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华喉咙干得冒火,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散在风里。她接过粗糙的茶碗,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正要送到嘴边解那灼喉的渴意时,怀中那柄一直安静的宝剑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剑鞘嗡嗡作响,随即“锵”的一声清鸣,竟自动脱鞘半尺,寒光一闪,精准地打中她手中的茶碗!碗飞了出去,茶水泼洒在泥地上,瞬间“滋啦”作响,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烟,地面被腐蚀出几个小坑,周围的泥土迅速变得焦黑。
董华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如擂鼓,踉跄着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手中的宝剑也差点脱手。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滩仍在微微冒烟的痕迹,又猛地抬头看向那老妇人。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继而碎裂,眼中慈祥尽褪,闪过一抹毒蛇般的凶光,脸上的皱纹扭曲蠕动,竟变得青黑狰狞。她的手指“喀啦”作响,骤然伸长,化为乌黑尖锐的利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朝董华面门抓来,声音也变得嘶哑刺耳:“不识好歹的小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董华惊叫一声,凭着求生本能左闪右避,狼狈不堪地躲过了这致命一抓,但那利爪擦过她的衣袖,“嗤啦”一声,布料撕裂,露出底下白皙的手臂皮肤,激起一阵寒意。她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恶风又至!那一直沉默烧火的老翁也显出了真身,化作一个浑身覆盖暗绿鳞片、面目狰狞的怪物,口中喷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雾气,与老妖妇一前一后,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救命啊——!”董华一边拼命挥舞着宝剑格挡那疾风骤雨般的爪击,剑身与利爪碰撞,溅出刺眼的火星,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她虎口发麻、臂骨酸软;一边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无人的野地里嘶哑地回荡,显得绝望而无力,却连一丝人烟回应也无。这是什么世道,怎么荒郊野岭随便一个歇脚的破败茶馆里,都藏着这等吃人的妖怪?她心中一片冰凉哀嚎,悔意如毒虫啃噬:后悔往日练功偷懒,只学了些花架子,如今大难临头,只能凭着笨拙的本能胡乱招架,脚下步伐已乱,身上添了好几道火辣辣的血痕,险象环生,那妖妇猩红的舌头和腥臭的吐息几乎喷到脸上。
就在她力竭,手臂沉重如灌铅,眼前发黑,眼看要被那兜头罩来的腥臭雾气喷中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湛蓝光芒,凝练如实质,宛如九天落雷撕裂长空,毫无征兆地自晴朗天穹劈落,迅疾无比,精准无比地击中老妖妇的天灵盖。那妖妇狰狞的笑容瞬间凝固,连凄厉的惨叫都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半嘶哑的余音,枯瘦的身躯便“咔嚓”一声从中裂开,紫黑色的血液尚未溅出,四肢便已剧烈抽搐几下,旋即“噗”地化作一滩散发刺鼻恶臭的漆黑脓水,滋滋作响地迅速渗入干涸的泥土,只留下一点边缘焦卷的湿痕。旁边那老翁所化的鳞片怪物见状,骇得魂飞魄散,喉间发出“嗬嗬”怪响,转身便欲化作一股污浊黑风遁走,然而另一道稍细却更显凌厉、轨迹刁钻的蓝光已如影随形,追身而至,在他遁光初起时便已没入后心。他连挣扎都无,便同样化为了一滩迅速消弭的黑水,痕迹转眼被风吹散,空中只余下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董华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几乎撞出胸腔,紧握着手中仍在微微颤鸣、仿佛也感应到方才那惊天一击的宝剑,茫然四顾,却只见蓝天白云悠悠,微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轻响,四周寂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命悬一线的惊险和那神乎其技的救援从未发生,唯有地上那点刺目的焦黑湿痕和空气中残留的、与草木清气格格不入的异味,冰冷地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望向那两道救命蓝光最初袭来的方向。
