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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琼计擒王县令 落白巧遇陈硕真

《两宋烽火录》 南征一身轻/著, 本章共12450字, 更新于: 2025-08-23 22:20

且说马琼率众人擒杀两个渔人,要将王县令一并除去,当下已定好计策,众人各依吩咐,收拾起来。

长清县里,王县令见贾忠、贾义兄弟两个迟迟未归,只道是又在乡下吃酒,捞油水去了。心中只道:“这两个狗才,一贯做不得大事,只晓得捞油水,不看在他两个懂得孝敬,谁耐烦他们。”正这般思虑,忽然见先前出去的土兵、弓手有一二十个,转回城来,一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见了王县令道:“太爷,祸事了!”王县令道:“你们随着两个防御出城追剿贼人,如何落得这般模样,那两个防御何在?”众人七嘴八舌,乱说起来,也讲不清,王县令大怒教不要扰乱,指着一个为头的道:“做什么乱!你们都不要说话,你且报与我听。”为头的道:“小人们随两个防御出城剿贼,到了城外南马村,哪想那马贼并不曾走,在村里埋伏定了,一哄得杀出。两个防御,带头先走,却被贼人擒住,小人们抵敌不过,拼死逃得性命回来。”王县令道:“其余人怎样了?”为头的道:“许是被擒,许是被杀,多半不能保也。”王县令闻言大怒道:“放屁!几个马贼杀他不过,国家养你们何用?那贾氏兄弟更是废物!早知他两个无用,谁想这等不济事!”料想事到如今,只得自行出马,速教巡检司再调一百土兵,二三十骑,就教这几个逃回土兵守城,披挂上马,出了城直奔南马村来。

王县令领着人马,将及到了南马村,却见村口一个大槐树,树枝上挂着两个物事,系在一起,垂在树下。离近了一看,大吃一惊,却是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那渔人兄弟。王县令见了大怒,急叫解下,恨道:“这马贼着实可恨,那两个防御,竟吃了他们毒手。这等欺人太甚,本官不将这伙贼人杀尽,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传令直入村中,迎面撞见一伙马军,为首的正是马琼。王县令见了大骂道:“大胆贼寇!尔等为祸乡里,杀伤官兵,今日逢着本官,休想活命!”马琼笑道:“你这厮当真是“贼喊捉贼”,自你到任,与民全无恩德,只顾纵容不法,贪赃害民!枉你还在张嵇仲帐下做过军官,他便是如此教你的?”王县令听掀了他的底,怒不可遏,大叫道:“贼寇胡说什么,凭你也来教训本官!”手挥铁槊,纵马直取马琼。两下交手厮杀,斗不数合,只听梆子乱响,林星率黄梧、石敢,呐喊一声,引兵抄后杀出。

官军立时抵敌不住,被冲得四下乱走,那王县令虽有勇力,众人一哄得围杀上来,如何架得住?只得撇了马琼,拼死突围,回顾左右,只有自己单骑一人。只得仓皇逃命,心中不免又气又恨道:“这伙贼寇果然厉害,难怪两个防御丧命,可惜我一世名头竟栽在此处!”眼见马琼等人在后追赶,不敢耽搁,紧催坐骑,径直逃回城去。

将近县城,却见城门紧闭,大叫道:“快开城门,本官剿匪回来了!”却见城上现出两个少年将军,各使一杆方天画戟,望王县令哈哈大笑道:“你是谁家官爷,不要到此冒认,冒认官员,其罪非轻,到了县衙拉你去吃板子。”王县令闻言大怒:“你们敢是瞎了眼,连本城的县令王老爷都不认得了?速速开门,不然进得城去,先教你们吃板子!”二人闻言变了脸道:“等的便是你!”号令一声,城上乱箭齐发。王县令不及提防,连人带马中了三四箭,却都不在要害,登时栽倒在地。

二人见此,引兵开了城门,先夺了兵器,使绳索一把拿住王县令。王县令带了伤,口中依旧喝道:“尔等怎敢谋逆?暗算本官?”二人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当我是谁?我两个乃是梁山好汉后裔,八公山上头领吕盛、郭阳是也!奉命在此拿你,你道是城中土兵耶?”却原来马琼的计策就在此处,先前回城的土兵,正是吕盛、郭阳与土兵换了衣甲所扮。待王县令离了城,二人趁城中无人,便先夺了县城,将王县令一门老小拿住,又闭住城门,只待王县令回来。

