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
夜已深沉。
杨天岐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昏黄的烛光下,陈宇曦细心处理公文,半边清俊的容貌在烛光的摇曳下成了一处独特的风景。他执笔,蘸墨,落笔,处处都体现出王者风范,好不让人臣服。
笔落,合简。
杨天岐忙指示随从端来温了数遍的夜宵。
“小侯爷辛苦了,请用点宵夜。”
“不妨事,本侯不饿,端下去吧。”陈宇曦清洗着双手,不冷不热的问道
“对了,那位姑娘,可否安排妥当?”
“都是遵照小侯爷的意思,腾出了最好的客房。”
“姑娘家自幼娇贯,况且这边塞环境相当恶劣,自是无法与家相比,看她们需要什么,尽量满足。”褪去厚实的毛毡披风,陈宇曦接过杨天岐手中的热茶。
“小侯爷说的是。末将一会就派人去问问。”
陈宇曦突然停住喝茶,转身打发走随从后,压低声音询问道“杨将军可有觉得那几个人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啊……这……末将愚钝,望小侯爷指点。”
“指点倒也算不上,只是本侯觉得,灵国距离高邯有千里之远,这一路险阻,若没人保护,岂能平安抵达千阳城,她自称是落难之人,小家碧玉,可情理上,却说不通。”
杨天岐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对啊,那驾车之人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那会天色已晚,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觉得那小姐身世可悲,其他的,倒也没多想。现在听小侯爷这方话后,到也觉得有些疑问了。”
“除非,他们都是习武之人。罢了罢了,你且下去,早些歇息,或许是本侯疑心太重。”陈宇曦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有些慵懒,疲倦。
见状,杨天岐立马退了下去“末将今夜会注意点他们,小侯爷早些休息。”
“周千翔,你大逆不道,你背叛国家……”黄衣女孩隔着一张木桌,五指叉腰,愤懑的骂着对面的墨衣少年。少年一头雾水,“喂,你干嘛骂我?”
“刚才在城门下你为什么要说我们从灵国来,身为天域子民,竟然把籍贯说成敌国,难道这不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吗?”
“你懂个啥,方才要是依你这样说,估计现在,我们就在牢房里蹲着了。小屁孩,啥都不懂。”周千翔懒懒的一计白眼直朝黄衣女孩飞去,随手倒了一杯清茶,端着茶杯朝梳妆台走去。
案边端坐一名紫衣女子,彼时发饰退尽,青丝落满香肩,淡淡的妆容,更能体现其姣好的容貌。铜镜里素雅的女子,黛眉微蹙,宛若深思仙人。
周千翔轻言“公主,请用茶。”紫衣女子伸手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玉指在茶盏边缘来回轻轻摩擦,启唇道“千翔做的很好,近年来,高邯与我天域多次交战,两国边界水火不容,若告诉他们我们的真实身份,恐有性命之危。灵国虽与我国不和,却和高邯有朝拜之交,正因如此,方才的那位侯爷才会招待我们。”
周千翔双手环在胸前,得意的冲黄衣女孩做了个不削的表情。
见状,黄衣女孩更是气的不行,索性一秒变脸,哭丧着奔向紫衣女子“公主,你尽帮他欺负我。”
看着黄衣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委屈的脸放大在自己面前,紫衣女子无赖的扶额。“筱羽,千翔没有做错,也没有欺负你啊。不过你这一声叫喊到让我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黄衣女孩立刻收住夸张的表情,半信半疑的望着紫衣女子。“什么事?”
