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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安心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2982字, 更新于: 2021-09-29 21:01

“哎呀呀,每只瓷器无不凝聚着匠人的心血,它独特珍稀的一面,也是其魅力所在,”少姝转到子猷身边,欣赏着他手里的瓷壶,“此等美器,纵使过去很多年月,我想依旧会是珍品。唉,可惜呀!”

“哪里可惜?”珐花满腹惶惑地探身询问。

“我都可以想见,多年之后,有人捧之在手爱惜把玩的情境,在他大饱眼福之余,也难免心生怅惋,美器何所从来?出自谁人之手?虽说物以稀为贵,但有了一个想一双,人心是多多益善才好,”少姝两手摊开,模样滑稽,接着旁敲侧击,“这样的物件,不是值得摆在家家户户的桌斗上么?”

子猷收起笑意,放下手中瓷壶,郑重道:“武师宗匠之才,传承延续下去最是要紧,与此相比,其它计较似乎无足轻重,在下一点愚见,绝不敢冒犯。”

武成器哪能有那么迟钝,一时气血上涌,脸膛泛起愧色,他摆着手,谦恭答道:“小人何幸,感念公子姑娘的圈圈深意。说实话,我等做工之辈,手艺总有伴着年岁衰退无力的一天,陶窑往后的营生,也是该好好合计合计了。”

子猷笑:“我们兄妹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之前拜托的陶球,还请武师多多费心。”

“好说好说,”武成器给女儿递去个眼神,“闺女,记下了么,你也须尽心尽力,万不可让郭公子失望哦!”

没成想还有自己出力的份儿,好事竟兜头掉将下来,珐花猛力一吸鼻子,绽开绯红笑颜:“是,父亲!”

从武家出来,少姝不住地向着陶复庐的方向引颈而望,山路蜿蜒,花叶掩映,已寻不见佛图澄的身影。

回想着方才一晤,身为士人的兄长多引佛家经典,释家的大和尚却是儒道不离口,少姝反复思酌,觉得大有意趣。

等不及子猷赶上来,她便乐颠颠地跳转回身,冲徐徐跟在身后的子猷高声道:“哥哥,佛图澄法师的谈吐好生叫人钦佩啊,貌似征求旁人的议论,又非单单只为了问询,又会另续拓宽或掘出新的话头来,实足别开生面,引人入胜!”

“千万不可以为,法师说与我们‘相谈甚欢’,便觉得那是一席普通言谈。大和尚说话,与一般所见的逞口舌之快有云泥之别,也绝非为与人一争高下,所谓的讲道说法,唯有讲到人的心里去了才算数的。”

“听哥哥这样说,法师传道还是前路漫漫呵,要让华夏生民接受佛家教义,必先要了解东土之思想,水土相服,才能生根发芽。”少姝心生感佩。

子猷沉吟着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更广阔的天地:“那便是需要时日与智慧去化解的问题了。万物皆有其时,佛教在中华的传播亦不例外。”

少姝感动:“这些异域而来的高士身上,也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迈宏毅呢。可以想见,在他们未来的弘法途中,必定会与华夏文化相辩相融,恰如以山水为契机的这一场谈论。”

“没错,但凡参透过山水之性,是哪里的山水又有何不同?皆令人赏心悦目,无甚分别。话说回来,佛陀参透众生之苦,引人开悟智慧的悲悯心肠,与儒家关怀天下的仁德亦有相通之处。哦,佛陀在梵语中就是指悟道之人,可见佛陀传法,是为了让人起正念,善护念啊!”

“这回,慈悲的法师可是大大地助益了珐花。”少姝欢跃地说完,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句小调,三步一蹦,两步一跳,又自顾自地跃出去一大截儿。

瞧她那股摁都摁不住的得意劲儿,子猷只暗暗好笑,他故意道:“可不是么,经此陶钵一事,武师也大受触动,你们的小盘算才能十拿九稳的。来,说说吧,那窑白底红花瓷,当中又有你什么事?”

“呵,”少姝脖子一缩,鼻头一皱,夸张地掩嘴惊呼,“哥哥怎么知道的?!”

“果然,”子猷索性直查到底,“那珐花自作主张地抽了柴火,挨了武师的训斥,八成也是你出的主意?”

