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江雪蹲坐在门口,第十次将冷透的醒酒汤端回厨房。
江耀的唱腔像浸了黄连的刀片,割得她眼眶发酸。
透过木窗,她看见父亲蜷缩在椅里,蟒袍玉带散落满地,那柄陪他唱了三十年《牡丹亭》的水袖,此刻正缠在他枯瘦的脖颈上。
“这一纸休书……拿去吧!”父亲带着醉意,声音沙哑而决绝,江夫人擦干眼泪,端着原封不动的食物从房内出来。
屋子里又响起了无眠无休,如啼哭般吟唱那“牡丹”...
“宋家来人送聘喽。“大门外起了吆喝。
江雪猛地站起,只见江烨华从屋里冲出,气势如火。
咒骂声此起彼伏“王.八.羔子竟这般还有脸来,爷的九节鞭不是吃素的,丧尽天良的猪.猡,也不怕遭天谴!”江烨华挥舞着九节鞭,一双淬了冰的眸子,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不公都斩碎。
“哥哥!”,江雪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膝盖撞到了石阶,迸出青紫,但她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地抱住哥哥的腿,“哥!别骂了!”。
江夫人也闻声跑出来,她紧紧拉住江烨华的胳膊,实是无奈。
为首的媒婆极尽献媚,脸上堆着虚伪笑容:“哎呀,这破天富贵,江夫…哦宋夫人,你真是好福气,要好好接住啊。”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让江烨华感到一阵恶心。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窃笑私语,也不顾当事人。
“听说这江夫人要改嫁?““宋司令可是许了他儿子宋烨华锦绣前程……““还带着拖油瓶去啊?...”
五天后。
锣鼓震天,宋家宾客贺宴,江家冷冷清清。
梳妆台前的女人,红妆淡眉眼神空荡,那是江夫人,她即将成为宋家的新姨太。
江烨华随母亲江夫人改嫁,过继给了宋家,世上再无江烨华,改姓为宋。
婚礼当夜,江烨华握着匕首藏在喜床下。透过床铺低缝,他看见娘亲穿着凤冠霞帔被扶进洞房,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当更鼓敲响三声时,窗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不好了,来人啊“,“来人啊,新姨太跳楼了“丫环的尖叫夜色。
江烨华掀开床帘的瞬间,正看见母亲从窗口纵身跃下。
嫁衣在风中翻飞...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嘶吼,抓空的手,从窗户望下,回廊尽头,男人军装上的金线与月光下相合,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丫环过来把他拉回去,突然想起母亲出嫁前,对他说的话“无论以后的日子如何,你都要保全自己,来日再见到你父亲时,代我问好”,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原来,这是对他最后的交代。
宋兵坐在书房,烟燃尽。他深知,这女人,无非是想为宋烨华铺就一条光明大道。
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多年,“十几年战场胜利的荣耀,却赢不过一个低廉戏子!”宋兵怒吼着,他怎会甘心,女人留下的遗书,被他撕得粉碎。
“挑灯回看,把酒再叹。“
他对着棺材里躺着的女人轻笑。
“下辈子死也别放开手,因为你是我过了命的来世怨偶。“
轻抚女人苍白面颊,”江耀到死,应该都不会知道你对他如此痴情了“。
第二天。
宋兵就将年仅十七岁的宋烨华送去了国外深造,待宋烨华学成而归,将会是最高官位。
......