紫衣女子悠闲的小呡一口清茶,周千翔也识趣的凑过来。
“既然逃离了皇宫,那我便不再是公主,就像方才对那些人讲的一样,我们是投奔亲戚的普通百姓,而我,只是个落魄小姐。要知道祸从口出,所以你们两得牢记我们现在的身份,可千万别一不留神就从你们嘴里溜出什么祸患,懂吗?”紫衣女子压低声音,看看周千翔,又看看筱羽,表情分外严肃。
筱羽克意压制住内心的狂笑假装附和,“是,小姐,哦不,严肃小姐。”随即捧腹大笑。
……
“白痴!”周千翔懒懒的吐出两字,扭头看向窗外,细碎的发丝在额前浮动,灵动的双眸遥望远方,眼光流转生出光辉,喃喃道
“不知道殿下现在,是否安好。”
紫衣女子玉手搭在周千翔头上,摇头轻笑,“放心,皇兄不会有事的。”
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是天域唯一的继承人,纵然他犯下大错,父皇,大臣,也对他无计可施。何况他是那样贤明,英勇,谨慎。她相信他,像小时候一样,义无反顾的去信他,永远,永远。
皇兄,阿锦欠你的,怕是只有来世再还与你了。
天域,越澜城。
狼月如勾,悬在天边。
某殿,屋内黑如墨泽,殿外驻守的士兵,银色铠甲在皎月的清晖下泛着冷冷的光,让人触目生寒。
一名仅着里衣,身披长袍的男子面向窗外,迎着清雅的月光而立。背影挺拔,高大。
屋檐某处发出轻微一丝细响,接着紧挨柱子的帐帷轻轻浮动。一袭黑影落地。
“她们大约快到高邯了,初次外出,未见过世面,到了高邯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你且快马加鞭赶去与她们汇合,务必要完好无损的把宿锦公主交到公仪煜手中。”
男子的面容隐藏于黑夜里,音如寒冰。
“可殿下,若属下离去,您的安危……”
“不碍事,父皇已下令,软囚我一个月,况且这殿外有重兵把守,本殿下倒也安全得很。”
“那好,属下快去快回。”
“等等,记得告诉阿煜,锦儿的事,很复杂,怕是一时半会无法接她回来,让他好生照顾锦儿。最好,做足长久打算。”
“是。”
语毕,黑影霎时便隐匿于黑夜之中,消失不见。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隐约传来吵杂之声,男子半睡半醒,眯着眼睛,紧盯殿门。
嘎吱。
门,斜开着,清幽的月光顺势撒满大殿,青铜玉器,都泛着幽蓝的光。一人带着黑色斗笠步伐轻盈,无声无息,熟悉的穿过重重摆设,在男子床榻不远处停住。
顿时,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佛手柑的味道,男子心头一沉,深吸了口气后,慢慢起身。对着黑影恭敬道“儿臣拜见母后。”
“太子好生糊涂。”来自黑影的声音,听着有些让人发咻。“本宫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把那孽种送出宫去,可是太子,居然帮她逃婚。”
荣夫人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听得出,压抑的愠怒。
男子闻此,仍是不畏不惧,“母后,锦儿自幼便没有生母,缺乏母亲的庇护,受尽委屈与磨难,况且,她从未忤逆过母后,可母后为何就是容不下她!”
“你……你还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和璎儿好,你怎能为了那个贱人,与母后为敌!”荣夫人只觉得失望,字字辛酸入骨。
“母后,彻儿不敢,只是,锦儿也是我同父的妹妹,要我坐视不管,恕离彻无能为力。”男子衣袖一挥,侧头不在对向荣夫人。
冷清的大殿,随着男子的语落,如同掉入冰窟,连空气也凝固了。
荣夫人不在继续纠结,只是长舒口气,无赖道“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所做所为感到后悔。”
语罢,黑衣人转身朝殿门走去,在殿门即将合上时,男子隐约听见她说“本宫不会就这么便宜了她。”语气冷的让他倒吸口凉气。心里莫名其妙感到一阵惶恐。
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感到后悔!
“后悔吗?”
纳兰离彻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满满的都是荣夫人的话语,他真的会后悔吗?
宿锦,宿锦。
我同父的妹妹,皇兄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既然好不容易离开天域,就别再回来了。千万,千万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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