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少姝的山水 [书号2587453]

第28章 等到几时去?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3517字, 更新于: 2021-09-12 10:52

“还要不比男儿逊色,”子猷摇着头,又苦口婆心劝道,“世事历来如此,女儿们始终没有得到过太多的寄望,尽管也有不一般的例子:皇太后们以神圣的权力,如前朝的窦太后、邓太后者,才女烈女们以光耀的才德,如班婕妤、曹大家、淳于缇萦者——皆得到了世人的推崇与拜服,盛名堪与男人比肩,但那毕竟是极为特殊的情形,至于其他的女子,恐终了一生也没有碰触此等好运的机缘。你要小心,把珐花唤了起来,亦不过是徒劳,反而会令她痛苦倍增。”

(窦太后:即汉孝文窦皇后,名猗或漪(一说猗房或漪房),清河观津(今河北省衡水市武邑县)人。汉文帝皇后。一生经历了五个朝代,从高祖、惠帝、文帝,再到儿子辈的文帝,孙子辈武帝。她一生中深受薄姬、文帝的影响,信奉黄老学说,无为、不争。)

(邓太后:即汉和熹皇后邓绥,南阳郡新野县(今河南省新野县)人,汉和帝刘肇第二任皇后,东汉“六后临朝”中的最贤者,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女政治家之一,被史学界誉为“皇后之冠”

。汉和帝驾崩后,邓绥先后拥立汉殇帝和汉安帝,以“女君”之名亲政长达十六年。)

(班婕妤:汉成帝嫔妃,名不详,扶风(陕西今咸阳东北)人,一说楼烦(今山西宁武附近)人,左曹越骑校尉班况之女,班固班昭的祖姑,中国西汉辞赋家。钟嵘《诗品》将班婕妤列入上品诗人十八位之列。西晋博玄诗赞她:“斌斌婕妤,履正修文。进辞同辇,以礼臣君。纳侍显得,谠对解份。退身避害,云邈浮云。”存《自悼赋》《捣素赋》和《怨歌行》三篇于世。)

(曹大家:即班昭,一名姬,字惠班。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班彪之女,班固班超之妹。嫁曹世叔,早年守寡。班固著《汉书》,《八表》及《天文志》未成而去世,因昭博学高才,和帝下诏令其续成。她经常出入宫廷,担任皇后和妃嫔的教师,号曰“大家”(后人相传读作“大姑”),以作尊称。及邓太后当朝,班昭与闻政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具有深远影响的女学者、历史学家。)

(淳于缇萦:公元前167年,汉文帝下诏废除肉刑,开始进行刑制改革。文帝的刑制改革起源于一次案件,当时齐国的太仓令淳于公犯罪要被处以肉刑,他只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小女儿缇萦便陪同父亲到了京城长安,向文帝上书,愿意做官奴以赎父亲的肉刑。文帝很感动,让丞相张苍和御史大夫冯敬商议改革方案,方案将原来要执行的墨刑、劓刑和斩左、右趾改成笞刑和死刑。)

“我却不觉得,哥哥,通透的人心中就没有开心的事了?那才是一种更高境界的乐天和悦,收回了不必要的空洞奢望,把短促可贵的光阴用于汲取对自身的信念,尽已所能的将才德充盈到不能再丰富,夯实到不能再牢固,投入到最为值得的人与事上。凡是可能,都要靠自己千辛万苦地挣来,这样的壮大足以抵御一切强加于身的不平,并非徒劳无益,哪怕放弃掉一些无足重轻的,实无不可。”

破天荒地,子猷从妹妹身上看到一种陌生的坚定力量,于是他也答道:“但愿吧,虽说不易为,我却也不想看到,珐花的那点儿灵气在恐惧忧郁和惴惴无措中干枯萎谢。”

“哥哥可以相信,若是得了机会她定能做到,经过几番好说歹说,如今,武师已允许她到作坊打下手,平日尽是跟着陶窑的众工们做些零碎活计,全是杂活儿,她也做得不亦乐乎。”

子猷眼睛跟着一亮:“她父亲若是好脾性,兼得长远考虑,大约日后有更进一步的商榷余地,亦未可知。”

少姝扑哧一声,眼角不觉挑得老高:“好脾性?那是珐花。武师他对家里的生意极其上心,成天扯着大嗓门发号施令,呵呵,不过时日长了,谁都知道他内里本是副好心肠,陶工们干起活来照旧兢兢业业,也听惯了那些粗声粗气,权当东家是为了压住阵脚而虚张声势。反是珐花去帮忙没多久,便招人待见,她有什么主意了,大家全乐颠颠地遵从照办,只不叫那个牛脾气的东家知道罢了。”

“如此,你得空了尽可为珐花宽解,循序渐进,功到自然成嘛。”

如果子猷没听错,少姝回应中有几分隐隐的不以为然,只见她好整以暇地笑起来,露出一行雪白贝齿:“呵呵,那要珐花等到几时去啊?!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武家的陶窑了。”

少姝迅步打头,四下里找寻好友身影,未料充耳先闻的,竟是一阵嘈杂喝斥之声,眉头瞬时拧起个疙瘩,“不好了,珐花又挨训了。”

武家的陶窑近处,有位额头上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膀大腰圆,双手挥舞,正疾色斥责着身旁的小姑娘,再看那萎顿的小姑娘,蔫头耷脑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子猷哑然失笑,若不是少姝先说了,还真要大吃一惊。但见窑主武成器面上铁青,如阴云密布,其时脸色与当下明媚天光很不协调。

来时路上,见了诸多陶器瓷罐,蓦地碰到这景象,子猷竟觉眼前像有支小口的白瓷细瓶,杵在一口圆肚硕大的黑釉酒坛边上,嗒然无声,纤弱可怜。

“‘抬头片片好,低头坏一片’,这一窑是我算好了时辰,明日要给大主顾送去的,成品没两件像样的,叫我如何跟人交待?!这一堆柴火,定是你昨日躲懒打盹,浑忘了填火!若非我因开窑提早过来瞧,还不晓得你会如此不知轻重!”