马琼率众人赶到,进了城去,将兵马安排城里用饭做歇,众人在县衙大堂团团坐定。教将王县令推上堂去,那王县令身带箭伤,站立不住,只躺在堂上,却不肯跪。马琼也不管他,喝道:“你这狗官,枉你也随张嵇仲这等忠良征战四方,立下军功。我只问你,自到任上好事不做,贪赃枉法,纵容下属,诬良为盗,坑害了多少百姓?事到如今,更有何说?”那王县令依旧硬着脸道:“成者王侯败者寇,放眼这大宋朝廷,文臣武将,哪个不爱钱,哪个不钻营?本官前生戎马,到此收几个孝敬却是不该?今日失机,败在你们手里,并无话说。只一句话,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自任你们处置,那家中老小,不干他们的事,不要伤犯了他们。”马琼闻言正要答应,却见吕盛起身扯住马琼衣角道:“却是我与郭阳兄弟手快,夺城之时,已将他一门良贱,不问老小,共五六十口人,一并杀净了。”马琼闻言一惊,却又不好发作,王县令听了这话,忽地大笑道:“好好好!杀得干净,尔等梁山余孽果然做得好事。平日直说替天行道,却也是杀人杀得手顺,本官爱财,你们好杀,有何两样?”马琼听他一阵抢白,脸上极是难看,却听林星站起大骂道:“你这狗官死到临头,还敢胡说,你是何等样人,也配与我们众家好汉相提并论?你只道自己家人无辜,可曾想过吃你坑陷的百姓?他们身犯何罪,被你害得家破人亡。若非是你这厮纵容不法,弄得民生不安,我们也不来这一遭。似你这般枯恶不俊之辈,留之何用!”喝令推出堂外,斩讫报来,左右将王县令推出,不多时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呈上。马琼见此叹口气,教将首级悬在县衙门首,百姓见了无不欢欣,拍手称快。

众人查抄了王县令家私财物,大开仓廪,将军械尽数收拢,库银、粮草等大半赈济满城百姓,其余的装了十余车。本要开个筵席庆贺一番,却因史应德之死,众人都无心庆祝,各自收拾一番,预备回转八公山大寨。林星与石敢道:“今番与兄弟相逢实属不胜之喜,如今大事已了,兄弟有何打算,却是随我们回山聚义,还是依旧回南马村去?”石敢道:“漂泊许久,也没什么好去处,自然要随众家兄弟回山聚义。昔日在南马村也只权宜之计,不争真要做个乡村团练。”林星大喜,离城之际,马琼忽听背后有人叫喊:“客人留步!”回头看去,原来是先前客寓里讲故事的酒保,手里提着一壶酒,匆匆赶上。马琼见了笑道:“店家这等好客么,我已走了多日还来相送。”酒保闻言也笑道:“那日只道是寻常住店客人,哪知是这等英雄好汉。实不相瞒,小人往日多受这等贪官污吏的气,,如今客人除去这等祸害,小人身无长物,只有这壶酒送你,虽不值钱,却也聊表心意,还请客人万勿推辞。”马琼收了这壶酒,教左右取过十两银子相谢,酒保不肯收,言道:“这是小人相送的,如何肯收客人银子?”马琼笑道:“这酒是你的谢物,我已收了,这银子却是我的谢物。当日若非在客店里听你诉说详细,哪来今日惩奸除恶,你莫嫌轻,权且收下,回家度日去吧。”酒保闻言,接过银两,望着马琼施礼叩谢。马琼急忙摆手道:“谢什么,这是你自家行善所积,何须谢我。”一番好言抚慰,打发酒保去了。

众人回了八公山,董芳与众头领闻说添了石敢,都来见礼,却不见了史应德。两下诉说详细,众人嗟叹不已。只得将史应德骨灰封存后山阴凉处,预备来日若回了梁山,再行盛棺厚葬。众人经连番之事,倒对马琼才略愈发佩服,当下董芳有心,召集众头领商议要事。不多时,众人都到,四下里落座,相互见礼。董芳道:“自我等兄弟,聚义此处,如今已渐成气候。当日兄弟们推我为主,那时不过权宜之计,我只晓些武艺,既无权变之才,也无经国谋略。如今众家兄弟之中英才济济,此时不肯退位让贤,我却更待何时?”众人闻言却是一惊,尚未答复,董芳与马琼道:“常言道“蛇无头不行,鸟无冀不飏。”马团练你两番用兵,足见文韬武略,过人之才。这山寨若交由你来统率,决然胜我十倍,不知你意如何?”马琼闻言急急摆手道:“头领如何这般说?我母子承蒙诸位兄弟收留,已是难得厚恩。我虽有些文武韬略在身,却无才德,与山寨出力也只分内之事,却如何敢想坐这头把交椅?头领若执意如此,我母子在山上立脚不住,只好另投他处去了。”两下相互推让,却还是林星出来打个圆场道:“哥哥不必再三推让,你坐主位无人不服,若再三谦逊,反倒显得妄自菲薄,到时冷了众家兄弟的心,更是不好了。若依着小弟,马团练足智多谋,又擅统率行军,山上正好缺个军师。哥哥不如设个大军师的位子,就拜马团练做军师,教他坐定第二位,岂不两全其美。”董芳道:“如此甚好,让位的事情,权且不提了,这军师的交椅,马团练不可再推辞了。”众人道:“除却马团练山上,却无第二人做这军师。”马琼见众人一片盛情,只得笑道:“承蒙诸位抬举,小可便任军师了,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指教。”自此马琼便做了山寨军师,总管山寨一应军务。在山上一面教人修筑城垣炮台,建起雁塔。一面使人广募工匠,打造衣甲、兵器、旌旗等,又训练兵丁,管教纪律,各个头领,各司其职。不上数月,山寨修整得十分体统,不在话下。

