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姝放眼向前,发觉此人长相果俱一目了然的西域特征,眉目深长,两耳垂肩,雍容庄重,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平和静谧之气。
“劳驾法师久等了,小人有失迎迓,还望鉴谅。”武成器拱手上前,请大和尚进屋,分宾主坐定,又为双方客人作了约略引荐。
“得遇有道先生后人,深感幸会。”那大和尚微微露齿而笑,这番应答却是众人始料未及。
子猷忙揖礼以谢:“旧闻高士大名,神交已久,今日亲睹风采,在下亦得偿夙愿。”
少姝从旁施礼,低头思忖,这远道而来的大和尚的确博闻,冷不丁冒出一句:“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敢问法师故国何处?”
“少姝姑娘此一‘故’字不错,贫道俗姓龟兹帛氏,九岁时在乌苌国出家,两度到罽宾学法,后至中华神州,所经之地,皆为贫道之故国,缘起时起,缘尽还无,际遇和合,不外如是。”
(龟兹:今新疆库车。)
(乌苌国:今巴基斯坦境内。)
(罽宾:北天竺境笳毕试国,今喀什米尔地区。)
(中华:始出于《三国志·诸葛亮传》中:“若使游步于中华。”这“中华”主要指曹魏统治下的黄河流域中下游一带。)
“那么,法师目下盘桓界休,离开之际,这里也算得上是法师的故地了!”少姝双眸微弯,“大师果然入乡随俗,入汉地,说汉话,连所用法器也要换成汉地的陶器了。”
“少姝姑娘这样说未尝不可。”
子猷忙道:“可不仅于此,法师对中华典籍领悟精深,并与佛理融汇贯通,我多次听洛阳好友说起,法师登坛之际,每每诵经数十万言,善解文义之外,尝与诸学士论辩疑滞,而无能屈者,可谓盛况空前!”
少姝肃然起敬,读书这件事,与一个人的悟性有很大关系,拿她来说,光是经史子集,怕是读白了头也难至精通地步,更别说学习他国的语言及著述,还要融汇,还要论辩,怎么可能?显然,眼前这位大师是真正高人。
只见人家面上淡淡浮上一层得体的暖笑:“子猷公子过誉。”
居然还谦逊至此,少姝的目光深了又深,今天可让他们兄妹来着了!
佛图澄又看向武成器:“贫道所定之器,今日可否一观呐?”
“有,有。”武成器慌忙向手下陶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准备。
想到珐花提及法师的“挑剔”,少姝按捺不住,紧跟着问道:“小女子听闻佛道中人了无挂碍,莫非也会有心心念念的‘物什’么?”
这小妮子胆量忒大了,竟然连高僧也敢置疑调侃,子猷急得正色喝止:“小孩子家懂什么?钵乃佛门弟子必需的随身法器,有‘体’、‘色’、‘量’三法,那是符合规制才能用的。”
说完又扭过头来,连连赔罪:“家妹年幼失仪,请乞法师切勿见怪。”
“不会不会,”佛图澄自然明白少姝所指,宽和地放声大笑,“出家人三衣一钵随身,旧钵一件,在途经武乡南山时留下了,恰闻此地洪山窑盛出黑釉陶,素有黑如墨、亮如镜、质如玉、声如馨之誉,贫道所求者,正是随身泥钵一件。”
(钵:梵语音译是钵多罗,又称钵盂、应法器、应量器。钵是佛教徒必需的随身法器之一,它的用途原本是佛教徒盛饭用的器具。)
“多谢法师抬爱,”武成器满脸堆笑,“也无怪少姝姑娘不懂,连我也是在烧制前才晓得了佛门用钵的三法。”
“请法师赐教,究竟是哪三法?”少姝脆声追问。
“钵体,要用铁或泥,不可用石钵,因石钵是佛陀才能使用的,且禁用木、石、金、银、琉璃、宝、杂宝等所作;钵色通常为黑、赤、灰三色,不可随意染成杂色;钵量,大者可受三斗、小者可受半斗、中者比量可知。此谓‘体’、‘色’、‘量’三法。”佛图澄温言道。
(佛陀:梵语Buddha的译音,是觉悟者的意思,简称“佛”。佛教认为,凡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者皆可为“佛陀”,但在佛教里面,佛陀指的就是释迦牟尼佛。后文之“世尊”,也是是对佛陀的尊称,佛的十号之一。)
少姝听罢憬然有悟,欠身以答:“多谢法师,少姝受教了。”
“法师头一回上来验看时,是小人出了纰漏,容量超了律制些微;第二回时,手下的陶工自以为是,口沿上做了整圈儿的白边边,多此一举反而坏事;这回不敢再有闪失,由始至终遵从‘三法’,没有铁锈彩,没有油滴釉,更没有其余杂色覆边,才烧成了几只,已从中拣选稍可寓目的,少时便能奉于法师。”武成器好一通的解释。
少姝是见识过武家陶器中的“铁锈彩”等工艺的,可说是爱不释手。“铁锈彩”正如其名,是种紫黑色的彩釉瓷,花色可作满现星点之状,也可作相间条纹之状,其光泽莹亮如铁,细观之下别有洞天,极富魅惑; 而“油滴釉”,也是随黑釉瓷器伴生而来的,器面之上会附着一层形如油滴的花纹;至于“白边边”,则是在器口施过白釉所呈现出来的效果。
想到此,她不觉咂舌,须知这些工艺极其繁复,烧造难得,不仅珐花垂涎向往已久,就连武师本人也不是件件出来都可满意,那么大和尚究竟想要一件什么样子的陶钵呢?
