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婚只剩七日。
整座清风岛的喜庆氛围,已经浓得化不开。
渔港之中,渔民出海打捞的深海珍珠一箱箱送进族长的院落;山间织娘日夜赶工,以海岛特有的蜃纱织就嫁衣,纱料泛着淡淡的贝母珠光,裙身绣满连绵的海桐花与浪纹。
赫连尧事事亲问,却从不让苏雪操劳半分。
他只希望她安安心心等着婚期到来,不必被琐事烦扰。
临水小院清净依旧。绿水被禁足渔村,再无机会前来挑衅,院中再无旁人随意登门。
可苏雪并没有就此放松。
白日里,她或是在滩边漫步,或是登山望远,看似散心赏景,实则悄悄记下港湾哨卡、巡岛的时间、出海船只的停泊位置。
汪洋环海,清风岛像是一只漂在碧波里的囚笼。
她答应成婚,从来不是动心,只是权宜之计。先稳住赫连尧,再慢慢寻找逃离孤岛的机会。
这件事,她藏得极深,面上不露分毫。
这一日午后,赫连尧捧着叠好的嫁衣,踏进了小院。
蜃纱嫁衣铺开来,流光婉转,海桐花的绣纹沿着衣摆层层铺开,针脚细密,缀着细碎的深海珠粒,一动便微光流转。
海风穿窗而入,吹得衣袂轻轻扬起。
“岛上织娘耗时两月织成。”赫连尧垂眸,目光柔和,“不知,你可喜欢?”
苏雪伸手轻轻拂过微凉的纱料,珍珠硌着指尖。她抬眼,浅浅一笑:“很美,费心了。”
客气,周全,却没有半分少女待嫁的欢喜。
赫连尧看在眼里,心口微微发闷。
他多希望能从她眼底看见一丝悸动,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自她苏醒,她永远这般平静淡然,仿佛这场盛大的婚事,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还有一样东西。”
赫连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镯。
镯身錾着海浪纹路,是赫连氏族新婚的信物。
他往前微倾身子,想要亲自替她戴上。
苏雪下意识微微后撤半寸,随即又立刻稳住身形。只是这一瞬细微的躲闪,没能逃过赫连尧的眼睛。
他的动作一顿,指尖僵在半空。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院外阵阵潮声遥遥传来。
赫连尧缓缓收回手,眸色沉了几分,低声道:“你在怕我?”
苏雪垂了垂眼,坦然答道:“谈不上惧怕。只是我还未习惯与旁人这般亲近。”
她不愿撒谎,也不愿刻意逢迎。
赫连尧静静望着她,沉默良久。
“是我唐突了。”
他没有逼她,将银镯轻轻放在石桌上。
“等大婚那日再戴也好。”
可心底那层不安,又悄然放大。
他能护住她不受外人刁难,却走不进她的心。她的身上像是裹着一层坚冰,隔着他千千万万里。
入夜,月色倾泻海面,浪涛声声不息。
赫连尧独自一人登上后山陵寝。
这里,是他从前守了数年的地方,是当初他安放苏雪遗体之处。
石灯昏黄,檀香袅袅。
他站在空荡荡的楠木棺椁前,影子被灯火拉得颀长孤寂。
“从前的苏雪,会义无反顾奔向我。”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今的她,温和有礼,却步步设防。”
他不是毫无察觉。
她爱逛滩涂,目光总不自觉望向渔港;她打听季风、潮水、船只;她待人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个念头,隐隐在他心底盘旋——她是不是,想要离开清风岛?
这个猜想让他胸口发紧,一股偏执的恐慌翻涌上来。
他抬手抚过冰冷的棺沿,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若是婚礼过后,她依旧一心想走……
他不会放她离开。
这座岛四面环海,航道由他掌控,船只由他调度。只要他不愿意,她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渡不过茫茫沧海。
他可以给她万千宠爱,给她整座海岛的珍宝,却唯独不能给她自由。
当年上天垂怜,让她死而复生。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弄丢她。
第二日清晨。
苏雪如往常一般,去往南边浅滩。
远远地,她看见渔港的码头新增了两处岗哨,往来船只也比往日管控得更严。
她心头微凛。
赫连尧察觉到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照旧弯腰捡拾贝壳,装作漫无目的闲逛,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赫连尧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无垠碧海。
“海风大,仔细着凉。”他脱下外衫,轻轻披在她的肩头。
衣衫之上,带着山林草木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苏雪没有拒绝,轻声道谢。
“在看什么?”赫连尧状似随意地开口。
“看海。”苏雪淡淡回道,“从未见过这般辽阔的海面。”
赫连尧侧眸看向她,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
“海虽辽阔,却也凶险。”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语双关的警告。
“暗礁密布,洋流不定,没有熟悉航路的船工,贸然出海,九死一生。”
苏雪的心轻轻一沉。
他是在提醒她,逃离这条路,布满凶险。
她抬眸,神色如常:“我只是看看而已。”
赫连尧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追问。
只是那道无形的枷锁,已然悄悄收紧。
婚期将近,嫁衣已备,宝簪已定。
一场盛大的海岛婚礼即将到来。
一人满心执念,囚一人于孤岛;一人假意顺从,暗谋脱身之策。
碧海潮生,暗流涌动。
往后的朝夕,不知是真情渐生,还是一场漫长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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