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现 惊奇
水晶吊灯坠落的巨响还在宴会厅回荡,碎水晶溅开的脆响混着宾客的惊呼,将原本奢靡柔缓的圆舞曲彻底碾碎。金属框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震起微尘,在追光灯的光柱里纷纷扬扬,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人群推搡着往后退、惊呼声此起彼伏之际,主舞台的追光灯骤然转了方向,稳稳落在台口。一道身着藏青色暗纹唐装的身影缓步登台,手里还把玩着两枚油亮的核桃,脚步不疾不徐,衣摆扫过台沿的流苏,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老者年约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霜,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看透世情的通透。正是归无光 —— 圈内人尊称一句 “龟仙人”,倒不是说他性子温吞,而是说他道行深、人脉广,鹿城艺坛、文坛乃至娱乐圈的半壁江山,都算他的门生故吏。夏之嵩一身顶流才艺,唱腔口才皆是顶尖,便是出自他的悉心栽培。
他拿起话筒,没先急着安抚众人,反倒先笑了一声,语气随性得像在自家院里唠嗑:“诸位稍安勿躁。老伙计挂了几十年,年纪大了扛不住,掉下来歇口气。没伤着人就是万幸,主办方回头换盏新的,就当是给今晚的舞会添点余兴节目。”
几句话说得举重若轻,既圆了场面,又没让主办方难堪,还带着点独属于他的诙谐。台下原本慌乱的宾客渐渐安定下来,不少人认出他的身份,纷纷点头致意 —— 娱乐圈的晚辈起身欠身,文坛的老友笑着摆手,连几位政商名流都端着酒杯颔首,足见其人缘与地位。
人群里的夏之嵩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领结。他这位师父素来如此,天大的事到了嘴里都能轻描淡写揭过去,可也正因这份随性不羁,才总闹出些桃色绯闻。今天和这个女星传个同框,明天和那个才女闹个饭局,每次风波四起,都得他这个当徒弟的出来公关澄清,平白占了好几次娱乐头条。
“又得替他收拾烂摊子。” 夏之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他目光扫过人群,寻找meimei的身影 —— 方才混乱里他被人流冲开,一直没顾上夏之琳。
西侧的大理石立柱旁,夏之琳正靠在柱边,指尖还攥着真丝裙摆,指节微微泛白。方才吊灯坠落的瞬间,金属框架擦着她的肩头砸在地上,碎水晶溅了满腿,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惊得她心跳骤停。若不是身后有人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往立柱旁带了半步,怕是免不了要被碎玻璃划伤。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黑衣青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余悸。
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枚低调的铂金袖扣,正是方才伸手拉她的人。此刻他也正看着她,见她望过来,温和地笑了笑,侧身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杯温水递过来:“夏小姐受惊了,喝口水缓一缓。”
玻璃杯壁微凉,触到指尖的瞬间,夏之琳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接过水杯,轻声道了谢,这才抬眼,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俊温润,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斯文又谦和。他站得端正,却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矜骄感,反倒像个书卷气十足的学者,完全没有财经新闻里那种商界巨子的凌厉气场。
夏之琳素来心思通透,惯于藏锋守拙,从不凭传闻度人,可此刻也难免有些讶异。东方集团掌舵人东方轩,鹿城商界的传奇人物,二十五岁便接掌家族企业,短短三年将业务拓展到整个华东地区,手段凌厉,眼光独到,是财经版面上的常客。她原以为这样的人,该是锋芒毕露、不怒自威的,没想到真人这般温润内敛,倒和传闻大相径庭。
两人沉默了片刻,东方轩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语调温和:“相识至今,尚未知晓姑娘芳名。”
“夏之琳。” 她轻声应答,声音清软,像浸了月光的泉水,“夏天的夏,之乎者也的之,琳琅天下的琳。”
“好名字,诗意雅致。” 东方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轻浮。实则他早已通过各方渠道查清了她的身份 —— 夏家的小女儿,夏之嵩的妹妹,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清冷,极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他只是不愿太过冒昧,刻意保留了分寸与体面。
“我名东方轩。” 他坦然自报姓名。
夏之琳微微睁了睁眼,讶异脱口而出:“东方集团的那位经济巨子?” 话一出口她便觉唐突,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解释:“抱歉,我只是有些意外。常听家父提起东方先生,说您年轻有为,是商界后辈里的翘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越解释越慌乱,耳尖都泛了粉,反倒越描越黑,场面生出几分微妙的尴尬。
东方轩见状低笑一声,镜片后的眼眸弯了弯,带着点促狭的狡黠:“看来夏伯父对我评价还不错。不过比起 “经济巨子” 这种生硬的称呼,我更希望夏小姐直接叫我名字。毕竟算起来,我和令兄之嵩也算旧识,说起来,咱们也不算外人。”
“是我唐突了,东方先生见谅。” 夏之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小声道。她素来清冷惯了,很少有这般窘迫的时候,此刻被人打趣,反倒像个被撞破心事的小姑娘,连眼神都有些躲闪。
东方轩见她这般模样,也没再继续打趣,适时地转了话题,抬眼望向舞台方向:“说起来,今晚这场慈善珠宝展,是归老先生牵头办的,据说压轴的是那颗传奇蓝钻 “海洋之心”。夏小姐对珠宝可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略知一二。” 夏之琳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摇了摇头,语气平缓下来,“听说海洋之心历经百年,辗转了好几位主人,身世传奇,颜色更是顶级的矢车菊蓝,今晚能一见,也算不虚此行。”
说话间,宴会厅的音乐重新响起,是舒缓的华尔兹舞曲。宾客们渐渐从刚才的意外里回过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举杯交谈,或携手步入舞池。水晶灯的光芒折射在高耸的香槟塔上,碎金似的晃人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又恢复了方才的浮华喧嚣。
窗外的月色正好,银辉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钻。室内的暖光与室外的清辉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夏之琳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比起场内名利交织的浮华,她更贪恋夜色里的自由与澄澈。她自幼长在深宅大院,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处处都是规矩,像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看着光鲜,实则连展翅的空间都没有。王维诗里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的淡泊,从来都只在书页里。
正出神间,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宴会厅在三楼,窗外是宽阔的观景露台,此刻露台的阴影里,竟静静站着几道身影。夜色浓重,他们穿着纯黑的便衣,身形挺拔,融在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为首的那人高瘦挺拔,面容平淡无奇,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鹰隼,正透过玻璃窗,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场内的每一个人。