为了替父亲分辩,珐花向前一步,施礼嗫嚅道:“禀法师,虽说我们山上有座上寺庙,沙弥亦众,但是家父作坊从未接做过此类法器,故此有了疏忽,还请法师恕谅。”
武成器干笑数声,女儿的这两句叫他很是感动。
“珐花姑娘严重了,贫道亦知,有此器物,貌似简易,做起来却不是一回事,自需耐心静侯。”佛图澄的话很是熨帖人心,又问:“上寺,可是源神池坡上东南处的寺院?”
珐花点点头。
这时,武成器招呼着几位贵客,转至侧屋尽览货品。
堂屋往右拐过,就是一眼放置成品的窑洞。
甫入门,子猷只觉眼前一亮,几案上白釉瓷玉壶春瓶,黑釉铁锈红斑碗,白地褐彩钵,白地黑花鸟纹罐,黑釉线条盖罐……每件均是叫人移不开眼的精品之作,整体是黑白二釉居多,釉色纯净莹润,间或加杂着红褐黄诸色印花,对比映衬,十分鲜明。
最末三排,整齐地摆放了三排钵盂,质地厚重,形制精良,仅在颜色深浅上有少许分别,想来这便是为佛图澄专门烧制的了。
佛图澄款款步走近,绕了一圈,再绕一圈,却是眉目微凝,从头到尾没有吭声。
“法师可有一个入得了眼的?”武成器脸色凝重,弯下腰,侧过头,忐忑试探道。
须臾,佛图澄抬眼看他,面容上无甚波澜。
少姝暗想,完了,看起来这几只也要泡汤,瞥见焦急搓手的珐花,不禁也跟着发愁起来。
果听武成器长吁一声,挫败地双手摊开:“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有负法师所托,看来只得另请高明了。”
佛图澄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反又伸手拿起桌上一件,双手摩挲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少姝歪着头,大和尚一番深思挑选的架势,她从旁看着也觉艰难。
“珐花,你可知这位法师究竟想要什么样子的陶钵?”少姝低声问,她深知陶器烧造,固有心勤力不逮的无奈,但是像这般“挑剔”的主顾,想必是他心中有个唯一认定的模子,除此以外,其余成色概不入眼。此刻她心中最为疑惑的,便是佛图澄心中的上品该是何等姿态。
“唔,其实我们都说不上来,”此问同样令珐困扰作难,她迟疑地摇头答道,“不过,陪法师拣选过两遍,我倒是臆测出几分他所守候的心境了。”
“什么心境?”少姝问。
“自是遇缘的心境啊。少姝姑娘一定也明白,像我呢,每每见到心仪的器物,拜服之际,总觉得冥冥中有只无形的手,把我带到了它的面前,”随即,珐花以轻柔的力度,抚过自己的手腕,“这种时候,好似有把修饰陶器的刻刀轻轻割在自己的肌肤上,有种轻微的疼。”
“你说真的么?光是看了一眼,怎的还会感觉到——‘轻微’的疼啊?”少姝吞了口涎沫,尽管有些难以置信,心中却是惊骇莫名,似平静湖面上,有一圈圈的涟漪悄漾开来,遇缘,即是难得的机缘巧合,亦或宿命,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唤起了生命底里的某种喜悦,以至于让人感到疼痛么?莫非,二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好一个钵多罗!”手拿钵盂,凝思之际的佛图澄,在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某个角落时,居然双眼湛亮放光。
听到身旁响起急促的吸气声,少姝扭过头,看见珐花双手麻花般扭绞在胸前,平日莹澈的双颊更添了几分苍白,见好友如此忸怩不安,她当下了然,只是不动声色。
见佛图澄郑重地端起角柜上一个陶钵,武成器啊了一声,大惊失色,且慌得急忙摆手阻止,语无论次:“法师,这个可不行,不行啊。”
“敢问有何不妥?”佛图澄嘴角弯成一抹浅笑。
“小人不敢欺瞒,这一件乃是小女珐花试烧的半成品,恐难登大雅,不当法师之意……”环视一圈众人,武成器颇显为难,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心下却不无疑惑,这法师挑了许久,难不成是挑花了眼?
佛图澄却是摇摇头:“武师此言差矣,但凡上品,盖因匠师心怀慈悲,感念天地,凝固了其真性真情,怎可囿于老幼或者男女之限啊?”
子猷闻言,不觉心头一动,频频颔首。
武成器听佛图澄所言,如遭雷殛,惶惑的目光在他女儿和法师手中的钵盂间打了数个来回,局促不安,说不出话来。
他此时此刻的表情真实映出了心中吃惊与疑惑的交织动荡,极具观赏性,寻思着贵客也不至于如此开自己的玩笑,莫非他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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