匐勒所属羯族,名为“匈奴别部”,实为匈奴族奴隶,并不被当作人看待,跟随“主人”一同迁入中原。受匈奴影响,汉人亦常奴役驱使羯族为己所用。匐勒的父祖曾是其族部落统领,名曰“小帅”,匈奴被分五部已有多年,他们族人迁徙到上党郡武乡县一带,如今与汉人杂居共处。像匐勒一家,后为生计活命又来到界休,与郭家做佃客农户,昔者所谓“小帅”,全是过眼烟云了。
(羯族:魏晋之际“五胡”之一,中亚人,根据史料,又有明显的白种人特征,跟随匈奴一起入塞后,保留着部落组织,部有大、小酋帅。羯人主要从事农业,生活贫困,有的为汉族地主佣工,有的外出作商贩。他们原信仰祆教“胡天”,后来多信佛教。其族源有数说,陈寅恪主张羯人是月氏人;唐长孺认为主要为西域胡;王仲荦认为是石国(粟特族之一)人;谭其骧认为是中亚康居人统治下的索格底亚那人。)
(匈奴别部:《晋书》卷一百四《石勒载记上》载:“石勒字世龙。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魏书》卷九五《羯胡石勒传》云:“其先匈奴别部,分散居于上党、武乡、羯室,因号羯胡。”唐长孺先生指出,当时称为别部,意为与匈奴本非一族。)
(上党郡武乡县:即今山西省榆社县。)
(佃客:佃客又称“佃户”,简称“佃”。魏晋时指世家豪族荫庇下的一种依附农民。)
“那么,令尊的旧疾可有起色?”少姝忽问。
“唉,他老人家三个月前下世了,我妈她双眼几要哭瞎,近些日子才和缓了些。”匐勒绷着脸,从他的回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少姝惊骇莫名,脖颈一僵:“我竟不知,望乞恕谅,请告诉王婶节哀顺变。”
心下怨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觉用力咬住了嘴唇。
注意到少姝的表情变化,匐勒单手在胸前拍了拍:“没事,家里有我在,天还塌不下来。用汉人话讲,‘胡瓜苦到圪蒂上了’,我寻思着生死有命,倒要瞅瞅,它还能再苦到哪儿去?!”
(胡瓜:即黄瓜的前称;圪蒂:方言,即瓜蒂。胡瓜更名为黄瓜,始于后赵,正是在石勒当了皇帝以后改的。)
好半日,少姝暗自伤怀,又听匐勒冷哼着,乖戾出声:“想不通,凭什么都是胡长胡短的,吃个瓜儿也不给人消停!”
他这听不得“胡”字的毛病又来了。
虽则胡人在三晋杂居已久,但此地百姓始终视其为异族,且成见颇深,匐勒的忿懑积久难疏。
“惯常听你‘汉人’‘胡人’不离口边,心结太甚,须知不管叫什么,你就是你,犯不着自轻自贱。”少姝抬头,示意匐勒看河滩上妇人菜篮里的胡瓜,尽力开解,“喏,那胡瓜长得青翠可人,未必就因沾了个‘胡’字,便比东瓜、丝瓜矮上一截吧?谁也替不了谁。”
匐勒仰头看天,牙间嚼了根草梗,下巴缓慢地左磨右磨,并不答腔。
“其实何止瓜果,受天地滋养,万物自生,各适其适,为了什么要介怀那点点不同?”少姝声线渐渐低垂,眼神却越发坚毅,“如有一日,被众人嗤为异族异类,我也不会当真往心里去,自家昂扬求生,做好该做的便已足够,别人说什么,管谁筋疼?”
匐勒双手覆面,自上而下用力摩挲数下,愤懑之色也似这样被一抹而去,听到最后,他把草梗吐掉,站起身来,郑重向少姝作揖道:“怎么会,少姝姑娘是断不会被人嗤笑的,得姑娘这般推心置腹,小人实也感激,往后,我就敬姑娘作我的先生了,说话算数,绝不反悔。”
看到匐勒面色豁然开朗,少姝踏实了不少,他后面的话才出来,只是慌忙乱摆着两手:“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就对了,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本姑娘可不敢当!”
匐勒也笑弯了眼角,语气诚挚不改:“少姝先生不想张扬,那我就避开人前,像这种时候称呼一下,又不妨事。”
意思是像眼下两人独处之时,正儿八经变作师生的身份。
“少姝先生?”少姝跟着念了一句,不伦不类,她“扑哧”笑了,忽想起什么,又一脸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弟子”,“我发现,你对书里的人事很是沉迷,非同一般,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吗?”
