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头,”少姝粲然一笑,旋即,见她五官挤挪起来,三分俏皮,七分趣致,像是下定决心要透露个天大的秘密,“子献哥哥,这里是我的‘地方’哦!”
“什么什么,你的地方?”子献一时摸不着头脑,有些呆呆地反复道。
“是,每次来单我一人,自然而然,就把它当作我的地方了。”
理直气壮得很。
“你独自到这里来?做什么啊?难不成——是来搜罗小石头?”少婵环视过四下,狐惑倍增。
“有时,我采药路过,或者散心玩耍,不知不觉转到附近,时感倦意昏沉。便索性入得洞里,盘腿而坐,吐纳之间放空心境,立时,会生出无边的恬静平和,任它有什么龃龉烦难,也都消泯得影踪全无。”
子猷听了一怔,倏地失笑出声:“还记得少姝小时候跟人玩捉迷藏么?专挑此类黢黑漆漆的地方钻,什么衣箱啦,碗橱啦,书柜啦,还能耐住性子,半日不出声,横竖是没人寻得见她,逗弄得人心惶惶。”
众人回想之际,一个个乐不可支。
子献朝大腿上猛拍了一记:“是啊,咱们少姝妹妹可了不得,动如脱兔是她,定如老僧也是她,变着法儿的出新鲜,连我也甘拜下风!”
“哥哥们这是在夸奖我喽?”少姝笑得老神在在,她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仍去到前方引路。
“这洞里,空荡荡,啥也没有么。”少嫆在后面不停咕哝着,实是给自己吃定心丸。
“你千万小心手上的火,火一灭,那些‘啥’可就都跳出来喽!”子献捏着嗓子,神神叨叨地告知她。
“跳出来做甚?”少嫆怕得牙齿打架,含混不清地问。
“那还用说?出来找你玩儿,看谁最怕,就找谁喽!”这回是子默。
少嫆后背猛地一僵,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你们快别逗她了,少嫆别怕,前面有好景致等着咱们,我保管你不曾见过,醒目一亮的呦!”少姝放慢几步,回头连声劝慰一番,不过,对那时断时续的畏怯低吟收效甚微。
“对,都消停些吧,谁再唬她,就自管背她出去好了,一口气也甭歇。”子猷正色道,又举火探看洞穴,“这打眼望不到头的,少姝,你可知此洞有多深?通往何处?”
“这个,怎么说好哩?”出乎意料地,少姝竟也卖起了关子,“从这里再进四五十步,会遇见一个叉口,再向左拐行二十余步,即可出洞,离源神池相距不远了;向右嘛,那只有亲自探看过才能知晓。”
“哗,我们走哪边,会更好玩儿?”子默磨拳擦掌,冀望着新一轮的大开眼界。
“少姝姐姐,往右到底有多深?”这是少嫆,她控制不住地疾声追问着。
“据山民们讲,若是往右走的话,可达京陵县呢!然而我却没试过——还未得妈妈允许——至今未闻有谁探过那边。”
道听途说,尚无确凿,少姝的话愈发给大家一种悚然心惊的感觉,有人相信,有人惶疑,有人干脆拒绝往深了去想。
“我劝你别试,胆量再大也不要犯傻。老天,京陵县,不得走到猴年马月去了?!”少妍说话间连连吸气,直疼得龇牙咧嘴,她哀哀求告,“少嫆啊,拜托手下留情,胳膊都快给我拽下来啦!”
少妍说着动手将袖子拂上去,轻喝一声,晃晃悠悠的火光下,看得出皮子已然泛红了,依稀伴有几条歪扭的细痕。
见此情状,少姝没忍住,她扑哧喷笑着,将刚自脚边拾起的碎晶石递给少婵,走近了揽过少嫆,一把牵起她的手:“来,换我了,好歹叫少妍姐姐歇缓歇缓。”
少嫆讪讪地不答腔,颇有些难为情,但仍然飞快地反握住少姝的手。
她当即有不同的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然汗涔涔,而少姝冰肌玉骨,指端甚有清凉,犹在微微散发,仿佛是握着一块打静水中捞起的玉石,瞬间镇定安抚了她的心神,略停一停,她迫不及待地提议道:“少姝姐姐,我们还是走左边稳妥些?叔母他们……八成在源神池那边等急了,若往右边去,回不来了怎生是好?”