“不敢欺瞒哥哥,是‘我们’的主意,”少姝笑不可抑,爽利地全都应下来,“也不知怎么的,她家作坊那两日出货不尽人意,我俩烧饭的时候,聊着聊着,就琢磨开‘还火’的门道了,呵呵,珐花极想尝试一回,又怕告诉了武师也办不成,瞻前顾后的,我只好出此‘下策’,实属无奈。”

“她那样怯生生的,敢先斩后奏?定是受了你鼓动。”

“哎呀,一不做二不休,让她下定决心,可是费了我好一番唇舌!咦,哥哥说这话,就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

“这不是明摆着的,”子猷苦笑,“珐花胆小自有因由,听你讲,她求学陶艺屡屡受挫,久而久之,脾性难免卑怯怕事,纵使有了什么想法,若非有人煽动怂恿,怕是很难付诸行事。”

“哈?煽动怂恿?”少姝挤出一副委屈相,很是不平,“好歹我也是在替人解忧,费心费力的,在哥哥眼里,怎就有点像无所顾忌的二不愣子?”

(二不愣子:方言,谓人做事不考虑后果,愣头愣脑。)

“喏,二话不说,就能跳入深潭捞人的,不是你么?”子猷眸色一沉。

少姝极快地“哦”了声,晓得子猷仍对她在三跌瀑下水的事心有余悸,耿耿于怀。

“唉,你待人赤诚,急人所急,甚或甘愿忘我相助,”子猷定定地看住少姝,“而我担心的是,日后你疏于辨别,不设防地信赖他人,却要因此吃亏的。”

不设防而受骗?少姝看兄长一眼,他铁定不知道,不用等日后,她自己已经有过“吃亏”的经验了。

打小时她便喜欢独自在城里街巷闲逛,刚学会撒丫子,就迷恋四处寻宝,见识不同的人事。

有回她遇上了一名妇人,正在街边给人磨豆粉,并不是熟面孔,想来不在城中居住。

那天少姝看石磨旋转简直入了迷,在妇人摊边驻足良久。

她手上带了枚细细的金戒圈——是祖母给她新带上的,老人家这些小东西好像很多,总会隔三差五地拿出来分给孙女们玩耍,小少姝只是当个新奇的饰品,并不晓得其价值。

顾客都离开了,见旁边无人,那妇人拉着少姝聊了几句,目光却直勾勾地,长时间停留在少姝的手指上。

“小姑娘,你把手伸到这里,更好玩儿哟。”妇人见她对磨盘兴味浓厚,忽然出声引诱。

好奇的少姝依言照做,手刚放到中间,磨盘转动起来,金戒圈瞬息间从指上断掉,脱落不见了。

“哎呀呀,有意思吧,磨盘就是这样磨东西的!”妇人狡诈地哄骗道,“磨掉了就没有喽!”

后来她才懂得,彼时自己遇上了坏心肠的人,得亏手指细小,除掉失了财物,没有再受伤。

上过当自然会生出警戒,只是她天性豁达,也不愿意因噎废食,从此停下探索人性的尝试。

见小妹眸光怔忡,子猷不解问询:“少姝,你有在听吗?”

少姝一个挺身,大言不惭道:“不怕不怕,哥哥不是说我有鉴识之才么?看人行事的眼光,妹妹我还是有的。”

子猷简直哭笑不得:“瞧瞧,多不经夸,尾巴快要翘天上去,傻妹妹,人心在暗处,又不在明面上,你还当真以为识得人心是等闲事?!”

“可是,那总得经见经见哇,未曾经见何以有识?再说我可不愿意做个因噎废食的人。”少姝反过来劝起了兄长,“处人之道,不可以太阴暗之居心猜忌,或伤人情;亦不可以太良善之存心无防,或伤己情。”

想不到她人没多大点儿,主意倒是拿的挺稳,子猷给她呛得半天作声不得。

“少姝明白,哥哥是在为我着想。可那日,若不下水去救囡囡,或者,不给珐花撺掇着出些主意,我心里便会过不去,而多少帮到了她们,反倒觉得踏实,换句话说,唯有如此——我才会安心。”少姝松了松咬紧的牙关,一本正经地道出她的行事缘由,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接着,她像横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脱口道:“哥哥可知?比起我当日身陷冰池,那落水的囡囡年纪还要小些。”

“唉,你又想起来那事来了?”子猷吃了一惊,瞬时凝眉伫立。

“哥哥此刻,不也是在想着它吗?”少姝反问。

子猷怔住了,陡然涌上某种熟悉的激烈搅动的情绪,她说得没错,那是桩令郭家上下惊惧变色的往事。昨日,从他惊见少姝飞身救人的那刻起,昔日阴影又悄然袭上心头,回旋重重。尽己所能地守护好兄弟姐妹是他作为长兄的责任,但遇有节外生枝,便会不自觉地陷入内疚追悔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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