只见天际云丝微动,一道白影翩然而来,衣袂飘举,宛若流云舒卷。一名白衣男子脚踏飞剑,御风而至,速度看似不快,却眨眼便到了近前。剑身狭长,泛着淡淡如秋水的寒光,清冽照人。男子姿态从容不迫,宛如闲庭信步,稳稳落在她面前数步之遥的草地上,点尘不惊。他面容极为俊朗,眉如墨画,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深邃似寒潭映星,顾盼间自有清辉流转,气质清冷出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光华,不似凡俗中人,倒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或是自九天之上偶然垂眸的仙人。董华自幼长于乡野,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一时竟看得痴了,呼吸下意识屏住,心跳如脱缰野马,方才命悬一线的惊险与后怕,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白衣男子却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目光在她沾满尘土汗渍、被利爪撕扯得衣衫褴褛的身上快速扫过,平静无波。尤其在看到她因极度震惊而微张、嘴角似还带着点干涸口水的呆愣模样时,那双寒潭般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嫌恶与疏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沾了俗世尘埃。他并未言语,甚至未等董华从震撼中回神、结结巴巴吐出一个谢字,便已并指如剑,轻轻一引,脚下飞剑清吟一声,载着他御空而起,化作一道惊鸿白虹,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干脆利落,毫无留恋,仿佛方才出手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微尘,多停留一刻便会沾染上这尘世的污浊与麻烦。
“神、神仙……帅哥等等!别走啊——”董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伸手向前抓去,却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略带山野凉意的空气。她僵在原地,手臂还伸着,半晌才讪讪收回,随即暗恼自己失态,定是那副呆傻狼狈模样将人给吓跑了。可自己真有那般不堪入目吗?若此刻面前有面镜子,她便会恍然大悟——试想,一位风姿绝世、恍若谪仙临凡的男子,骤然看见一个蓬头垢面、发髻散乱、衣衫褴褛、满身尘土汗味,还直勾勾盯着自己、嘴角疑似挂着口水的女子,如何能不退避三舍?她下意识低头打量自身,只见原本素净的衣裙不仅破旧,还被妖怪利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里,沾着泥点草屑,鞋面上也糊满泥污,确实狼狈不堪到了极点,比街边乞儿也好不了多少。她不禁扯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抬手抹了抹脸颊,果然摸到一手尘灰。
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努力收拾起翻腾的心绪和那丝莫名的、混杂着感激、惊艳与淡淡怅惘的复杂情绪,将仍在低微颤鸣的宝剑仔细归鞘,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它能带来些许暖意,继续踏上前路。这个世界对她而言陌生而又危机四伏,方才的经历便是血淋淋的教训,每一步都需谨慎,再不能轻易信人。她不由得想起失散多日的弟弟,心中惴惴,默默祈祷:只盼弟弟吉人天相,千万别遇上这等妖邪,若真不幸遇上,也望能有方才那样的神仙人物出手搭救才好。这念头一起,对那白衣人的感激又多了几分,尽管对方态度冷淡。
思绪转回,她忍不住又看向怀中这柄看似古朴无华、剑鞘甚至有些陈旧的宝剑。此剑似乎真有灵性,先前在茶馆,它莫名震动出鞘,打翻那碗颜色可疑的毒茶绝非偶然。还有昨夜在漆黑密林中,那绿眼怪物悄无声息扑来时,她吓得闭眼等死,只听得耳边一声凄厉惨叫掠过,再睁眼怪物已无影无踪,地上只留几滴腥臭黏液,当时不明所以,只道是侥幸,如今前后联系想来,恐怕也是这宝剑自行护主,击退了怪物。若真如此……自己这仓皇逃难路上,于破庙残垣中偶然所得,倒真是捡到一件不得了的宝贝了。她将冰凉的剑鞘抱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那些细腻繁复、似有深意又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踏实与安心,仿佛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倚靠的伙伴。
又行约一个时辰,日头西斜,天边铺开大片橙红与绛紫的霞光,暮色开始四合。董华拖着疲惫的双腿,终于望见前方炊烟袅袅。她来到一座小镇。镇口立一巨石,饱经风吹日晒,表面粗砺,深深镌刻着“石鼓镇”三字,字迹斑驳,笔画古拙,透着一股沧桑气息。镇子不大,屋舍参差,此时正是晚饭时分,隐约可闻人语犬吠,透着几分烟火气。
“此番……该不会又遇妖怪吧。”她喃喃低语,余悸未消,将怀中剑又搂紧几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从那剑鞘的冰凉中汲取勇气,这才迈步进镇。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两旁逐渐亮起的昏黄灯火,和那些或好奇或平淡打量她的视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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