子献噙着顽皮的哂笑,又逗她:“嗯,现从左边拐出去,万一日后少嫆后悔了那又怎生是好?”
“那不会的,不会的……”少嫆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还莫说少嫆胆小,紧要关头她也能当机立断,这我比你们都清楚。”子猷慢 悠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么……”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少嫆支吾着,肩膀略为松了松,少姝几乎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放缓下来。
倏地,少嫆又急顿住了,她笔直地伸出手,往斜上方比划过去,颤巍巍地强自镇定问道:“少姝姐姐,前面人影幢幢的,又是啥?”
子默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有了新发现,激动起来,欢叫着奔过去:“好家伙,少嫆姐姐的眼可真尖哇!”
少婵将火把举高些,定睛细看:“哗,好大一面画壁!难道是少姝先前进来画的?”
“是画壁没错,”少姝眯眯笑,“不过绝非出自在下手笔。”
“还真是,”子献学起少嫆随常胆小的样子,大手遮上双眼,偏又捂不严实,留着宽宽的缝儿使目力无碍,“越不敢看的人,看到的越多!”
少嫆表示轻蔑地轻哼一声,现下受好奇心鼓动,她怯意渐消,紧跟着大家往那壁前凑过去。
“瞅瞅!这画片数目甚巨,一幅连着一幅,得画上多久的功夫?”
“是啊,究竟谁人杰作,想不出来呵。”
“全是从未见识过的画技,虽粗犷简略,然线条流畅,别具格调,可见功力深厚。”
“用色大多是赭红与煤黑?”
“这里,那里,还有用黄色。”
“唔,似非出自一人之手。”
“如此深邃的洞穴之内,如不点着火把,根本不会被人发觉。”
大家好一顿的七嘴八舌,啧啧称赞不休。
少姝清了清嗓子,端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挨着一片片石壁,悉数介绍开来。
“请往这边看,喏,是我最为钟爱的‘一幅’。有好多的人,是不是?他们远远近近地围坐着,仿佛在纵情狂欢,这些人在饮酒,那些人在闲谈,其他的则是载歌载舞,好不欢乐,喜庆的气氛,快要从这石壁上漫溢出来了。”
少妍惊呼:“什么人在此地留下的?”
少婵答:“作画之人,必定是对他眼前的人与事藵有细察与描摹的挚情,那份古老的热爱,竟然一丝不苟地留存在这面石壁上了!”
“姐姐说得极是,吸引人的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泛滥情态,近些看看画上所有人物,有的像怀疑,有的似震惊,有哭的,有笑的,身处于同一情境之下,却各自有不同的表现,这就是真实的人性。”少姝得意地告诉大家自己的发现,“很久远很久远的饱经苦难的生命,也许拥有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智慧,你们看这一幅,便是生民们匍匐在大地上,向山神献礼的行状,如今的礼节确属温文尔雅许多,但是像他们那样接近大地的方式——脸呀、胸口呀、四肢呀,全部充满信赖地紧贴在大地母亲的身上——会生命越发真挚切实。是的,大地上有苦难,苦难过后会迎来丰硕的甜美,还有谁比他们体会更早更深?就像鸟儿本应在空中展翅,鱼儿本应在水底游弋,人就应当怀着虔敬之心,奋力生活在大地上!”
一瞬时的静默,仿佛空气凝固,人人脸上带着感触动容。
“也就是你,能寻见还会寻思,”子猷回忆牵动,先笑道,“少姝还是老样子,记得她才学认字不久,见书馆里的书橱上漆面剥落地七七八八,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纹路,总爱呆呆地伫立着仰视半日,若问她看什么,她就会指着上面的奇怪图案,给你说这是某某,那是某某,两人在做什么什么,又去了哪里哪里等等——仿佛上演了一部大戏,令人捧腹,真不知她如何想得出来!”
说得大家都笑了。
“哪里的书橱?书馆的藏书室么?”他身边的子默听得兴起,正儿八经地问起来,这无疑又是个“想入非非”的同道中人,也许他还盘算着回去寻见了亲自核实一回。
少妍弯腰趋近,继而惊呼:“哟,好像有人长着角,还有的伸展着翎羽!”
“这算是哪种节庆的装扮么?”子猷拄着下颌,心生猜夺,“到底为着什么,故意穿成了那般模样。”
“我想也是,”少婵认同,“酷似百兽,未知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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