别人往往听场热闹算数,他却总是要东想西想,来回琢磨。
匐勒头一回被如此问到,他低下头理好思绪,然后缓缓道来:“一则他们是曾经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活生生的人;二是他们尽其所能地调用了自己的智慧与力量克服艰险处境,其中既有常见的,也有不可想象的;三则他们活出了变化,在兴衰成败之中,变化才属恒常,有了这层体认再来审度自己人生时,眼光也会不同。”
“他们”就是他所有关注过的在史书情节中现过身的且一去不复返了的人们。
少姝静静地回味了一番,觉得相当有理,有些欣慰,更多的是惊喜:“见解很独到,我看呀,再过些日子你出师好啦,本先生也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了!”
匐勒立马着慌,忙劝道:“少姝先生一定得接着教我才行,你教我学,教学相长!”
少姝先是一愣,接着便咕咕笑弯了腰。
笑声渐如银铃般响亮,吸引了河滩上不少大人孩童的视线。
迎着那诸多狐疑错愕的目光,匐勒蓦地感觉襟怀大开,他嘴巴一咧,胸间迸发出更加豪放的大笑。
“少姝姑娘又在说什么好玩的故事吧,”阿圆循声又转回来,同来的还有若干名,跟风似的撺掇起来,“怎不叫上我们?”
少姝莞尔,过去她也寻思过,为什么大家对书中的故事兴味浓厚至此,且犹喜听她道来?不多时也就明白了,在乡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认字读书的机会,她是华岩书馆出身,以往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幸运,而置身于当下情境,方对她与生俱来享受到的一切有了正确的认知,所以她会觉得,既是好事,应该让更多人的来分享。
“少姝先——姑娘,”匐勒神色恢复如常,“上回来时,我听你在给大家讲《汉书》里的故事,有趣得很,可否接着说一段?我不识字,但是能听懂你说的呀,就像尹毅哥,不也是跟着少姝姑娘听了不少书么,我虽没机缘上陶复庐,得空了听姑娘讲解讲解,在干起活来也更有力气!”
听他这样说,众娃全无异议,在他们心里,对什么表示轻蔑,也不能对书籍表示轻蔑,他们与匐勒之间,原来亦有相通之处。
少姝向来从善如流,不愿让一众小友失望,刚兴致勃勃地答允下来,骐骐脖子上挎了竹篮,悄没声地蹭了过来。她低头一看,讪讪地笑了,是豆面磨好了,且又是排她后面的大婶热心帮忙,赶忙向远处那慈眉善目的大婶高声道谢。
“骐骐,你看我在‘忙’,还是烦你把面先给妈妈送回去,对了,不必返来接我了。”
打发走了骐骐,少姝预备坐定开讲,忽见孩童们窃窃低语,神情戒备,冲远处指指点点。
她看将过去,有几个小沙弥在树后探头探脑,瑟缩不前,不知意欲何为。
匐勒腾地站起来,暴喝道:“作什么鬼祟勾当,郭家少姝姑娘跟前,你们也敢造次?!”
抖出上前轰人的阵仗。
人们早知匐勒与上寺的僧人在水磨当中起过口角,后演变成打斗,几个僧人俱被他推落水中,此后但凡相遇,每每势同水火。
只是,听到自己的大名被人这样跳脚咆哮出来,少姝仍不免一脸尴尬相,又见匐勒气得头顶冒烟,忙道:“过去的事,不必计较了。”
无奈人家全当了耳旁风,她话音未落,就见匐勒的影子已然冲了出去。
“朝天辫”娃子啧啧道:“瞧他性子急的,要么说匐勒这个牛脾气,注定是一分亏都不肯吃的,我听邬城店的狗蛋儿说……”
“孝儿,就你话多。”冷不妨,脑袋上被他家姐姐给了一记爆栗。
叫青凤的小姑娘旋即冲大家抱歉地笑了笑,别看她平时温和少语,行动却爽利,小小年纪,目光中已透出几许坚定的神色,少姝自知她是个有主意的。
想不到她家小弟摁不住,越发弹跳起来:“好好的,姐为什么要打我?”
“没事,让他说完好了。”少姝宽和地劝解。
见少姝开口了,青凤也就顺从地点了点头,不再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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