而新婚当夜,江耀带着江雪和戏园子的弟子们,悄悄搬去了别的地方。
他们租了一个不大的四合院和园子,虽然简陋,却也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风港。
十一岁的江雪,站在江耀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爹,我……我不想和哥哥,和娘分开。”江雪哽咽,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江耀长叹一口气,言语决绝:“雪儿,从今往后,不许再提。我们和他们,一刀两断。”
谁人都说戏子无情,只有自知悲欢离合。
得知宋夫人跳楼消息那刻,江耀瞬间一夜白发。
……
江耀从此改名江老四。
江老四带着弟子们四处奔波演出,也许是换了地方,看客寥寥无几,还时常遭受旁人的冷眼与嘲讽。
“哼,戏子就是戏子,能有什么出息。”,“就他们还想夸大名声,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不理会,只一门心思教导学徒们。
年过半载。
江老四从外地买回一个丫头,带来照顾江雪的饮食起居,他们唤她由儿。
由儿年长几岁,模样清秀,一双蔓菁风霜的手掌全是沧桑,她烧的各样好菜,园里无人不爱吃,江雪与她也是投缘,除了平日里与师弟们一起吊嗓子,空了就与她学书习字,在墨香与戏韵中寻得片刻宁静。
江家戏园名声不如从前,江老四已没了当年风采。
之前的火灾死了众多得意门生,现在来邀请出席堂会茶馆唱曲的就少之又少。
更棘手的是,租园子的期限眼见又要到头,日常购置药品什么的一笔笔都是花销,尽数靠他撑着。
他只能愈发对学徒们严格,皮鞭刑法成了家常便饭,戏园里常常回荡学徒们的惨叫与江老四的怒吼。
这日,债主催得紧,眼看又快入冬,江老四无奈之下找到当地商人杨老洪,签下了借字。
那借据上,墨字如冰:“立借卷人江老四,今借……期限两年载。如数还清,不得延误,如至期不付,以房屋或值钱之物增添利息偿还。”民国xx年的字样,命运无情。
“老四……你家事我也听闻许多啊,大可不必走这步啊。”杨老洪手抚胡子,年纪大了,说句话都要喘一口气。
江老四点头陪笑,心中道不出的涩。
“这乔迁改名……也是难为你一把年纪了。”杨老洪拿起一杯刚泡来的清茶,微抿一口,继而说道,“不如,你将你的女儿送入我家,咋俩做个亲家,这不省了许多烦心事……”
江老四忙打断道:“杨老板说笑了,小女还太小未到嫁人岁数,我家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这,我定会如期奉还。”说罢,微鞠一躬,连忙转身而退。
谁都知道杨老洪是当地出了名的无赖,家里的姨太太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更有听闻,他仗着与东瀛人私下来往买卖,赚得盆满钵满,在镇上横行霸道。如今,这老泼皮竟打起了雪儿的主意,他死也不会答应的。
沉甸甸的一袋大洋放在木桌上,闪烁光泽,让江老四一家的生活暂时摆脱了往日的拮据。
自那天起,江老四便起得比平日更早,叫起江雪,对她更加严苛训导。唱、念、做、打,样样不落,江雪的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却从未喊过一声疼,这戏曲之路,荆棘遍横,唯有以汗水浇灌,方能绽放出绚烂。
轻挎步调,悠悠开口,江雪身着纯棉白的麻布衣,在庭院中,宛如一朵白莲,开始吟唱那曲《牡丹亭》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越调入耳,婉转悠扬,确实是妙不可言。
然而,唱到“没揣菱花偷人半面”时,声戛然而止。
江老四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难堪,大声喝道:“怎么回事!”
小人儿微微一颤,强忍紧张,砸吧开口:“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我……”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老四手握鞭子,猛地一下落在那瘦弱的背上,棉白的麻布衣瞬间出了一道红印子。
江雪咬牙,再次举起头顶的千斤重。
“继续唱!”江老四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我……”江雪刚一张口,鞭子又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她身上。“平时怎么教你的,这般忘词!”男人怒目。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江雪断断续续的唱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继续唱,唱不完就给我跪到那坎外去。”她这性子铁烈,只咬着牙齿受着,那词却像是故意和她作对,怎么也想不起来。大声的训责引来了园子里的人,学徒师兄们无心练曲,全往里头观望,谁都不敢上前阻拦,不知一向疼爱女儿的班主怎么了。
众人用过晚饭后全部进了屋子睡觉。
那一小人儿,只身单薄地跪在门外,双手裸露在风里,冻得发紫,麻衣上的血痕结成暗红,双腿早已麻木。
由儿一直跪在厅中,磕头求江老四让江雪回屋。
“老爷,这不是害了小姐吗?”“老爷,由儿求你,由儿在这里给你磕头了。”“小姐受不起这冷啊……”由儿的额头一抹血红,沾染了地砖。
江老四转过身背手站立,看着祖上的画像,沉默良久,才对着由儿摆了摆手。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由儿喜极而泣,边往外跑边脱了身上的棉衣,包住已快冻昏过去的江雪。
这戏曲之路,荆棘遍横,以血水浇灌,才能绽放出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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