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逢誉并未按照原定行程,而是提前一日便赶回了九熙。他临行前的那一晚我二人把酒言欢,直喝得畅快淋漓。第二日我酒醒之时,他已然离去。
连瀛将一张银光面具交给我,道:“这是萧逢誉临行前托我代为转交于你的。”
我轻轻抚上那一枚熟悉的面具,耳畔又传来了连瀛颇为惋惜的声音:“妹子,错过这样的男人,你当真不后悔?”
我并未答话,只开口问道:“他这一次秘密入奉,路上还曾遭到玉门追杀。究竟何事教他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奉?”
“所以说人生如戏,”连瀛笑道,“他此来是助我入主奉清的,却不曾想倒成就了你二人这一场奇遇。”
我闻言摇了摇头,笑道:“他此来奉清,是成就了我与大哥的兄妹之谊。”试想若不是与萧逢誉的相识,大约我这一趟到奉清寻访李持,便当真要徒劳而返了。
我又想起了褚云深的身份,情知这几日因为清安爵的府邸烧毁,褚云深兄妹二人一直暂住祈连宫内。这是我探寻褚云深身份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此次,只怕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思及此处,我便对连瀛道:“大哥,你若不嫌弃,我想在祈连宫里多住些时日。”
连瀛闻言大喜:“这自是求之不得的。我还怕你厌倦宫中生活,一意远行呢!”
我并不欲让他知晓我留下是为了打探褚云深的身份,再者也怕他认为我只顾楚璃,而不顾与他的兄妹情谊,没得教他寒了心。于是便笑道:“你我兄妹此次再逢,乃是天意使然,我至少要将这祈连宫好生瞧上一番,才能舍得离去。”
……
此后我便在太平阁内小住下来。连瀛初登王位,必然艰辛寡助,我虽说实质上帮不得他的忙,然在此住着,至少也能让他知晓我这个妹子是在全力支持他的。
这些日子连瀛异常忙碌,可每晚却定要同我一道用晚膳,偶尔还会叫着褚云深和褚昭昭两兄妹作陪,日子倒也算是开怀。
自那日连瀛对我解释了褚云深的真实身份之后,我见他虽还是会想起旧事,但也平静多了。日子一久,也渐渐发觉他与楚璃的确有些不同之处。
楚璃滴酒不沾,褚云深于杯中之物却是个好手。
楚璃洁身自好,褚云深却时常流连烟花之地。
楚璃是气质风流,而这个褚云深,虽说也算是文采风流,然于男女之事上,却是更加风流。
有时我常常会怀疑自己,这样执着的坚持是否是徒劳无功的。这个褚云深,与楚璃的性情是如此大相径庭。
然而我每每见到褚云深,那心中的一丝动摇便会立刻消失无踪。这样相似的面容……若要让我相信他并非楚璃,当真太难了!
我是以连瀛故友的身份在太平阁内住下的,可祈连宫里却还是渐渐流传出了我与连瀛的暧昧之言。这倒也不奇怪,想连瀛已三十有六,仍旧孑然一身。后宫之中连个品阶高的妃子也无,是以众人疑心我是他从前在野时的恋人,也不稀奇。
面对此种情景,我唯有置之不理。每日只在太平阁内闲坐,抓紧一切机会接近褚云深和褚昭昭,想要探得褚云深身份的一点端倪。然他兄妹二人口风甚严,警惕性也很高,我多次试探,均无功而返。
如此一晃十日便也过了。刚入四月,褚云深便迁出了祈连宫,在宫外又得了新府邸。想来连瀛当真宠信这位清安爵,他的这一座新府,只怕比原先的府苑要更为华丽宽敞。
我原还以为褚云深急急迁府是怕我多与他纠缠,然而未过几日,却听到消息,说是辅国大将军马潜犯了事,被连瀛下了大狱,而前去捉拿马潜之人,便是褚云深和葛晓东。
冬路那一场惨绝人寰的火事终究教褚云深探得了幕后主使,是马潜所为……
我想不明白马潜为何要做这样的蠢事,明明当晚褚云深、葛晓东、刘诘皆在他府上陪萧逢誉饮宴,他即便放火,也烧不到他几人,至多只能害死他们的家眷……然所有的证据,却都是指向马潜。
最令人意外的是,马潜竟也全都认了罪。唯有一个请求,便是希望连瀛能放过他的独女,马琳。
至此,那一场震惊奉清全国的大火,虽仍是谜团重重,却依旧在褚云深的一手主导之下,渐渐息于无声……
……
因着我如今已在清安城内落脚,且还是连瀛的地盘,是以段竟珉也很放心。如今除却蒙绍依旧在清安城内待命之外,其他三名隐卫皆已撤回了凉宁。
如此我也更加安心了。
转眼我在祈连宫内已住了一月之久,然却仍旧未能解除心中疑团,日子久了,便也有些灰心。
这一日,我出宫又往秋路上去,想要到清绫布庄探探那老板的口风,看是否能问出一些关于褚云深的消息,谁知甫一到路口,却遇见了褚昭昭。
还有装扮成褚昭昭侍女的马琳。
马琳甫一遇见我,便哭得梨花带雨起来,我心中明了她是因马潜下狱一事才来找我。如今马潜纵火之事虽未定案,然这谋害朝中大臣的罪名却已是坐实了的,大约不出一月,案子便会了结。
褚云深与马潜是政敌,且此次清安爵府邸被烧已查明是马潜所为,照理说,褚昭昭与马琳此时应是再无往来才对,然我观这情形,马琳此来找我,却似是褚昭昭帮的忙。
我正欲就此询问褚昭昭,谁知她却已先行说了出来:“马将军是马将军,琳姐姐是琳姐姐。哥哥虽与马将军不和,我与琳姐姐却还是很要好的……”
我闻言心中叹气,这褚昭昭果然天真,竟不知自己与马琳的要好关系,会直接影响到褚云深对马潜的态度。
此刻我尚不能惹怒褚云深,否则探寻他身份之事只会更加棘手。思及此处,我便对马琳淡淡道:“我一介凉宁民女,马小姐所求之事,我实是无能为力……”
马琳见我拒绝地果断,哭得更加厉害:“言小姐与国主情谊深厚……倘若言小姐愿出言劝告国主,免了父亲的死罪,琳儿今生做牛做马,也要偿还言小姐的恩义……”
我自问对马琳的印象是极好的,若非因了她父亲的政治立场,我实是难以拒绝这样一位温婉美丽女子的请求。可我虽与连瀛结为了兄妹,然我并不想过分置喙他的政事,况且此事还与褚云深有关。
可叹我虽有怜香惜玉之心,却无怜香惜玉之力。
我心中不忍,便对马琳道:“马小姐莫要折煞我……我与国主虽有旧谊,然这朝堂之事,我身为女子,又是异国人,实在无权干预,无能为力……”
马琳此时已哭得快要岔气,说不出话来。褚昭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了她一把。她见我态度坚决,有些怒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咬着下唇半晌,才低低道:“言姐姐将心比心……”
“昭昭!”她一语未必,一个隐带怒气的声音已打断了她。
我寻声看去,正是脸色阴沉、面容冷冽的清安爵,褚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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