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放下毫笔,从“晨霜阁”瞧过去,眼前是一大片空地,泥土松软像刚除去上面什么植物一般,不禁勾了嘴角。思绪一转,想到那日她从昏睡混沌中醒来的时候。
记得那日她幽幽转醒睁开眼的时候,宁碧晨霜眼中欣喜一纵即逝随即淡淡的看着她,语气竟带了一丝忿忿,一丝无辜:
“呐,你把我的竹阵都毁啦。”
“过几日……咳咳……我……帮你重建……就是了。”玉笙似乎并不讶异他的反应,虚弱却波澜不惊的回答。
不料宁碧晨霜却当即笑了起来:“哈哈,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定然不会反悔。”
玉笙暗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了。都说六月天,孩儿面。眼前这个宁碧晨霜倒把这个六月天演绎的淋漓尽致了。
那日宁碧晨霜终是没有问她吐血的原由,他不问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只是他不问她也就不说了,做戏谁不会呢,如此更好,两相安!其实个中原由他怕也是知道的吧,他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人。
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所谓的不可轻视的人,撇撇嘴,甚为不满。今日自己感觉身子已经大好了就提议帮他画机关图,而他却执意跟来,美其名曰“监工”。只是她画图时他并不看只是坐在一边安静的看书就是了。
宁碧晨霜却是看不到他的不满的。此时他已闭了眼没有一丝防备,右手松软地垂下,书已落在地上,他怕是已睡着了。
阳光照耀下,发丝、睫毛都倒映出明明暗暗的影,映在脸上,时分生动。他本就长得格外好看犹如女子,此刻更显得抚媚万分!
这个人千方百计的把她困在他身边,千方百计和她扯上牵连,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隐隐瞥见地上的书名,《诗经》么,冷笑一声走过去捡起随意翻了一页: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
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
我无令人。
……
轻轻的读了下去,身子也渐渐的僵硬,脑海中那个倾城绝世的女子的脸就慢慢的清晰起来。那么遥远的记忆了,却总是不能忘记,总是不想忘记。
因为关于幸福的记忆太少了,所以才会如此恋恋不忘了吧。
忽然感觉脸上有一丝凉意,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伸手去接,手上便染了点点冰凉。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当真是如此了,娘亲,我想你。玉笙,想你了呢!
“怎么样,《诗经》其实不错吧。”宁碧晨霜的声音很突兀的响了起来。
不想他到自己的不堪,玉笙丢了书转过身随手抹了脸便走向桌边继续作图,倔强的道:“只是一些惑人心智的东西罢了。”语气中却有着无限的寂寥。
宁碧晨霜轻轻一笑:“哦,惑人心智的东西?”疑惑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却也教人心虚,“那么方才不知是谁读的如此动情呢?”
见她没有应声宁碧晨霜继续说了下去:“《诗经》是古人用心和情写出来的,是至情至理的诗句,所以才会那么动人。又怎么会是惑人心智的东西呢!不认方才你又怎会被它所感染呢!小笙,我希望你可以——”
玉笙怒急,打断了他,“宁碧晨霜,你方才装睡不过是想引我去看这本书吧?你,不要试图改变我什么!”
宁碧晨霜叹了口气:“果然聪明呢,可是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就会引来嫉妒。今日还有事,如此我便不扰你了。这本《诗经》你好好看看吧。不过,你要记住,我并没有试图改变你什么!”
说完他便起身捡起地上的书放在案上,看她故意偏过头并不看自己,摇了摇头举步离开。
宁碧晨霜一离开先前被他挡住的阳光重新照了过来,暖暖的触感,让她鼻头微酸。
可是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就会引来嫉妒。
宁碧晨霜你果然比谁都聪明,比谁都通透。虽然我那么努力的不想让你看清,可是你还是一步步的走了进来,一点点的看清。
你一步步的引我,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这样的你,我是该防备,还是该信任?
是了,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就会引来嫉妒。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了,快要忘记了——娘亲其实是因我而死的。
因为在那个华丽的牢笼中我不懂得隐藏锋芒,锋芒毕露的后果居然是无端的记恨和无尽的陷阱,所以是我害死了她。
还记得那日她当着父皇的面扔了诗经说出那一番言论之后,那个美丽的女子温柔的抱着她,眼里确实无穷无尽的隐忧。她原本是那么与世无争的女子,那个时候,浑身却是如潮水般的悲伤。
她说,小笙,你这般聪明该如何是好!你这样锋芒毕露娘亲早晚有一天会护不住你的。
五岁那年她中“牵机”,她却将毒尽数过到自己身上,那时候她嘴角不断的涌出鲜红的血。
那个时候的她那么绝望,抱着她一遍一遍的说,或许是我错了,我不该嫁入皇家。是我害了我的孩儿!
玉笙手不由一抖,大滴的墨汁就滴了下来,在宣纸上迅速的氤氲开来,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对的,娘亲,是我害了你。而我却一直、一直不肯相信,一直逃避。其实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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