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们便离开了,身后的大门里,门闩自顾自滑动起来,很快的,稳稳当当地上了锁。
“瞧我这记性,光记挂着拜师,竟忘了跟师父提‘蜂眼豺声’的事!”尹毅猛拍脑门,自责不已。
“不妨事,我得空已跟舅舅提过,他却道咱们尽只瞎操心,呵呵。”少姝又开起玩笑来,“尹毅哥,瞧你先前急得什么样儿,没料到吧?舅舅看上的徒弟,怎会轻易‘放’走?就算跑掉了也得给你逮回来。”
尹毅来回摸着后脑勺,一味憨笑不已。本来,还想再谢少姝助力拜师之情,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多说无益,反倒显得一文不值,不如今后好好用功,方不辜负人家看重的好意。现下他身心俱松,大嘴咧开:“嘿嘿,今日事情还真不少!此刻出了陶复庐,还有点云里雾里,好怕自己是在做梦,应当不是哈?做梦也没有这么美的!”
下山的丘道蜿蜒曲折,被岗上初升的月光照成了一条朦胧泛白的小路,向前不断延伸着,两人步履闲适,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没过多久,便下到水沟里来。
“后日早起,我随父亲进城送货,再回大宅,帮忙接公子姑娘们上山,少姝姑娘你也来么,这一行铁定热闹!”
“不了尹毅哥,我已给少婵姐捎过信儿,就在家拭席以待了,再说,他们这回要上来几日,吃用一应等还需多备些。”想到又能和兄弟姐妹们共度“上巳节”,少姝言语间有压不住的兴奋。
“公子姑娘们晚间还是到陶复庐歇息?”尹毅想到往年的情形,“若用得着我,姑娘尽管吩咐。不然到时,叶兄他自‘睡’去了,剩你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好,忙不过来再叫尹毅哥不迟。”少姝领情,应得爽快。
“话说当日,师父又将去何处?”尹毅好奇。
“之前舅舅说过的,今年早已有约,去游洛水。”
两人一时默然,半刻后,异口同声叹道:“真好啊!”
“那么琪琪要和我同去大宅吗?”尹毅又问。
骐骐闻言,立即扭头望向少姝,两只会说话的大眼闪烁着期待。
见少姝点头了,它一股脑蹭过来,没完没了的撒娇,少姝难抵,痒到大笑不止。
“姑娘,院门口好像有人。”尹毅提醒。
“哦?”少姝按住骐骐,同往前方看去,暮色四合,她凝足目力,辨认院门口那犹自踟蹰的身影,旋即挥挥手,“珐花!怎么不到家里等我?”
可不正是珐花,她听到少姝招呼,赶忙加快脚步迎上来,欣然道:“少姝姑娘,尹毅哥,我才来没多久,估摸着你们也该下来了。”
少姝看到她眼里的布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珐花,那是素坯成啦?”
珐花激动的点点头。
尹毅见她俩有事,便说:“姑娘你们快回屋吧,我带骐骐先走了。”
少姝带珐花先见了母亲。
“思夫人好。”珐花抬头凝视思霓,目光有些迷离。
与其说这位夫人的容貌并没有因生病而有所减损,倒更像人们说所的“病西施”,别具风仪。
夫人如皎皎月华般慈爱的笑容总会让珐花想起她已逝的母亲。只是陶窑里繁重的营生和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让她显得比真正年龄衰老了许多,头发上总像覆着一层薄灰,皮肤也鲜有光泽,到最后更是瘦得枯干,想来心酸难抑。
尽管母亲过世有些年头了,但对女儿的关爱深深留存在她幼小心灵的深处。
蓦地想起少姝为她讲过孟母三迁断织的典故,那般知书达理的女子,修养谈吐卓尔不凡,哦对了,也许思夫人温文的品格性情与之颇为相近,才养得出少姝这样出色的女儿。
(孟母:孟母(前392年-前317年),本名仉(读音zhǎng)氏,战国时魏国(山西省)人,孟子的母亲,留下了“孟母三迁”“断机教子”等教子佳话,后人把孟母与三国时期徐庶的母亲徐母、“精忠报国”岳飞的母亲岳母列为母亲的典范,号称中国“贤良三母”。据《孟子世家族谱·世谱》记载:“亚圣祖系出自鲁桓公允,允生庄公同,同有弟三:长庆父为孟孙氏,庆父四传庄子速,速七传激,字公宜,激娶仉氏,魏公子(仉)启女,于周烈王四年四月二日己酉生轲,字子车,又字子舆。”这里的“魏公子”是说魏国公子仉启,但关于仉启史籍无考,有学者推测仉氏是山西并州人,今太谷县东、西仉村是全省唯一以“仉”氏命名的村庄,至今存有唐代孟母庙遗迹、明代分建的多座孟母庙遗迹。仉氏源于姬姓(周天子是姬姓,晋国国君与分晋后的魏国国君亦是),一说为鲁大夫党氏后裔,从史料也不难看出,孟母出身良好。)
记得故事说完之际,少姝看着她定定发问:“孟母把儿子拉拔到那么高的地步,但是如何做孟母,又是谁人教的她?”