如此过了半年有余,山寨向来无事,独有李襄儿与花无绮外出访道,迟迟未归,也不见消息回来。李夫人与沈青黛放心不下,便做书一封,央求众人打探消息。董芳不敢怠慢,接了书信,召集众人商议哪个前去,堂下呼延玉英起身取过书信道:“我向来与她二人相熟,又兼多日不曾下山,此番一来寻访她二人消息,二来也出山见见世面。”马琼道:“如此甚好,只是小姐一介女流,孤身上路,怕不妥当。山寨里还须寻个伴当上路,一同照应方好,众家兄弟还有哪位,愿一同上路的?”堂下呼延钰与徐晟挨着坐,这两个平日里最相莫逆,便将胳膊捅了捅徐晟笑道:“你平日与我妹子,最有情意,谁不知道?这番好机会,大丈夫当仁不让,还等什么?”徐晟闻言有些红脸,只得强站起身颤巍巍道:“玉英妹妹,我平日也通晓武艺,为人还算机敏,你若不嫌弃,我便随你走一遭如何?”董芳见徐晟这等模样,心中也瞧出一二,打趣道:“好兄弟,平日上阵不见你退后,如今怎么扭捏起来了。”众人闻言大笑,玉英也有些羞涩道:“众家哥哥莫笑,徐家哥哥乃是好意,若得晟哥哥一同前去,乃是再好不过了,小妹怎敢嫌弃。”马琼闻言,摆手道:“众家兄弟莫要耍笑了,堂上议事,不是游戏做耍。既如此,便教你二位下山寻访消息,一路切记小心,若寻不到早早回山才是。”

二人记下托付,次日平明,二人收拾停当,各取十锭金银,自改换衣衫,收拾兵器马匹,扮做江湖游侠。徐晟将祖传雁翎圈金甲,锁在山上保管,托付众人用心看顾。与众人作别,下了山,直向信州而去。

却说二人结伴而行,一路上走马观花,不觉间来到太平州地界,预备乘船过江而去。到了城外,二人赶了半日,少不得有些饥渴,望见路旁一个酒望子,二人将马栓了,掀了帘子,便投进来歇脚。那店里客人不少,也多是赶路的。二人寻个位子坐定,店家见了唱个喏,上来道:“客官远来辛苦,打多少酒,吃什么点心?”徐晟道:“我这妹子不惯饮酒,酒却不要,你这店里茶水点心,只拣好的上来。”不多时,酒保送上一壶清茶,一盘馒头,一盘素面,一盘冰糖雪藕,一盘四色果品。二人动筷正吃,店里却来了个说书先生,与众人见礼,在店中拣中间位子坐下。这先生姓李,平日里走街串巷的说书,讲评话,十里八乡也有名头,客人们也有认得他的,都唤做“李铁嘴”。摆开了势,要讲本朝杨令公,七郎八虎闯幽州,保驾护主的故事。才一开口,底下有客人道:“这金枪倒马传,说书的人人会讲,整日听已不新鲜了。”又一个附和道:“这杨令公满门忠烈,杨六使镇守三关,大宋上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早是腻了,都叫你做李铁嘴,今日换个我们都不曾听过的故事讲如何?”李先生闻言一笑道:“既如此,我便讲个其他故事,管教你们都不曾听过。讲的也是本朝故事,这故事名字就唤做《白莲菩萨》。”众人一听就来了兴头,催促快讲。那李先生把扇子展开,娓娓道来。

话说每逢四月初八日,乃是世尊如来诞辰之日,在龙华树下得佛果一颗。在那西天极乐世界,灵山净地,雷音寺中讲经说法,故称龙华大会。故每岁此日,佛门诸圣,菩萨罗汉,更有各路神佛有好学者,纷纷云集,赶来相会。

