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演启城已是五日之后,因是徒步而行,便慢了脚程。
这期间,我亦度过了二十一岁生辰。
我甫一进演启城,尚未去寻大银钱庄,蒙绍便已然在城门相侯。
“姑娘,”蒙绍牵着红雪对我道,“主上已于三日前即位,改元隆武……”
段竟珉终于即位了!我闻言感慨,想不到他会有如此耐心,竟能等到现在才坐上凉王宝座。
“禅王眼下如何?”如今我最担心的,仍是段竟琮。
“主上尊禅王为太清王,享八千食邑。”蒙绍回道。
我闻言放下心来,不再多问,便转移话题道:“你二人一路可好?”
“多谢姑娘挂心,我二人一路安好无恙。言公子已先行前往清安。”
我从他手中牵过红雪道:“咱们先去将那劳什子的信物还了。如此贵重的东西,我日日揣在身上当真胆战心惊。”
“言公子让属下转告姑娘,先将此物暂存在姑娘处。待姑娘到了清安,他自会来寻姑娘索要。”蒙绍答道。
这无脸狐狸,当真让我不得安生!也罢,你既然不急,我便索性缓缓而行,看看到底是你急,还是我急!
……
仰启城毕竟是仰州地界,已距清安不远。是以我虽刻意放慢脚步,然二十日后到底还是到了奉清国都清安。
这一日恰逢三月初一,乃是奉清一年一度的“春元节”,清安城内到处是热闹景象,丝毫未受易主之事影响,可见连瀛确有手段。
我听闻清安城内最为有名的便是春夏秋冬四路,春路乃声色之地,夏路为美食之街,秋路以衣帛驰名,冬路尽雕梁画栋。四条路各具特色,已然成为清安城内除却王宫之外的另一地标。
如此说来,倒是不得不去逛逛。像我这般爱吃之人,定要先往夏路而去。
我到了夏路,随意寻了个生意兴隆的酒家坐下,刚点完酒菜,眼风便扫见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与我同坐了一桌。我抬首一看,竟是多日未见的无脸狐狸。
他今日又穿了绯色衣衫,面上仍旧戴着那半片面具,此刻正坐在我对面,笑吟吟看着我。
我正欲开口询问他为何知晓我在此处,但见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已在他身后对我笑道:“言姑娘好。”
我寻声看去,却是言觅的随从,那与我在小奉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平乔。
我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便对言觅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有心相寻,便也不难。”言觅淡笑。
我只觉他话中有话,却不愿深究,便转移话题道:“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言觅点头道:“承蒙言姑娘援手,如今已无大碍。”
我闻言便将一直揣在身上的小令取出,放在桌上道:“原物奉还。”
言觅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只淡淡道:“此物天下只得两枚,是大银钱庄的手令。姑娘若不嫌弃,便请收下,权当作是我对姑娘多番相助的答谢。”
我看着那纹理奇特、做工精美的小令,只觉此物大有来头,又不好直言相询,便迂回笑问:“我要此物又有何用?莫非是能在大银钱庄的任何分号随意兑取银子?”
言觅闻言笑道:“尚不止这一样用处。姑娘只管收好,日后若有困难,便拿着此物到任何一家分号。我大银钱庄上下诸人,自当为姑娘赴汤蹈火。”
我虽已猜到大银钱庄除却银钱生意外,尚有其他营生。却不曾想它竟如玉门一般,是一个有秩序的组织。难怪言觅会一路遭人追杀,可见这巡例的差事,并非美差。
我看着那小令沉吟片刻,还是摇头道:“此物太过贵重。若当真依公子所言,我更不能收下。”
我将小令推至他面前,继续道:“我此来清安,乃是访友。若公子当真有意相报,便请代为寻访李持踪迹。如此便算是两不相欠。”
“姑娘可知这小令是多贵重的物什?我家公子既有意将此物相赠,便是已将一半身家性命都放在了姑娘手上。”言觅尚未答话,平乔已急急开口道。
我闻言看向言觅,但见他此刻正微垂双眸,低首玩弄着桌上的酒杯,并不言语。我隐约感到此刻气氛尴尬,便笑道:“我是凉宁人,言公子是九熙人。今次虽相识一场,可日后大约再见甚难,我又怎好收下公子这般贵重之物?”
