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元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有人围着他，站成一圈，低着头看他。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
想动，四肢沉得像灌了铅。那些人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隔着一层水，闷闷的，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要把他大卸八块。
圣元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一片黑。摸过手机，凌晨五点四十。后背的T恤全湿了，凉凉地贴在身上。
又是这个梦。入夏以来，一遍一遍地做。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心跳落回胸腔里，才起身洗脸。
“东子，起床了。”
里屋的床上拱起一团被子。圣元走过去推了一把：“再不起来，赶不上车了。”
被子掀开一角，圣东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是哥哥，咧嘴笑了：“到菊村了？”
“还没出发。快起来。”
圣东一骨碌爬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这小子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念叨菊村——罗杰在电话里跟他说山上能抓野兔、河里能捞鱼，说得他心痒痒。
圣元本来想趁假期做家教攒点学费，架不住弟弟天天磨，罗吉也在那头劝，爷爷也点了头，这才答应下来。
罗吉是圣元在班里唯一的朋友。那人从前是出了名的刺头，圣元帮他补了大半年功课，把人从倒数第一补到了中游。打那以后，罗吉逢人就说他俩是兄弟。
两人赶到车站时天刚亮透。秋水市到菊村只有一趟班车，错过等一天。
上车的时候圣元就觉得不对劲。车厢里拢共五六个乘客，一个个歪在椅背上闭着眼。
空气闷得发沉，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捂了太久的东西。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圣东挨着他，手机一亮，头也不抬。
车开了。山路一圈绕着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急刹把圣元惊醒。他摘下耳机，车厢里黑漆漆的。窗外，也是黑的。
“到菊村的，下车了。”
司机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皮。圣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零七。七月的天，五点不该黑成这样。
他推醒圣东，拎着东西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哐”地合上。圣元回头看了一眼——车窗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那些乘客从上车到现在，好像一动没动过。
像一车睡着的人。
又像一车死人。
发动机声响起，中巴缓缓驶离。最后一星红尾灯拐过山弯，灭了。
四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
圣元甩了甩头。坐久了车，脑子不清醒。
“哥，你闻！”圣东忽然吸了口气，“菊花味儿！”
确实有菊香，清清凉凉地混在夜风里。可这股香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儿，潮乎乎的，陈旧，像什么东西在土里闷了多年。
圣元掏出手机想联系来接站的罗吉。屏幕右上角：无服务。
“东子，你有信号没？”
“没有。”圣东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两圈，“哥，这儿连网都没有？”
罗吉和罗杰说好来接站的，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四周黑漆漆的，唯一的光源是路边一盏路灯，光一闪一闪，随时要断气似的。灯旁边立着块木站牌，上头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汉字，笔画绕来绕去，像某种老图腾。
“哥，你看那边。”圣东指着东边的山。
圣元顺着看过去，喉咙发紧。
满山的菊花。
白的、黄的、紫的，从山脚一路铺到半山腰。云把月亮遮了大半，山野黑沉沉的，那片花却偏偏看得清清楚楚，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圣元皱了皱眉。七月了，菊花不该开成这样。
他想起爷爷早年干过风水，节气时令他懂——这个季节，菊花不该开，更不该开得漫山遍野。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夜风不停地吹，气温降得很快。圣东等得不耐烦了，嘴里嘟囔着：“罗吉哥他们怎么回事？说好来车站接我们的，这都快一个小时了……”
圣元没接话。他心里也慌，但不能表现出来。
就在这时，圣元的目光扫过西边，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间木屋。
亮着灯。
圣元愣了一下。他努力回想——刚才到站的时候，他环顾过四周，确定没有看见这间屋子。是刚才天黑没注意到？还是……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没敢往下想。
“哥，你看那儿！”圣东也看见了，“有灯！有人！”
圣东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那边走。圣元没动。
“等一下。”
“哥，再等下去天更冷了，”圣东缩了缩脖子，“而且罗吉哥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圣元沉默了几秒。圣东说得没错。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走吧，”圣元拎起背包，“跟紧我。”
两人穿过一片齐腰高的麦地，来到屋前。房子很破旧，门板歪歪斜斜的，好像一碰就要倒。
圣元正要敲门，圣东已经一把把门推开了。
“你就这样——”
话没说完，屋里传出一个声音。苍老，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进来吧，二位。”
兄弟俩同时愣住了。
那声音又说：“快进来吧。罗家两小子他们应该也快到了，是他们让我到车站接你们的。我腿不好使，没能去接，真是抱歉。”
听到是罗家两小子让来的，想到罗吉罗杰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半信半疑地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正对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些吃食。桌子后面是一张床，床上挂着蚊帐。角落里有几个黑乎乎的凳子。
床上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满头白发，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那衣服款式老旧，像是寿衣。老人瘦得骨头都看得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了圣元和圣东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快坐啊。”
圣元强忍着不适，问了一句：“老爷爷，您是住在这里的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兄弟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是守这条路的。腿脚不方便，没怎么打理，看起来是破旧了些。”
圣元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消除。他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任何电器，连电线都看不到。既然老人腿脚不方便，他是怎么收到罗吉的消息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老人又说：“火快熄了。我出去抱点柴，你们找个凳子坐吧。”
说完，老人转身移了出去。
圣元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走路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他和圣东对视了一眼，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什么材质。圣东掏出手机想打游戏，发现还是没有信号。
过了一会儿，老人回来了。依然没有脚步声。
他把柴火放到地上，转过身来。圣元哆嗦着问了一句：“老爷爷，罗吉罗杰什么时候到？”
老人没有回答。
只见他的面孔开始变化。两只眼睛变得空洞，嘴角往两边裂开。
他没有朝他们走过来，而是停在原地，用一种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说：
“来了，就别走了。”
圣元和圣东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老人正要往前飘，却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脸色骤变。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是她……她来了……！”
然后，他像被什么力量拖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圣元和圣东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圣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走。”
他抓起背包，拉了圣东一把。
圣东跟着站起来，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声音卡在喉咙里。
“哥……你看……”
圣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刚才坐的凳子，不是凳子。
是三个黑乎乎的东西，圆滚滚的，堆在墙角。地面上湿了一片，暗色的液体正从那三个东西下面慢慢渗出来。
圣元的目光扫到旁边那堆“柴火”上——那是一堆长短不一的骨头。
他下意识地往火盆那边看了一眼。火苗是青色的。
圣元顾不上恐惧，一把拉起圣东就往外跑。
两人冲出木屋，一口气跑出几十米，才停下来喘气。圣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色煞白。
“哥……那是什么……”
圣元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灯还亮着，但门口多了一个人。
不是老人。
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门框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垂到腰际。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是好看的，但肤色白得不正常。
她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圣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圣东也看见了，声音发抖：“哥……她……”
圣元拉着圣东，一步一步往后退。
那个女人没有追上来。她只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距离太远，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但圣元看懂了她的口型。
——
外乡人止步！
圣元转身就往麦田跑，可那白衣女子再次站在了他们前面不远处的麦田了，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兄弟俩僵在原地。往前走是那个白衣女人，往回走是那间木屋。
正当两人进退两难的时候，远处小道里，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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