别人不提,单说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凡间多称观音大士,为逢盛会,一路驾云,直往灵山赶来。到了雷音寺里,却见佛界众圣均已到齐,大士正要入座,却见那七宝池中白莲盛开。大士见白莲洁净无比,颔首一笑,那白莲毕竟灵物,经西方圣地精华滋养,已有感应。恰好一阵香风吹动,白莲一点凡心思动,借着那阵风,从池中飞出,飘飘荡荡,出了灵山。大士见了已知其中缘法,化金光一道,在位上落座。

却见世尊睁开慧眼,略微一算,叹道:“善哉,这白莲飘去,此番只怕人间多事,世人要遭它吃累也。却也少不得度化之事,世间缘法,自在前定,且由它去罢。”唤过护教金刚道:“那白莲随风而走,本座恐它误落他处,汝可赶上,护持一番,助它降世,再来回旨。”金刚起个佛礼道:“领佛旨!”转身去赶白莲。

那白莲随风乱走,金刚四处找寻不见,费了好大功夫。幸是白莲自带异香,金刚寻着香气,见它落向下界洛阳城里,急忙上前收住,幸未沾染尘秽。金刚笑道:“你走得倒快,倒教我好找。”拨开云雾,只见城里有个宅邸,乃是个富贵人家,但见:朱璃映日,层叠飞檐衔晓露;碧宇凌霄,参差翘梁锁晴烟。缥缃满架,承七代青衿之业;钟鼎列庭,续千年礼乐之筵。堂悬 “孝廉世第” 鎏金匾,壁挂 “文魁” 旧墨联。藜光照阁,校雠昼夜对芸窗;韦编三绝,传习晨昏临蠹简。这家主复姓伶舟,单名义,为人儒雅风流,进士出身,官拜当朝员外郎,祖上原是东周时期的伶州鸠,出身乐官司。故而千年袭承,世代以礼乐传家,多是文雅之士。

金刚看个分明,暗道:“就是这家了,看这等家风,想来也不亏待了白莲。早早送它降世,我也好回去交旨。”便使动神通,将那白莲化作金光一道,径直飞入下界,直入伶舟夫人腹中。当晚伶舟夫人入睡后,便做一梦,见一金刚手拿白莲一朵,要赐自己,夫人只觉清香扑鼻,双手接住时,金刚已不见。醒来方知乃是一梦,却觉手上仍有奇香,啧啧称奇不已。便与伶舟员外讲说此事,员外也拆解不透,只是不久,夫人便有了喜,夫妻两个欢喜不已,这才恍然大悟,便备礼物,礼敬神佛,感谢上苍馈赐。

转眼到了隆冬时节,当日大雪纷飞,夫人临盆之时,生下一个女孩。落地时,浑身上下洁净无比,竟不见一丝血污。那女婴睁眼时口中呢喃一句:“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却是梵文,家人俱听不懂,皆以为奇异。又见天上神光蔼蔼,府上内外清香无比,花园内莲花到了冬季,原已落败枯萎,此刻竟如焕生机开得正紧,却是一幅奇异景象。员外得了千金,如何不喜,忙叫张灯结彩,焚烛烧香,拜谢祖宗,阖府上下欢庆一片。

彼时城外三十里处,山上有个近月庵,庵中住持乃是位师太法号慧静,精研佛法,参禅有成,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当地人都唤作“活佛”。当日眼见天生异象,师太嘱咐弟子看守山门,自己下山查看何故,一路走到伶舟府上,但见神光凝聚此处,心中已知端地。便上前叩门,门公开门见是慧静师太,却也认得,只道她是前来化斋,便道:“原来是师太亲来,只是今日不巧,我家夫人今日诞下一位小姐,老爷得了千金欢喜不已,只怕有些不洁净,玷污了师太,反倒不美。”师太闻言笑道:“贫僧先道喜了,只是贫僧此来非是化缘,也不要你家员外做斋公。正是见你家小姐降生,乃有些事情,要与他相商,烦请通报一声。”门公道:“却是小人多心了,既如此且请师太稍坐,这便通报。”不多时,员外亲自来迎,请师太到堂上叙话,两下分主次,女使奉上香茶。师太道:“贫僧仰观天象,见生奇异,又见贵府上下清香无比,便知必有贵人降生。想来正应在小姐身上,可抱出来看看,若有些福祸劫煞,贫僧却好与她攘解一二。”员外听罢有些皱眉道:“非是弟子不敬师太,这刚落地的婴孩,恐污秽触动了三光,神明发怒,到时不独弟子有罪,只恐连累师太。”师太道:“不打紧,只消撑把伞来将孩儿罩住,便上不惊天,下不觉地,自免灾殃。”员外闻言,教下人取过一把白纸伞,养娘抱了婴孩,下人撑着伞遮住身子,送将出来。