见自己呆呆的,不明所以,少姝莞尔,恳切倾诉:“我以为孟母教给我们很多,她身体力行地告诉孩子,当他可以主动选择的时候,一定要把握住机遇。人一生中可供斟酌的选项寥寥无几,唯独要心明眼亮、容不得丝毫错漏的,是学习上进的机缘。”
彼时少姝已然了解,珐花老父从一开始就没有培养女儿的打算。
“没有人培养,咱还可以自己培养自己,世上自学成材者不乏其例,换句话说,你可不能放掉精进陶艺的念头哇!”少姝接着说回到她身上。
于是,从那时到现下,好友鼓励的话语始终陪伴着她,提醒着她不敢松劲儿。
少姝不明她的心绪波动,拉起小友的手就要往自己屋里钻,被思霓一把拦住:“猴儿急的做什么去?先吃了饭再说!今日菜色不少,珐花也来用些吧。”
少姝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利落地帮妈妈摆上饭,拉珐花一起在饭桌边坐下。
思霓看了眼珐花的布包,笑道:“珐花平日里就够忙的,少姝还要给人家添乱。”
珐花忙放下筷子:“夫人哪里话来,是我耽误了姑娘好多功夫才是,这么点儿活计,不算什么的。”
思霓朝埋头苦吃的女儿一努嘴:“她呀,就是鬼点子多,可有问过你父亲,她的法子能行么?”
珐花也笑了:“我父亲说不难做的,少姝姑娘这回想要的瓷盘,用‘釉下彩’即可,哦,话说‘釉下彩’呢,就是用色料在成型晾干的素坯上描绘图文,再罩以白色透明釉或其他浅色面釉,最后,入窑一次烧成,那先前的图文,保管经久不褪!”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思霓看向女儿,“我看子猷下山的时候,定没舍得与他透一丝口风。”
“当然不能说啦!”少姝猛咽下一口饭,面孔急吼吼抬起来,还掺着几分自得之色,“等他们上来了才会看到,届时,个个既惊且喜,那多好玩儿啊!”
珐花款款解开放在桌边的布包,取出件瓷器素坯来,恭敬拿给思霓看:“夫人鉴识高明,请看看,还有哪些或可改进之处?”
思霓将那圆圆的盘子举高,端详半刻,点点头:“我看这样子就很好,印花最是新奇,咱们常见的缠枝卉都是均衡对称的,没想到这样式的倒更显独特了,珐花的心思真是巧妙哇!”
“釉下彩的功夫都会了,不晓得下一招学些什么呢?我很替她期待。”少姝干脆捧起碗来,挤到跟前一同欣赏,也觉得母亲说得极是,点头不迭。
珐花被夸得面孔都涨红了,见少姝笑眼弯弯,她意悬悬半日的一颗心方踏实落地,能帮着实现少姝姑娘的心愿,简直没有比这更让她甘心情愿的了。
给珐花的灯盏里填足了油,目送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返家而去。
少姝定定地望着小友的背影。
接受自己的女儿,俨然身为人父的武师十分宽容的行为了,只有在获得这鲜见恩惠的情形之下,她可以参与到代表家族利益的事务中来。
武成器显见地开始有所动摇了,一则是借由陶钵之事,感受到了女儿少见的才情;一则是因他毕竟没有儿子,说到继承家业,珐花是他唯一亲近、可以开始考虑的人选。
看透世情的醒悟和潜藏于天性中的宽宏狭路相逢,于是,一朵神秘的微笑悄然绽放在少姝的嘴角——有谁能够懂得吗?恐怕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莫名的悲凉打心上掠过,只希望珐花从今往后心想事成。
迎着微风,牛车缓缓行进,车轮碾压过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持续不断的震荡从腰部向上传到脑际,尹毅闲坐着,犹在重温前日拜师的种种,神情似有点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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