我喝了一口茶,又道:“公子并不曾询问我的姓名,也不问我为何会有隐卫保护。可见公子业已知晓,我虽为游历,却也身不由己。公子美意,恕我不能接受。”
“言姑娘还是怪我在小奉城刻意与你结识一事,”言觅将一直把玩的酒杯放在桌上,正色道,“此事确然是我之错,姑娘若是怪罪,我亦无话可说。”
我在言觅面前一直有意回避此事,只因想着与他相识一场,日后相见无期,便也不想为此事伤了和气。然我的确是难以完全释怀此事,也因此排斥与他深交,不愿接受他的贵重答谢。
一时之间,我与言觅皆无话可说。他无语相询,我沉默以对。
“言姑娘,平乔虽只是名下人,却也想就此事说上几句。”平乔大约见我二人无言以对,便开口道。
我不愿抹了他的面子,遂笑道:“小哥儿请讲。”
平乔叹了口气,道:“此事我最为清楚不过。我家公子在小奉城初遇姑娘之时,的确是因察觉身边有人追杀,想借姑娘的护卫周旋一番。”
平乔略微停顿,似在组织语言:“可只两日过后,公子便对我道‘言姑娘秉性纯善,与世无争,咱们不能将她拖下这趟浑水。’是以在小奉城中,除却头两日,公子皆刻意避离,再未去叨扰过姑娘。就连公子自己受了伤,也不欲让姑娘知晓,只吩咐我走水路引开眼线,公子自己则匆忙离去,唯恐连累了姑娘。”
我听了平乔此言,便想起在小奉城之时,除却头两日,言觅的确再未叨扰于我。就连他离开小奉,也并未当面与我告别,只是匆匆留了字条而去,还替我付了房钱。若是以他这般礼数周全之人而言,此举的确有违常理。
难怪他在与黑衣人打斗之前便受了内伤,只怕这一路上已不知应付了多少仇家……
其实他大可以借口与我一路北上,我二人虽然目的地不同,却仍可同路直到冥渠地界。他受伤清醒那日曾言,过了冥渠到了仰州,便有他的人马接应。想来他在小奉之时,若是出言相邀结伴同行至冥渠,我大约也不会拒绝。
我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脑中已然有了清明决断。言觅与我相识之初,虽曾动过利用我的心思,然到底还是放弃了。
既想得明白,我便已释然。
我看着眼前这垂眸不语的假面人,心道他虽然狡猾诡辩,处处寻我开心,却也不失为一个值得相交之人。再者江湖儿女本就多有意气,我若一直于此事上斤斤计较,也未免太过小气。
思及此处,我便对言觅笑道:“言公子可知,何为友?”
言觅目中露出不解之意,道:“愿闻其详。”
我闻言抿嘴浅笑:“友分四种。一如花,艳时盈怀,萎时丢弃;二如秤,与物重则头低,与物轻则头仰;三如山,可借之登高望远,可为之送翠成荫;四如地,心怀彼物,默默承担。”
此言一出,一直垂眸失意的言觅已听懂我话中之意。他唇角轻扬,对我赞道:“言姑娘好比喻!”
我将酒杯举起,笑对言觅道:“前事莫论。从今日起,我与公子之谊,亦是互为送翠,互为承担。”
言觅难掩开心之意,高举酒杯道:“得友如此,言某大幸!”
说罢我二人皆是一饮而尽。
今日,我与这只无脸红狐狸,终是彼此引为知交。
注:“友分四种”一说,出自章子怡3月2日的微博。嬿媺在此略有改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