师太见这女孩,生得眉眼清秀,肤白如雪,甚是可爱,也不哭闹,浑身奇香。便已知她的来历,上下看罢一遍,仍教送回安睡。便道:“果然生就一副奇相,小姐来日长成,必然是非凡之人,不知可曾取名?”员外道:“出生不久,仓促间不曾与她取名。”师太道:“既如此,贫僧与她起个名字如何?”员外大喜道:“师太既肯赐名,自是再好不过了,也是她几世的福分。”师太道:“小姐生来奇异,极洁极净,贫僧观她面相,又与我佛有缘,今日大雪纷飞,乃是注定的缘法,便叫做落白如何?”员外见外面白雪纷纷,谢过师太道:“多谢师太赐名,正合今日景象,当真妙极。”师太见事已了,起身拜别,员外道:“本该相留师太,用一餐素斋在此,只是小儿今日降生,恐不稳便,还请恕罪。来日必当,多备香烛礼品,到寺中布施斋戒,聊表敬意。”师太道:“员外不必客气,此是小事,贫僧观小姐与佛有缘。来日得空,携她多到寺中,拜谒我佛,与她决然大有裨益,能解灾殃,且记,且记。”员外牢牢记下,师太自回庵里。

一晃十余年过去,这伶舟落白,转眼长到十五六岁,自幼极是聪颖,家人都疼爱不已。无事便带她到近月庵中朝拜我佛,故而慧静师太收她做了记名弟子,闲暇时到府上传她些佛法禅意,落白也是一点就通。更兼家风传承,诗书礼乐,无有不通。那时节已是出落得风仪玉立,举止娴雅,偏她又貌美,平日好洁净,素衣白裳,生得红唇皓齿,脸白如雪,素肤凝脂,指若青葱,却似白玉雕琢的一般。周身自带异香,实有倾城之姿。

这一日,落白闲来无事,禀过父母,教家人办齐香烛礼品,备轿上山,便要去近月庵拜谒慧静师太。那时七月的天气,虽是立了秋,但暑气未消,仍是有些晒人。落白掀了轿帘,但见上山的香客来来往往,行路十分匆忙,只觉无趣。正要落了帘,只见一个老妇人生得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衣衫破旧,拄着一根百节青竹杖,腋下夹着一把破油纸伞。想是天热,人又衰老,擦把汗,行几步便歇口气。落白心中有些不忍,忙教家人落轿,走上前去扶住那老妇人问道:“婆婆慢行,今日这日头甚毒,你一个老人家有什么事这般打紧,不辞辛苦赶上山来?似你这般年纪,踉踉跄跄的,走这山路,但有个好歹,怕是家里人追悔不及。”老妇人道:“多谢好意,老身自幼礼佛,但逢法会,必要赶来进香,只是上了年岁,腿脚有些不灵便,倒教小娘子吃笑了。”落白道:“休怪我少年人多嘴,婆婆你诚心礼佛,本是好事,只是你上了年纪,不可这等不顾身体,强行赶路。你家中儿女,为何不来送你则个?”老妇人听罢苦笑一声道:“老身倒有三个儿子,只是不幸,都投军报国,在那杏子堡与夏人一战,尽都殁于王事。可怜老身,老来丧子,媳妇们也都服罢孝,带了孙儿们,各自改嫁。前年连拙夫也染病谢世,只留了老身一个,真是独自一身,毫无牵挂了。”笑罢,眼里不觉滴出泪了,落白闻言一惊道:“不想却勾出婆婆的伤心事,倒是我的不是了。婆婆你既上了年纪,这山路不很好走,若不慎跌倒了,如何是好。我也是要上山进香的,若不嫌弃可与我同坐一顶轿子,一同上山如何?”老妇人道:“老身这等贫贱的人,如何敢与娘子同坐,只怕有污贵体,倒了气运,触了娘子霉头,老身却是大罪了。”落白笑道:“婆婆哪里话,岂有行好事,反触霉头的?只管放心,若碰气运,有福却是你享,有罪便我生受了。”老妇人再三推辞不过,只得依了,二人同乘一轿,教家人起行,赶上山去。