武成器气极,唇边的短胡子都要掀起来,他是笃信“一懒百不成”的,身为手艺人,最要紧是一个勤字,亏他女儿珐花还成天吵嚷着要学陶艺,竟能在封窑守火的时候三心两意,这点熬等的功夫都没有,日后还能指望什么?果然烂泥扶不上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看不上,还是看不上。

珐花猛地抬起头,似想说什么,眼看父亲仍然怒形于色,她的嘴巴就像离水的鱼儿似的,几度张张合合,末了,还是乖乖垂首下去听训。

子猷看到了一对圆圆的眼睛,如玉兰花般白皙的脸上,瘦削的方颚棱角分明,显见是个做派端正执着,而性情可能欠缺了几分应变的小姑娘。

他悄悄跟小妹耳语:“你看,严师出高徒,想学好手艺,心里总要有点儿底。”

少姝眸间泛起清冷之色,不大能看出的她的情绪, 只见她松开紧抿的唇角, 片刻后幽幽道:“然则同那不是一回事。”

武成器因为所制陶器广受追捧,对自己的技艺已然相当自负,在他家的陶窑,他就是说一不二,无可撼动的权威,手下的徒弟们无不唯命是从,稍微做的不合心意,两眼一瞪,吓得人人腿抖,更不用说疾言厉色的斥责,很难躲得过去,凡此种种到了珐花身上只有过之。

一次珐花送饭误了时辰,延滞了进度,当下被“耳提面命”:“早知道这么没用,还不如一落地就掐死丢掉!”

饶是如此,珐花也只有唯唯喏喏的份儿。为了得到不晓得有还是没有的另眼相待,她一遍遍用卑怯冲刷着身心,仿佛惊弓之鸟,别人的言语别人的举动神态无不值得反思良久,她认定了从头到脚被厌恶嫌弃就是自己的原罪。时日长久,这个小姑娘好像连问都想不起来问一声,何以在乃父眼中她始终一无是处。

(原罪:原罪一词不属于中华传统文化,其实是基督教的核心教义,原罪被视为思想与行为犯罪的根源,通过遗传延续,强调唯有通过耶稣基督救赎方能解脱。在笔者看来,被贬低歧视的女性身上好似也背着隐形的沉重十字架。)

如今武成器对自家名气日益看重,若是毁了整整一窑多少波及声誉,故此越发火气外冒,直冲天灵盖——这叫严师?让那些真正在弟子身上用心付出的老师们情何以堪?

体体面面、芝兰玉树的兄长会对珐花此类女孩子的苦楚感同深受么?少姝竟觉得多说无益,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周遭众工大气不敢出,时不时撇上一眼武家父女俩个,手里的活计依旧不敢怠慢,心下却不然,一个个未免觉得东家待女儿过于严苛了些。

“东家,珐花妹子盯了许久窑火了,略微小憩片刻,估计不妨事……”有个年轻后生蹦出来,打着磕绊儿为珐花说情,一触到东家凌厉的目光,立马窝背缩脖,不再吱声。

这时,少姝快步上前,拉过好友的手:“珐花,记得你说今日要开窑的,这不,我家子猷哥哥也特意相跟过来,先一睹为快!”

(相跟:方言,意指紧紧跟随,相伴。)

武成器一怔,眼角扫到子猷,忙转而躬身相迎,脸上勉强摆出苦笑:“呦,是少姝姑娘,一大早的,你瞧我们这里乱哄哄的,姑娘你是不知道呀,珐花守窑的时候发懒了,没有填足柴,我才发觉火温不足,这一窑的东西就怕要泡汤!不说这个了,姑娘和公子先请屋里用茶!”

复又追瞪女儿一眼,高声嘱咐道:“还不快去,煮一大壶上好的新茶汤来。”

“不忙上茶,武伯伯,不管怎么说,这窑只有开了才能知道啊,”少姝话音里透出急迫,“也许珐花守的这一窑没事呢!”

子猷瞥了小妹一眼,冁然而笑,向窑主举手施礼道:“在下不才,往日也曾闻陶器烧制,有天人和合之说,好坏多寡,开窑便可见分晓。武师,我兄妹今日来此,本是有件器物请托烧制,即遇开窑在即,未知我二人可否有幸在旁一观?”

“郭公子客气了,贵人踏践地,有啥不能看的,”武成器见兄妹二人坚持,只好叹口气,算是应允了,“虽说这一窑昨夜已歇了火,不过窑口一开还是会有热浪涌出,小人怕伤着二位,且让我这些伙计们去开窑,待他们取将出来,再劳动公子姑娘出来瞧瞧,不远就有一眼供人歇息的小窑,如蒙不弃,还是请公子姑娘来用些茶水。”

客随主便,子猷当下应了,携妹随武成器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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