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觅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日晚间,他便带着我入了奉清王宫祈连宫赴宴。
入宫之前,言觅对我叹道:“言儿,此去祈连宫之前,我欲先将我的真实身份告知你。”
我摇了摇头,道:“不必。我大概猜得出来。”
须臾,我又补充道:“那日我初见褚云深,虽有些心智模糊,然他唤你的一句‘殿下’,倒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言觅闻言眉目微有黯淡:“我原是想到了九熙再告诉你……”
他又转向平乔叹道:“时辰不早了,这便走吧。”
言觅原有个女护卫唤作“平娇”,与平乔是亲兄妹。今日我随言觅入宫,便是借了平娇的名字,扮作是她。
因心中存了事,想要再见褚云深,我便未有细瞧祈连宫。然这引仙殿倒的确是金碧辉煌,比之凉宁恒黎宫的大殿悦华宫,更为大气锦绣。
我的目光从席间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寻了半晌,却未见褚云深入席。正心中焦急之际,却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笑声从引仙殿上传来:“寡人被要事缠身,误了时辰,王孙殿下莫怪。”
此时言觅已站起了身,向殿上那人笑道:“国主日理万机,是子言入席早了。”
我虽已隐隐察觉了言觅的真实身份,可此刻听了奉清国主的这一袭话,方算坐实。
眼前这与我相识四月有余的绝世男子,正是北国九熙的王太孙萧逢誉,表字子言。
此时但听那位奉清新主又道:“继黎,你也入席吧。”
我连忙看去,但见那一袭白衣正朝着殿上方向拜了一拜,又随着侍者入了席。
那个席位,便与我正对。
萧逢誉这一侧自不必说,皆是九熙来使。然对座那方,除却褚云深和曾与我有过匆匆一面的葛晓东外,其余众臣我皆不曾识得。
平乔想是瞧出了我的心思,便低声对我道:“对座席间第一位,乃是明侯连岑,连阔的亲弟,连瀛的叔父,亦是连瀛眼中最为棘手之人。”
他停了片刻,看了无人瞩目的时机又道:“连岑身侧,便是辅国将军马潜;正对你的那一位,是清安爵褚云深;褚云深右手,是京畿将军葛晓东……”
经过平乔的一番指点,我亦对奉清朝中的诸位要员有了大致了解。
因着此次萧逢誉是秘密入奉,直到了仰州界内才知会了奉清王室。是以此次作陪之人并不多,只是几位要员而已。
我直直看向正对着我的那一人,褚云深。
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分明就是楚璃……可为何他却不承认?今日我细细想来,是我太过鲁莽。他不肯承认,大约是因为那日有萧逢誉在场。
褚云深是奉清新贵,根基并不稳固,只依靠了连瀛才起了势,是以在清安城内并无其他置业。此次府邸忽遭火事,连瀛便破例在祈连宫内给他辟了别宫居住,只待过几日再为他选址建府。
来的路上萧逢誉已对我说过,今晚他会多喝几盏,假作是贪杯宿醉。再让平乔提出夜宿祈连宫,请褚云深襄助安置宫内。如此我便有机会能与褚云深单独相处。
萧逢誉想得实在很是周到。
我兀自盯着对座那人出神发呆,然对座那人却从未看我一眼。我正欲卯足气力与他在席间对峙,此时但见那一袭明黄衣袍已从丹墀走下,说笑着往客席走来。
我连忙与平乔等人一同起身,但见那奉清新主已站在了萧逢誉面前道:“寡人来迟,自罚三杯。”
这声音怎得如此耳熟?我记性一向甚好,此刻听了这奉清新主之声,只觉熟识已久,倒似一位故人。
我向萧逢誉那侧看去,只一眼,却已是如遭雷击!
方才这奉清新主一直在引仙殿上,隔得远了看不真切。可如今他从丹墀走下,就站在萧逢誉眼前,却真真肖似我一位故人。
李持!
我只觉这两日里连番发生之事,竟要比那戏台上还虚夸几分。如此不可思议,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想起了那日在冥渠地界,那黑衣人对我所言。玉门刺客皆是生死契约,可李持却能不伤毫发,解约而去……
那黑衣人曾说,李持自言将要长住清安……
自我认识李持起,他便一直自称是个孤儿。
而传闻中的奉清新主连瀛,亦是连阔在民间的私生子……
那黑衣人说,李持已从玉门解约两年。
而连阔死前那道立储的旨意,亦在辅国大将军手中握了两年……
时间竟当真这样吻合……
奉清新主连瀛,字亦持。原来他竟是李持!
可他又是如何与褚云深认识的?
我脑中飞快思量着,只觉那些谜团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令我震惊,亦教我难以相信。
此时连瀛已走到我的面前,先是微微一怔,又道:“这位女使,当真肖似寡人的一位故友。”
我定下心神,亦举起酒盏,恭谨道:“能与国主友人相似,乃是平娇之幸。”
连瀛似有所顿悟,盯着我的面看了半晌,方道:“寡人在野之时,曾有幸识得凉宁的一位得道高人,与她讨教过几句道法。不知姑娘可识得那位道者?”
“不敢欺瞒国主,”我面带笑意,低首缓缓道,“平娇曾听友人提及,凉宁云阳山上有位道姑,与平娇神色肖似。”
我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多谢国主赐酒。今日美酒,能醉桃花……”
我从前修道之时,李持前来探我,我便是以恒京佳酿桃花醉款待于他。想来他应懂得我语中之意。
连瀛闻言果然不再与我多言,面上却闪过一丝了悟神色,饮尽杯中酒,笑道:“王孙自北国远道而来,奉清理应美酒款待。”
他右手握着酒杯,只将左手伸出,作势请道:“使者慢用。”
说罢连瀛已走去与我下首那人桌前敬酒,却未再如对我这般多言。
如此觥筹交错一阵,连瀛与萧逢誉皆已不胜酒力。
我朝平乔使了眼色,示意他是时候向连瀛请宿祈连宫。
此时却听连瀛略带醉意的声音已先一步从引仙殿上传来:“今日我与王孙皆未尽兴。不若王孙今日便留宿祈连宫中,寡人尚有兴致再与王孙对饮几杯。”
“子言正有此意。”萧逢誉薄醉回道,又向席间望去,露出了绝世笑容:“不知可否请清安爵代为引路安置?”
褚云深闻言面不改色,从席间站起,微微颔首道:“王孙殿下客气。继黎但凭主上吩咐。”
这一个回答滴水不露,颇有楚璃之风。
我朝连瀛看去,极力给他使了眼色,期望他能应允萧逢誉的要求。然而连瀛却恍若未闻,只大声笑着对萧逢誉道:“寡人亲为王孙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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