到了近月庵,二人各自,焚香进礼,拜罢诸佛,落白自去厢房来寻慧静师太。叩门进来,却见云床上慧静师太与一个女尼对坐,落白见了与师太问安,慧静师太道:“我来引见,这一位乃是为师挚友静云师太,万安山慈云寺中得道高僧,今日来寻为师说法的,徒儿可来见礼。”落白赶忙与静云师太见礼,静云师太忙摆手叫起,笑道:“老友收得好徒弟,调教得乖巧懂礼。”慧静师太道:“我却如何敢贪功,都是她父母教养得好。”便将落白出身讲说一遍,静云师太闻言甚奇,言道:“贫僧颇善识人,观高徒品相出众,且骨骼清奇,绝非凡品。不知八字如何,再与她推算看看。”落白讲过八字,静云师太推算一遍,叹道:“高徒命格也奇,一派属金,极有肃杀之气,来日必掌兵戈之事。然锋芒太露,亦会伤己,到二十岁上下,杀气骤聚,便有个劫难在彼,到时祸发,就横生波折。”落白听罢一惊,慌忙下拜道:“请师太点拨一二,到时如何防备,弟子千恩万谢不尽。”静云师太道:“莫慌,从来福祸相依,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凡人强求也是无益。你既自幼礼敬神佛,自有我佛护佑,只要一点慈悲心不移,万事不必强挂心上。”落白闻言道:“多谢师太指点,弟子自当谨记。”于是稍稍安心,却仍是有些不定,便拜别师父,把门掩上。静云师太见她去了,与慧静师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徒弟,乃是上界灵物所化,绝非池中之物。方才我见她顶上三花,隐隐红光闪烁,如今尚未长成,故不显露,来日红光灿起,杀气冲霄,便要搅动世间宁静。只是这等灵慧洁净的女孩,如何沾染了这等金戈肃杀之气,当真怪哉。”慧静师太道:“亏得你方才不曾说破,我岂不知她的来历,也是出生时见了面相,便知端地。故而嘱咐她父亲,教闲暇时便来寺中参拜神佛,实是借寺中愿力,消磨杀气,故而红光隐隐,一直不曾发作。”静云师太道:“善哉,老友一片慈悲心肠,着实可敬。只是天意难违,老友护她本是好意,然若由此违逆上意,落了天罚,反为不美。”慧静师太叹口气道:“罢了,日后只静观其变了,倘真为我一点悲悯之下,反将天罚落下,却是我有罪了。”

落白转回山前,正要吩咐家人起轿,却见那个老妇人也刚好出来,只望着山下。落白暗道:“这婆婆必然上了山,却不好下山回去了,常言道“送佛送到西”,我不妨再送她一程。”便上前道:“婆婆焚过香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如何?”老妇人道:“已是焚香拜过菩萨了,只是这下山的路更陡些,老身倒做起难了。老身家倒不远,只是如何好再烦累娘子。”落白笑道:“说甚烦累,我在家时爹爹常教我“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今日帮扶了婆婆,神佛面前也是个小小功德了。”言罢,扶着老妇人上轿。

一路赶下山,老妇人便叫住轿,落白扶她出来道:“婆婆敢是到家了?”老妇人道:“此去已是不远了,且都是平地,便不劳娘子相送了。”落白执意再送一程,老妇人只道路近,不肯坐轿,落白也不好强求,自身上摸出五两白银,递与老妇人道:“相逢便是缘法,婆婆你一个人也甚孤苦,我今日来的急,也不曾多带,你且收下,权当香烛钱罢。”老妇人忙道:“这如何使得,老身与娘子素无亲故,劳累娘子相送,已是莫大之恩,怎好再平白受娘子好意。”落白道:“婆婆不要执拗,你是向善礼佛的善众,说来我们也属同好,我便周济你些也是应该,莫嫌轻收下罢。”老妇人收了银子,便要向落白叩头做谢,落白急扶住道:“婆婆这是做什么,我是个小辈,若受了你的大礼,岂不折煞我了,且不可如此。”老妇人转手取过油纸伞道:“老身如今孑然一身,且身无长物,只有这把破伞,娘子莫嫌弃,权且收下,留个念想,只做老身谢意。”落白见这雨伞甚是破旧,本无意收下,但见老妇人诚意款款,又恐拒了她好意,反道自己瞧不上,便收了伞道:“多谢婆婆好意,千万出门当心,保重贵体。”两个挥手作别,落白乘轿自回府里。

到家与父母讲说此事,员外闻言颇觉欣慰,便道:“昔日刘玄德有云“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我儿确承了家风,此事虽小,足见你善意动人。”家中几个养娘、婆子听了这事便笑道:“这老婆子倒也矫情,一把破伞也值得出手送人,亏得小姐实在,竟送了她五两银子。”落白道:“你们不要乱笑,竟不晓得缅伯高千里送鹅毛的典故?这伞虽破,也是那婆婆一点诚心,岂是五两银子可比的?”见那纸伞有些污秽,便叫人拿去清洗干净,放在闺房里。