夏之琳心头微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那些人不像是宾客的保镖,也不像是会场的安保 —— 他们的站姿太规整,眼神太锐利,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警惕感,视线扫过之处,连角落里的侍者都没放过。她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其他方向,果然,东侧的消防通道口,西侧的楼梯旁,都有类似的身影,看似随意地靠墙站着,实则牢牢守住了所有出入口。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今晚这场舞会,说是慈善珠宝展,可受邀的非富即贵,又有海洋之心这样的稀世珍宝压轴,本就惹人注目。方才吊灯坠落,看似是年久失修的意外,可细想起来却太过蹊跷 —— 百年酒店的安保素来严谨,水晶吊灯每月都会检修,怎么会无缘无故坠落?还是偏偏在海洋之心即将展出的前一刻。
夏之琳指尖微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预感 —— 今夜这场看似寻常的贵族舞会,恐怕要掀起一场不可思议的风暴。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雕花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原本悠扬的舞曲像是被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端着托盘的侍者晃了晃神,杯里的香槟溅出几滴。全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门口,连台上正准备致辞的归无光,都停下了动作。
为首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手腕上也没有任何名贵腕表与配饰,打扮得简单至极,甚至比不上场内任何一位世家子弟精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甫一踏入会场,便自带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场,压得满室浮华都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生得不算顶惊艳,五官单看都寻常,凑在一起却有种难言的冷峻质感。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 —— 漆黑,沉静,像结了厚冰的深潭,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明明是极年轻的年纪,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淡漠,像是历经了无数风浪,早已看破了所有虚妄。
全场死寂了几秒,才响起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气声。
“独孤城?他怎么会来?”
“我的天,竟然是独孤城主……”
“今晚这排场也太大了,连他都惊动了……”
宾客们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惊愕与忌惮。鹿城无人不知独孤城的名字,可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有人说他是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黑白两道都得给三分薄面;有人说他背景通天,军政商三界都有他的人脉;还有人说他手段狠戾,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传说里的他,是个狠角色,是个传奇,却没人想到,他本人竟这么年轻,又这么…… 沉静。
东方轩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彻底敛了去,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震惊。他和独孤城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在商业谈判桌上。此人眼光毒辣,行事果决,每每出手都精准狠辣,从无败绩。他深知这位独孤城主的性子 —— 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更别说这种名流汇聚的慈善舞会了。
“他怎么会来……” 东方轩低声喃喃,眉头紧紧皱起。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难道是为了海洋之心?可独孤城从不缺奇珍异宝,断不至于为了一颗钻石亲自露面。还是说,今晚的吊灯坠落,另有隐情?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场看似寻常的舞会,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台上的归无光也看到了门口的身影,他挑了挑眉,把玩核桃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扬了扬手,算是打了招呼。独孤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步没停,继续往场内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精准。黑色的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明明走在铺着丝绒红毯的宴会厅里,却像是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自带一种肃杀又沉静的气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动作一致,气息凛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他们进门后便自动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守住了各个关键位置,和窗外的人影遥遥呼应。
夏之琳也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听过太多关于独孤城的传说,父亲偶尔提起他时,语气也总是带着几分凝重,说此人深不可测,让她和哥哥不要招惹。在她的想象里,这样的人物,该是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或是个老谋深算、笑里藏刀的老者。可眼前的人,却和所有传闻都对不上。
他太安静了。安静地站在那里,却比所有喧嚣都更有存在感。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过全场时,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静物。可不知为何,当那道目光扫过来,落到她身上时,夏之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下一秒,她看见那双沉静的眼眸,微微定在了她的方向。
紧接着,他脚步微转,竟真的朝着她站的立柱这边,缓步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每一下都像踩在夏之琳的心上。周围的宾客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目光都跟着他的身影移动,好奇、忌惮、探究,各色各样的目光都落在中间的两人身上。
东方轩也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神色微僵的夏之琳,又看了看越走越近的独孤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下意识往夏之琳身前侧了侧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保护姿态。
可独孤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夏之琳身上,没有半分偏移。
终于,他停在了夏之琳面前。
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像雪后深山里的味道,清冽,疏离,又带着莫名的安定感。他微微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清丽的少女。她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粉,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受惊的蝶翼。刚才吊灯坠落时,他站在人群外,一眼就看到了她 —— 明明吓得指尖都白了,却还强装镇定地扶着旁边受惊的老人,没喊一声,没慌了神。
独孤城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夏之琳耳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圈圈涟漪:
“夏小姐,方才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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