仔细封好筒口,做成简易的浮筒,用来维持浮力,还可以存放火种、航海手记的抄本。油纸、厚布层层包裹,用来隔水。
每一样东西,都做得细碎零散。浮筒藏进花盆底部,绳索拆开缠在竹帘内侧,抄好的潮汐方位图夹在药书的夹缝里。
化整为零,不露一点破绽。
白天她照常谈笑,入夜,等侍女熟睡,便借着微弱月光,一点点打磨、捆扎、核对手记上的潮汐记载。
手记上写得清楚:大潮当夜,寅时退潮,潮洞开口会露出约一个时辰。一旦错过,海水回涌,洞口重新淹没,洞内水位暴涨,进去的人便再也出不来。
洞内多礁石、回旋暗流,稍不留神就会被暗流卷走。
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苏雪一遍遍默背潮汐时辰、洞道走向、避险要点,把方位刻在脑海里。
可还有一道难关横在眼前。
潮汐洞在岛东的崖岸之下。
小院四面守卫林立,院门紧锁,院墙高大,想要悄无声息离开,难如登天。
旧密道早已被封死,正门更是绝无可能通行。
苏雪思索许久,把目光落在小院东南角那棵高大的老榕树上。
榕树主干贴着院墙生长,枝桠横斜,越过墙头,墙外是荒僻的坡地,少有人巡逻。树干粗糙多节,可供攀爬。
这是唯一可以翻出院墙的通道。
接下来几日,她借口要摘榕树上的果子,常在树下停留,暗中丈量树干、枝杈的高度,观察墙外卫卒巡夜的班次与间隔。
巡夜卫卒一个时辰轮岗一次,中间会有一小段空隙。
计划渐渐成型。
大潮当夜,等轮岗间隙,借榕树翻越高墙,穿过东边野地,直奔崖岸潮汐洞。
万事俱备,只等大潮之夜。
越是临近,苏雪越是沉静。
这天黄昏,赫连尧踏进小院。
他手里拿着一件缝制厚实的外袍,走到廊下。
“天凉了,夜里风大,添件衣衫。”
苏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淡淡回道:“多谢,不必。”
赫连尧垂下手,外袍攥在掌心。
“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同我疏离?”
“是你把我囚在这里。”苏雪语气平静,“只要我还不能离岛,我们之间,便无从谈起。”
赫连尧心口发闷。
他何尝不知道禁锢治标不治本。可只要一想到她奔赴沧海、生死未卜的模样,他就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放她离开。
“清风岛安稳度日,不好吗?”
“不是我的故土,再安稳,也是囚笼。”
简短一语,再无多话。
赫连尧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他没有察觉到,廊外老榕树下,苏雪方才用来丈量树干的一块小石子,静静躺在草丛里。
离大潮之日,只剩三日。
当夜,月升海隅。
苏雪坐在窗边,望向东边沉沉夜色。崖岸之下,那个藏着一线生机,也藏着无尽凶险的潮汐洞,正在静静等着她。
她不知道泅渡途中会遇上什么样的暗流,不知道洞口礁石会不会划伤躯体,更不知道就算冲出潮洞,茫茫大洋之上能不能等到过往航船。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另一边,赫连尧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不安又开始翻涌。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隐隐觉得,一场风暴,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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