入夜时分,落白在房中无事,便将伞撑开,上下打量一遍,却见破漏不少。心中暗道:“这伞也只寻常,我家中却用它不着,可怜这个婆婆,想是家贫,连伞破了也顾不得修缮。我明日托人到街上寻个工匠,修补好了,再与那婆婆送去罢了。”想到这里,待要将伞收了,却见这油纸伞平空飞起,放出五色光华。落白却吃一惊,待光华散去,雨伞落下,再定睛看时,哪里是什么破伞,却是一把名贵红伞,伞身至伞柄俱用上好琥珀打造,泛着点点红光,可谓巧夺天工。落白见了不免啧啧称奇,正待细看,却听门外有人敲门道:“娘子可就枕了吗?”落白听声甚熟,心想自己家里能有何事,随口答道:“却不曾睡。”开了门,竟是白天那个老妇人站在门外,落白见了不免吃惊道:“婆婆为何到此?”老妇人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娘子不请老身进屋坐坐?”落白这才回了神,扶这老妇人进屋坐下,正待询问。但见这老妇人望着琉璃伞笑道:“此乃无上宝物,随意不可施展,动辄撑开让人看见,却是惊坏凡人。”只把手一招,那琉璃伞自然收起,竟飞回老妇人手里。

落白此时已知这老妇人绝非凡人,尚未发问,却见金光一闪,这老妇人,摇身一变。头戴星冠,身披紫袍,素丝云履,手持浮尘,竟是个女道士。落白见了娇喝一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此卖弄法术,来戏耍我!”女道士笑道:“娘子莫惊,我非旁人,乃九天玄女身外身,火凤社主人,赤天圣母,前世托身,名为陈硕真也。”落白道:“你倒扯谎,这话哄别人尚可,休想瞒我。那陈硕真,相传为唐高宗永徽年间,口称神女降世,率百姓在浙东起事,后为唐军所败,被崔义玄拿住斩首。你是陈硕真,我却不是见鬼了?”陈硕真也觉好笑道:“你倒也颇知些往事,安知唐史所载便是真?昔日唐太宗欲伐辽东,故广发徭役,令盖江南十二州,剑南州造船,而欲亲征。后虽屡战得胜,而东征归来,士卒冻毙者多,百姓不堪其扰,竟有自残身躯而避徭役者。至唐高宗时,其情更甚,时逢百年不遇之大旱,三月内滴雨不下,朝廷不肯免税,以至田野龟裂,蝗虫蔽日,饿殍遍地,新冢累累。我观江南百姓困苦,心中不忍,故投身下界睦州,欲倾覆李唐天下,解生灵困厄。只是李唐天数未尽,又因义军仓促而起,多不习战,又乏器械,兵败在所难免。后来在落凤山上,为唐军所困,我见事不成,再无奈何,故化风而走。唐军无奈只得义军中捉了一个妇女,诈称拿了陈硕真,就地斩首。若非如此,区区一崔义玄,安能是我对手?”落白听罢,也甚佩服,便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义烈女子,只是为何变作老婆婆,又送这琉璃伞来戏我?”陈硕真道:“我非戏你,乃是见你善心发作,故将这宝物送你,望你日后善加使用,能造福世人。这琉璃伞非比寻常,唤作“落雨惊鸿”,能任意伸缩,要大便大,要小便小。变大时能遮天蔽日,要小时便只有手掌大小。这宝贝施展时,红光闪闪,落花缤纷,凭他刀枪剑戟,水火邪术,俱不能侵。”落白道:“我与你素不相识,这天下善人极多,何必非要找我?”陈硕真道:“只因你非凡人,与我命格极似,且有慈悲善念,能体世间艰苦。如今这大宋天下,看似安宁,却是臣昏主暗,祸不远矣。来日生灵涂炭,山河凌虐,尤胜往昔,你虽素来洁净,不染尘垢,到时亦不能自免。”落白听了,困惑不已,正要询问详细,却是养娘听到屋里有人说话,过来敲门。陈硕真自身上取出书来,忙道:“不必心焦,福祸到时自知,我这里有书一本,名为《火凤神术》,内载奇门遁甲、武艺兵法、练气修真之法。你需用心研读,来日自有用处,今番就此告别,来日有缘再会了。”放下书,须臾间化风一道,自窗中飞出,不见了踪影。落白只得将书藏起,转身开门。养娘进来,但见只有落白一人,便问道:“方才听见小姐房里,有些声响,不知何事扰闹?”落白道:“无事,方才开了窗,却有只鹞鹰飞过,骇得我一惊。”又关了窗,支应几句,养娘只得退去。

