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段竟珉夜会后的第四日起,太子便命我禁足东宫,不欲我再去承命宫侍疾。我心知定是承武王病情恶化,独孤一族已开始封锁消息了。而段竟琮,大约也是怕我卷入这场易位之争,才将我软禁起来。
我能体会他的苦楚。内有慕侯段竟珉觊觎王位,外有北国九熙虎视眈眈……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当真高处不胜寒。
我推窗抬首望去,恒黎宫,快要变天了……
在我禁足之后的第三个月,宫中开始风传承武王病重难愈。而段竟琮也在独孤一族的强势支持下,全面接手朝政。
东宫之外,动荡不安;东宫之内,却是风平浪静。我每日在合暄殿内读书、织锦、练剑,日子依旧平静安稳。
转眼已是冬季,恒京虽偏安西南,然寒意到底渐渐袭来。这一日我正在合暄殿前练剑,凤还宫的莫言姑姑却突然来报说独孤王后请我走一趟承命宫。
我被太子禁足东宫之事宫内皆知,如今凤还宫忽然来唤,又是在这敏感时刻,我自不敢擅自离开。
我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推脱不去,却忽然感到颈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在一处不知名的黑室之内。我正欲高声呼喊,却听到独孤王后的声音悠悠传入我的耳中:“时隔多年,王上还依旧记挂着那个贱人。就连她的女儿,王上都如此厚待……臣妾实在不甘。”
我听到独孤王后此言,连忙屏住呼吸,继续侧耳细听。但闻得几声“咿呀”之音,想是承武王正在努力发出声音,却因中风而失去了说话能力。
此时但听独孤王后又冷笑几声,轻轻道:“她已有三四月未曾觐见王上,王上可是想她了?王上放心,我的琮儿待她甚好,如今已将她禁足东宫,只等王上驾崩,琮儿继位,臣妾便命琮儿立她为后。”
她的笑中暗藏凄厉之色:“臣妾自会代王上好好教导于她。日后一旦她为琮儿诞下王子,臣妾便将她的孩儿立为太子。如此一来,这凉宁的江山总归还是到了段氏血脉手中。也不枉臣妾与王上夫妻一场……”
此时独孤王后似又对承武王悄声说了几句,但由于我在黑室之内,与承武王的床榻隔着一堵墙,而她声音又小,是以我也未能听清独孤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然我此刻却能察觉到,独孤王后悄声所言之事,必与我的身世有关。
我紧贴墙壁,正努力细听独孤王后的话语,谁知此时却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似乎是瓷器碎裂之音。我正惊疑不定,暗自揣度承武王是否已遭了不测,但听独孤王后已带着哭腔凄楚唤道:“王上驾崩!王上驾崩!”
殿中随之响起一阵开门之声及哭喊之声。紧接着富公公那隐带颤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奉天承运,凉王诏曰:太子竟琮,勤敏爱民,深得孤心。着于孤百年之后继承凉王之位。特命太傅靳巍、左相许册及工部尚书周冲为辅政大臣。钦此。”
……
之后的一切,我已无意再听。此时此刻,我已被承武王突然去世一事所惊,更为自己身在此处的原因而费尽脑筋。我清楚知晓自己此刻处境不明,只怕会有生命危险,却也在暗自猜测究竟是何人将我带至此处。
根据方才我听到的那段话,我已能判断出自己此刻是在承命宫内。这间黑室大约便是承命宫的密室,且离承武王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我心知自己不能就此被困住,于是便开始在黑暗之中摸索。
渐渐适应之后,我已能依稀看到室内陈设。这屋内没有火折子,没有油灯,只有一张简单的床榻和几床发潮的被子。万幸的是,塌上还有一包干粮,我伸手摸去,竟还带有余温,应是出锅不久。
我想自己大约暂无生命危险,否则那人也不会刻意给我留下食粮。思及此处,我便抠下一小块馒头细细品来,那口感十分甜腻,应当是宫中御膳房所制。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我处于被动之势,也只能不作他想,暂时先在这里安顿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墙外又有了动静,我连忙贴墙细听,是一个男声十分急促地道:“母后,问津在哪?”那是段竟琮的声音。
“你怀疑母后?”只听独孤王后反问道:“那妮子十分精明,只怕现今已藏了起来以求自保。你先去准备明日登基之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待明日过后,母后自会派人去寻她,眼下尚且顾不得此事。”
“东宫值守看见母后宫里的莫言姑姑来找过问津……”段竟琮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却十分低沉,我亦听不清楚。
“莫言?不可能!”独孤王后的惊疑之声不似有假。可莫言是她的心腹,也的确来东宫寻过我。我虽不能确定就是莫言将我打晕,然我被困一事定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正兀自思索着,却忽听服成禀报说富公公求见。
只听独孤王后对富公公道:“公公忠心事主,一生为先王鞠躬尽瘁。如今先王在地下多有寂寞,公公还是去地下继续侍奉先王吧!毒酒,白绫,匕首……请公公任选。”
之后又是一阵响动,但听富公公挣扎咒骂了几句,便忽然住了口。而后段竟琮又道:“母后也忒狠心了。富公公毕竟侍奉了父王四十几年……”
独孤王后只冷哼一声,并未言语。此时仿佛有人开门,又有人进来搬运尸身。独孤王后与段竟琮大概也随之而出,总之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都道天家无情。我虽心知帝王之路皆是鲜血铺就而成,却仍对今日所闻之事心生冷意……
我身在密室之中,不知年月几何。总之是在我睡睡醒醒三次之后,那睡榻的侧面忽然打开。今次所来之人却并非凤还宫的莫言姑姑,而是段竟珉。
我在黑暗之中看他渐渐走近,轻轻叹道:“我早该猜到是你……”
此番段竟珉前来,身上已不是他一贯穿着的黑衣,而是一身白色孝服:“如何?在这室内可听到了你想听之事?”
“你为何要将我带至此处?”我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出口反问道。
段竟珉冷笑道:“你当真以为段竟琮将你禁足东宫,不让你参与朝堂易主之事,你便安全了?他那几个侧妃,又有哪一个不想杀了你取而代之?我若不将你绑来此处,恐怕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我心知段竟珉所言皆是事实,却仍难以对他产生感激之情:“你若当真担心我的安危,大可将我送出宫去,或是另外寻个隐蔽之处将我藏匿,又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弄到这间密室里?可见你无非是想利用我,为你探听消息而已。”
段竟珉闻言面色越来越冷:“我若想探听承命宫的消息,大可寻个可靠之人,又何必冒险用你?”他叹了口气,又道:“也罢!如今多说无益。我只问你,你这几日都听到了些什么消息?”
“我为何要告知你?别忘了,段竟琮才是我的夫君。”
他闻言忽然暴怒,大步上前钳制住我道:“你说是不说?”
我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下更是冷静道:“我若不说呢?”
段竟珉见我面上带笑,与他对峙良久,渐渐黯然道:“卿绫,你我何时变成这样了?每次见面皆是对彼此冷嘲热讽。你就不能真正信任我一次?须知这几日你所听之事,并非只关乎王位,更极有可能关系到你的真实身份!”
他的双眸低垂,面上似有阴影:“你应当知道,单凭你一己之力,是绝不可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父王已然驾崩,段竟琮与独孤氏更不可能帮衬于你。如今在这宫中,除却我,你还能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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