落白翻开书,略看几页,却原来陈硕真擅长用剑,故头篇便尽述其剑术。落白看到这里道:“为人在世,多几样技艺却不压身,何况武艺剑术,这等防身之用。”于是打定主意,要学武艺。

次日与父母讲说此事,员外听说不甚高兴,便道:“是我与你母亲,平日太宠你了不是?你女孩家只要会诗书礼乐便罢,来日择一良家子弟,出了阁自有婆家护佑你,却学什么武艺?那是跑江湖,下九流的勾当,不是名门闺秀的行径。”夫人也道:“我儿,你爹爹说的也是在理,你平日诗书女红,俱都精湛,怎么改了性子,反要舞刀弄枪了?”落白闻言有些埋怨,先对母亲道:“娘平日最疼女儿的,今日怎么也顺着爹爹来说我?”夫人道:“我儿不要使性子,你非寻常女子出身,家里几代单传,全指着你传承家风。再者一个女孩家,学那些江湖卖艺的,左右是不好看的。”落白道:“爹爹的话,也欠道理的,须知孔夫子这等圣人,也要学那六艺。若如爹爹所说,只是跑江湖,下九流勾当,圣人何必学那驾车、射箭?”员外道:“你的嘴却利,也学得和我顶嘴了?你只知六艺,不知八雅了?你一女孩家,习八雅便罢。”落白道:“孩儿如何敢顶撞爹爹,只是就事说礼罢了,孩儿得爹爹自幼教导,八雅皆通,爹爹也是知晓的。孩儿要习武艺,也是想人生在世,哪有尽是晴天顺水,没个阴雨起风的,故而只要防身所用,并不指望来日上阵厮杀的,便学些剑术也无伤大雅。”父女两个说了一会儿,夫人有些看不过眼,便道:“我儿当真执拗,家里却也不缺这点花销,为娘的便应了你也罢。只是你学艺不妨,却不可出门去,只要请些教师、教头,到家来传授。休怪为娘看的紧,若你不知高低,教人哄住,在外结交些歹人怎生是好?”落白闻言笑道:“娘说什么话,女儿哪是那等人,好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我只不出门,一切都依你便是。”员外见此,也不好再说其他,只得应了。

自此家中出榜招募教师,城中闻知陆陆续续,上门应征的不在少数。却多是些,使花棒,卖枪药的,落白见了没一个称心,看他们使了一回棒,打发顿饭钱,尽都谢绝了。夫人有些不解,便问道:“我儿,前日要学武艺的是你,如今教师进了门,怎么又都教去了?”落白道:“不是孩儿使性子,母亲常年在家,不通江湖上的事。这些上门来的教师,我见他们武艺俱都稀松平常,使得枪棒花哨无用,只是好看。孩儿要学防身的本事,来日又不去跑江湖卖艺,学花棒作甚。”

渐渐上门应征的也少了,这日却来个大汉到府,看年纪四十岁上下,手提杆棒,生得相貌魁梧,却是个好汉模样。几个家人,教到中庭稍歇,请落白来看武艺,两下拱手照面,大汉道:“小人姓毛名震,是山东临海军人,平生别样不会,偏好摆弄枪棒。也曾拜访名师,使得几路棍法,听闻贵府招募教师,故来献丑。”落白道:“客套的话,不必讲了,请使几招看看。”毛震使开杆棒,演习武艺,摆开架势,但见先打个,“起手式”,棍尖点地,如白虎探头;随即变招‘横扫千军’,棍风呼啸,直扫中庭立柱;又接‘乌龙摆尾’,棍身绕腰三圈,稳稳停在肩头,端的是刚猛有力。一条杆棒,上下翻飞,颇有章法,门户旗鼓亦有变化。直直使了五六十个来回,方才收住棍棒,面色不红,也不气喘。众人见了拍手叫好,落白也道:“阁下好武艺,这套棍法必然有个名色,相烦指教。”毛震笑道:“小人只道娘子深闺小姐,不想也懂门路,实不相瞒,小人这套棍法有名的叫做“白虎丧门棍”,久在江湖,也少逢对手的。”落白道:“甚善,多日不见有本事的到此,阁下武艺着实过人,不须多说,日后多承指教的了。”走下来要与毛震见礼,毛震满以此事稳了,正要回礼,只听人大笑一声道:“你这等学不全的野路子,只好哄她这不经世的小女孩,凭你这几手花棒,也敢称少逢对手,岂不是贻笑大方。”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高墙上站着一个女子,不知几时来的,那墙高两丈有余,这女子不动声色,便上了墙去,众人都是一惊。落白抬头看去,未及询问,不知这女子,何方人物,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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